第76章 第 76 章

第七十六章

-

饶是见多识广如同张棋,此时此刻也难免叫陈芳青身上的变化镇得脸色发白,她下意识抬头去找宋逢,“宋小姐!”张棋开口,声音发颤,“这样涨下去,当真是要死人的!”

陈芳青身上的衣服已经撕裂了,露出了大半张肚皮。

张棋下意识地想要替陈芳青遮住,可是很快,这点看到人皮肤的尴尬之感便消失殆尽,因为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足以将人吞没的惊恐。

张棋活到这么大,见识过不少骇人的事情。

可那些事情,大多数不能说是发生在人身上,而眼前的这个女人,是个活生生的人,有呼吸,有温度,皮肤的柔软细腻程度和她没有半点区别的人。

现在,这个人的肚子正在疯狂膨胀,竟是隐隐出现水光,仿佛下一刻就要爆开了一样。

一个人的肚子倘若爆开了,当真还能活吗?

张棋不是医生,她不清楚。

只是她确定,在这个没有半点急救措施的房间里,如果陈芳青的肚子炸开了,那一定是活不成的。

张棋见过不少死人,却从不曾像这一刻这般惊恐过。

这很正常,没有人能够在预见一场可怖死亡缓慢进行时,还能十分淡然。

宋逢同样如此。

只一眼,她心头便是一凛。

飞快做出权衡后,宋逢开口,“张棋,你过来,等到流不出血来,再拔针。”

张棋的喉结动了动,她盯着宋逢,声音有些发颤,“可…可是,我一旦松开手……”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不等她说完,宋逢的声音定海神针一般平静,“我按得住她。”

张棋眸光闪烁,显然,她感受过陈芳青那陡然爆发的力量,宋逢看起来,并不是能够与那股力量抗衡的模样。

只是眼下,张棋已经没有精力去想出一个更稳妥的方案了。

她看着宋逢,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将全部的自己交付出去,“宋小姐,你过来的瞬间我松手。”

宋逢起身,她速度很快,几乎出现残影。

“松手。”张棋闻声的一瞬间松开手,她矮着身子往床下滚了过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陈芳青猛烈挣扎起来,木床发出咔嚓的声响,好像中央有一根木头在这样的力道之下碎了一般。

张棋心中咯噔一声,她几乎要喘不上气来,只能直勾勾盯着看着床的方向,床板出现了一个不大正常的弧度,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折断。

而陈芳青则是一个打挺,整个人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

“宋小姐!”张棋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紧跟着,便是宋逢那几乎可以抚慰一切的声音,“做好你的事情。”

张棋微微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她转过身,扶稳了没入陈拓指尖的银针。

只是,张棋的余光却是一直注意着宋逢那一头的动静。

她并没有看清,只见宋逢的一只手按在了陈芳青的额头上。

剧烈挣扎着的人陡然安静了下来——像是再一次陷入了沉睡一般。

而陈芳青一直胀大的肚皮,似乎也停了下来。

只是那一层皮肤不知被什么称得发粉发亮,几乎能让人隔着那薄薄的一层肚皮看到里面的内脏。

张棋眸光猛地一颤。

她看到那层近乎透明的皮肤下面,似有什么在游走。

那是黑色的,游蛇一样的东西,在那浅粉色中游动着,让人感觉随时随地会穿破那层薄如蝉翼的皮肤。

这个认知让张棋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她只觉得周遭没有一丝动静了,空气仿佛也在此刻凝结,让人一动也不敢动。

一声叹息,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安静。

张棋转头,是陈拓。

原先如同半死的陈拓眼皮开始飞速颤动起来,几乎能够看清他眼球上下翻动的轮廓。

视线下移,张棋发现,原先小柱似的血流渐渐变缓了,要等好一会儿,才有一滴血顺着银针针身淌落,而且颜色也不再是先前的深黑,反倒渐渐发红,那淌落的血液渐渐趋于正常。

陈拓要醒过来了。

张棋脑海里这个念头变得愈发明显,她死死盯着手中的那根银针,等到不再有鲜血滴落,猛地拔针。

随着银针被拔起,血珠连成一条线。

躺在沙发上的人一个挺身。

陈拓最先感受到的是疼,那是几乎漫入心尖的疼,以至于陈拓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大口喘着粗气,只觉得自己快要把这一生的疼痛都在这一瞬间体验完了。

疼痛之后,是长久的茫然,他能感受到周遭有人,能感受到所处的环境,可是具体是谁,具体在哪里,陈拓什么都想不起来。

就在他的脑子快要在这片空白茫然中炸开时,他听到耳边有人在说话。

“宋小姐,小心!”

宋小姐?

