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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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里的人身上的温度一寸一寸地降了下去。
盛蘅数次低头,见宋逢苍白的脸色渐渐有了血色这才强撑着,用尽最后一丝理智,按照宋逢所说的那样,仔细检查过门窗,这才转身,寸步不离地守着刚刚被他放上床的人。
他感受不到宋逢的呼吸。
就像四年前,见到今生最后一面时那样。
那张薄薄的白布像是巨大的深渊,那样轻而易举地将一个人拖入其中。
那样薄的一张布,明明只要最细微的呼吸就能让它上下飘动,可偏偏,盖在今生身上的那张布,纹丝不动,如同水泥灌注。
就像现在的宋逢一样。
唯一的区别,或许是宋逢现在脸上的血色渐浓。
那一抹红,似是最后一根托着盛蘅的木板,让他能够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躺在那儿的人只是累极了,她只是在睡觉,等她休息好了,一切就都好了。
盛蘅坐在床边,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那样安静地坐着,时不时探头看向宋逢。
他的脸色如常,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直到晨光熹微,第一抹光穿过玻璃窗落在了地上,平躺着的宋逢才发出一声极为细微的嘤咛。
坐在一旁的盛蘅眼眸颤了颤,他俯下身去,声音仍是在颤抖,“宋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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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宋逢一时之间也说不清楚。
她只知道,有人藏在暗处,设坛作法,想要利用越湛湛的事情做些什么。
而设坛作法的人,实力深厚,即便宋逢察觉出手,却也没能抓到那人,反倒叫那人逃脱了。
那人为了逃脱,出手伤了宋逢。
宋逢所受的伤倒是说不上重,只是倒也不能说是轻伤了,至少那深入骨髓的疼,几乎要让人当场休克的疼是实打实的,半点做不得假。
宋逢自在梅园醒来,或许是因为后怕,又或是因为经历过,她格外怕疼。
尤其是那如同巨轮从身上碾过一般,要将人斩成两半的疼。
好在经过一夜休养,身上虽还隐隐作痛,可宋逢算是从先前那股应激状态中缓了过来,她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盛蘅那张好看,却又有些憔悴的脸。
宋逢张了张嘴,可是还不等她出声,守在一旁的人忽然整个人探身过来,下一刻,宋逢便被一张温暖的,带有淡淡茶香的怀抱拢了进去。
很暖,也很舒服。
更令人安心——令宋逢安心到,一时忘记将人松开。
“盛蘅,我没事。”宋逢道,“遇到这样的事情太正常不过了,我——”
“我以为,又要大梦一场了。”盛蘅开口道,他的声音在颤抖,像是运行多年的发条开始卡顿。
宋逢能够察觉到自己的脖颈处,盛蘅的气息泼洒,带了微微的热意。
这样的姿势让宋逢微微有些不自在,只是她又有些绝望地发现,这份不自在绝不是来源于不喜欢。
这份认知,让宋逢的一颗心开始上下浮沉,让她的思绪也开始一寸一寸地抽离。
“宋逢,我不能再失去你了。”盛蘅开口,他的声音竟是有些哽咽,“我一早就决定好了,等到今老先生百年,我就会去追寻你,老天爷让我失而复得,我才打消了这个念头,我不能再经历一次失去了,今今,我承受不住。”
盛蘅很少再对着宋逢喊出从前的名字。
这是两人达成共识以来头一遭。
宋逢清醒了过来,她伸出手,轻轻推开了盛蘅。
盛蘅手中的动作一顿,却是没有挣扎躲闪,只是垂眸安静地看着宋逢,他并不躲闪,那双微微发红,泛着水光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宋逢。
宋逢心口一颤,原先要说的话忘了,再开口,却成了安慰,“盛蘅,我没事。你放心吧,我不会那么容易再死一次,至少……”她声音顿了顿,不知是自得还是自嘲,“至少比起大多数人,我没那么容易死去,就算有人想要弄死我,也要费些力气。”
这话听着,着实不算是安慰。
盛蘅听着,更是觉得有些刺耳,他看着眼前的人,胸膛微微起伏着,他想,自己好像随时会失去眼前的珍宝。
这个念头,如同疯长的藤蔓一般将他一整个裹挟,像是要将他拖拽着。拉进无边深渊一般。
只是,盛蘅面上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那样,颇为安静地看着宋逢,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写满了宋逢不大读得懂的情绪。
宋逢沉默下来,她看着面前的人,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两人之间原先变得默契的,似乎已经趋于正常的气氛,此时此刻,却又变得有些奇怪。
盛蘅在宋逢面前枯坐许久,过了好一会儿,才若有若无地轻笑一声,“今天要去做些什么?”