陈拓的脑子顿顿的,他想,他认识的人里,被称为宋小姐的应该只有宋逢一个人。

“阿逢姐。”陈拓小声道,他的声音近乎呢喃,没有人听清,包括离陈拓最近的张棋也没有能听清——张棋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张床上。

陈芳青的肚皮几乎超出了人的认知,那薄薄的一层皮肉,像是这个世界上最坚不可摧的东西一般,里头的东西正在疯狂挣扎,将那层薄薄的肚皮顶出各种形状,可偏偏,那一层皮始终都没有被顶破。

张棋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一双手牢牢抓住了,她死死盯着陈芳青,生怕躺在那儿的人忽然生出什么变故来。

就在张棋神经最为紧绷的那一刻,陈芳青发出了一声更为凄厉的惨叫。

那声音,像是山林中含怨不解的厉鬼所能发出的最后一声哀号。

这一声,让迷迷糊糊的陈拓陡然清醒起来,他浑身一抖,抬眼看向了发出声音的方向。

紧跟着,陈拓就看到了这一生来,他所见到的,最为诡异吓人的画面。

躺在床上的人如同分娩一般。

有东西,从她的小腹下方探出头来,伴随着令人生呕的腥臭气息。

陈拓的脑子似是蒙上了一层糨糊,他定定地看着躺在那儿的人,许久才认了出来,躺在那儿的,如同分娩的人,是他名义上的母亲。

他的母亲,正分娩出来的生物,并非是人,而是一团裹着黏稠腥臭液体的,如同蛇一样的东西。

这画面的冲击太过强大,让陈拓几乎僵在那儿,分辨不出丝毫的真假。

他甚至在那一刻有些分神地想,蛇是卵生吧,怎么会被这样胎生生出来呢?

下一刻,那团黏糊糊,蔫哒哒的黑色游蛇猛地抬起头来,朝着陈拓的方向飞了过来——

陈拓眼睛猛地瞪圆,他的瞳孔颤动着,可是整个人像是被冰在了那里,动弹不得。

张棋离陈拓最近,她反应了过来,却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那条诡异的黑色游蛇动作太快了,行进之处都是那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几乎是让人本能地想要远离,所以,当张棋微微后撤又反应过来想要上前护住刚刚转醒的陈拓时,已经来不及了,那条黑色游蛇的脑袋,几乎抵在了陈拓的右眼前。

蛇信吐收之间,几乎撞上陈拓的睫毛。

张棋的心脏几乎停摆。

然后,她看到那条蛇停在了半空中,有些僵硬缓慢地转过头,是宋逢直接伸手抓住了那条黑色游蛇。

黑雾顺着蛇身一点一点攀上宋逢的手臂。

那双好看的,总是没有什么情绪的眼睛里,竟是染上了一丝让张棋一眼就看到的痛苦。

“跑。”宋逢道,她看向陈拓和张棋,厉声重复,“你们跑!”

张棋一个哆嗦,她站起身,下意识地往外走。

坐在沙发上的陈拓也是,他终于有了一丝力气,爬下沙发的一瞬间,双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好在力气虽然少,却也能支撑着他连滚带爬地往门的方向过去。

张棋走在陈拓身后,往外走出两步后,忽地一个激灵,她停了下来,转身看向宋逢,“宋小姐,我留下吧。”张棋的声音在抖,她害怕极了,“两个人总好过你一个人单打独斗。”

声音落下,陈拓往外跑的动作停了停,下一秒,有人推开门。

陈拓一愣,转而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猛地起身,往外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宋逢的声音响起,“我应付得来,你们出去!”

张棋仍旧没动,直到肩上传来一股极大的力道。

抬眼去看,是那个跟在宋逢身边的年轻人,她想要说些什么,人却已经被盛蘅推出了屋子,旋即,木门猛地阖上,隔绝了她的视线。

“棋姐,棋姐!”谶堂本就安排了人守在外面,先前听到那凄厉的喊叫声已经人人自危了,现在见张棋呆愣愣地站在那儿,自然是有些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围了上去。

张棋回过神,她看向围过来的人摆了摆手,没有说话,视线下落,看向靠着墙边坐着的陈拓。

陈拓看起来受了不小的惊吓,他脸色苍白,双手不住颤抖着。

“领这位小哥去宽敞点的地方歇着。”张棋道,“照顾好她。”

有人应了一声,然后又小心翼翼地问,“棋姐,里面没事儿吧?”

张棋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宋小姐和她的助手在里面呢,应付得来。”

坐在那儿如同失了魂的陈拓忽然抬起头来。

那双空荡荡的眼睛,有光一点,一点地蹿了上来。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水自向东流
连载中灯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