宋逢许久才回神,她看向忽然转变话题,好似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的盛蘅,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要去越湛湛自杀的地方。”
那里,是越湛湛生前吐出最后一口气的地方,那里的怨气最为浓厚,宋逢想,在这里越湛湛不肯出来见她,那么到了怨气最浓的地方,越湛湛便是想要躲,也躲不开了。
而且,那群设坛想要利用越湛湛的怨气做些什么的人,也一定会到那里去。
垂眸片刻,宋逢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听起来有些惊讶,“宋逢?你怎么亲自给我打电话了?”是岑山屿,听起来,岑山屿的声音里混着厚重的鼻音,显然是被宋逢的这通电话吵醒的。
“我可能要对人动手了。”宋逢道,她的重音落在人这个字上。
岑山屿陡然一个激灵,他清醒过来,猛地坐直了腰,“什么意思?出什么事儿了?”他连连追问,可是几个问题接连抛出来,电话那头的人却半点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岑山屿抹了一把脸,他咳嗽一声,不自觉抓紧了手机,“宋逢,出什么事儿了?你得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情,我才好提前准备下一步——”
“有人伤了我。”宋逢道,她嗤笑一声,微微抬眸,“岑山屿,你应该知道,梅园的主人睚眦必报,凡有冒犯,十倍奉还。”
“那人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设坛作法,那应该已经做好了会死的准备。”宋逢的声音平淡,好似在讲今天天气不错这样的话。
岑山屿的声音越发紧了紧,他咳嗽一声,有些紧张,“你……你做了什么?”
“如果最近有人想要找能解血蛊死咒的人,岑山屿,记得把人扣下。”
咚——
电话里传来忙音。
岑山屿的眸光闪了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放下了举着的手机,半晌,岑山屿扔开手机,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宋逢这个小丫头,岑山屿同她算不上有什么交情,对于宋逢的了解,几乎都是从沈跎的口中。
提起宋逢,沈跎总是一副意味深长的模样,老爷子或许是以为岑山屿会因为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姑娘抢了梅园继承人的位置心有芥蒂,倒是同他谈过不少次心。
岑山屿倒是对什么梅园的主人从来都不感兴趣,他从来都是老爷子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的。
只是那次,岑山屿倒是多嘴问了几句,“老爷子,我听说这丫头先前从没有接触过这些,一个普通的女娃娃,当真受得住?”
沈跎笑了笑,他意有所指,“别小瞧女娃娃,这丫头,是个有韧性的。”
岑山屿那时候只觉得沈跎这是看走了眼。
那小姑娘看起来就柔柔弱弱的,不像是能够承受得住这些神神鬼鬼,伤人怨气的模样。
“老爷子,踏入咱们的世界,可就不那么安稳了,梅园这儿可是不少人明里暗里地盯着——”
沈跎只是伸手拍了拍岑山屿的肩膀,“这不有你们在?更何况,山屿,别小瞧那孩子,丫头可比我厉害。”
那时,岑山屿只觉得沈跎这是替宋逢找面子,他笑了笑,并没有和沈跎多说什么。
直到现在,岑山屿才恍惚间明白了,沈跎口中的比他厉害是指什么。
血蛊死咒。
岑山屿看到过——那是在梅园藏书里见到过的词。
那些书,早先沈跎想要让岑山屿接班时,让岑山屿仔仔细细每一本都详细读过。
而血蛊死咒则是记载在其中一本很有年头的书里。
岑山屿看得迷迷糊糊,半知不解,去问沈跎,沈跎却也只是摇摇头说,这东西,早就失了穿,就算是现任墨师的他,也并不会这样能够千里之外取人性命的法子。
连沈跎都不会的东西,宋逢居然会。
岑山屿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只觉得嗓子一阵阵发痒,像是有什么要往外涌出来一样,过了许久,岑山屿才渐渐有了感觉,他只觉得手脚发麻,拿手机的动作也变得僵硬。
“如风,派一队人,隐蔽一点去查,去查所有在我们这里有过登记的人。”岑山屿道,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对,别管是什么身份,就算是那些明显是坑蒙拐骗的风水师傅也让人去查,看他们最近是不是正常。”
薛如风对岑山屿的指令有些模模糊糊的,“岑队,什么叫不正常呀?”
岑山屿只觉得牙根发痒,他的舌尖死死抵上口腔,半晌后才道,“他们会知道的,如果真能找到那个人,不需要问什么,他们就会知道那个人很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