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缓步走着,日子平淡过着。
这些天里在黎云舟的影响下,黎砚寻的生物钟也是强行被往后掰去,起得晚了不少。
今早如果不是被张津打来的电话吵醒,黎砚寻想他一定还会继续睡下去。
滑动屏幕,接通电活,黎砚寻开了免提,声音里有些怠倦:“什么事?”
“哎你……”张津大抵是有许多话想说的,但注意到黎砚寻的状态后,便硬生生地改了口,“——现在才起?”
“嗯。”
张津关心道:“生病了?”
黎砚寻退出通话介面去看了眼时间,也不晚,不明白张津为什么如此大惊小怪:“你怎么就怀疑到这一点上了?”
“哎呀,还不是因为你平常都那么自律嘛。当然,还有一点……我能说吗?”
黎砚寻催道:“说。”
张津语气真诚:“你这状态跟刚和十八个妹子潇洒完一晚上一样。”
“……”
黎砚寻才沉默两秒,张津便迅速认了怂:“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我寻哥这么自律,肯定是熬夜预习大学课程去了……”
黎砚寻被他整得简直没了脾气:“所以你打电话来,是为了跟我闲聊?”
“你真一点日子不记啊?”张津道,“今天出分啊。我每天都掐一遍日历,准定没记错。”
黎砚寻回了点精神:“我们两个一起看?”
毕竟是个学生,说对自己的高考成绩完全没兴趣,那都是假话。
张津的语气也有些兴奋:“对。看是来我家还是到你家……”
他旋即又自己做出了决定,自顾自道:“还是到你家吧,让我去豪宅做做客。”
黎砚寻没去揪他的字眼:“那你下午来。”
黎云舟这个大忙人又上班去了。
黎砚寻像个独居老人似的消磨着时间,直到手机弹出监控提示——张津那张脸正往镜头跟前凑。
“……你想吓我也不用这样,好歹厥及一下自己的形象。”黎现寻打开门,面无表情,“这监控不仅连着我的手机,还连着我哥的。”
张津被他吓了一跳,显些没站稳脚。
“你不早说?”张津神情哀戚。
黎砚寻晃晃手机:“现在你说什么也晚了,我存了视频,等到你婚礼再相见。进来吧。”
张津带上门,还是不死心,在他身边上下跳着,像只索命冤魂,弄得黎砚寻只得当着他的面把监控录像删去,才得以消灾。
处理完这一茬,张津才跟个没事人一样摸到他房间,熟门熟路地按开电脑,输入链接,进入网址,随后招呼黎砚寻道:“先查你的还是先查我的?”
黎砚寻瞥他一眼,明白这人的心思:“先查我的。”
“行……”张津先是忙不迭点下头,但两秒后又摇头,像经历了某种艰难的抉择似的:“——等会儿!还是先看我的吧,早死早超生。”
黎砚寻“哦”了一声,依了他:“准考证号。”
张津给他背了串数字,随后认命般地闭上眼:“总分第一位是什么?”
网页上的圈转了一分半钟,少选后便加载出了考生张津的成绩。
黎砚寻的祝线在上面停留了几秒:553分,和张津平时的成绩差不多,甚至还超常发挥了一点。
一旁的张津还闭着眼,见黎砚寻久久不回话,他忍不住又问了一遍:“成绩出来了吗?”
“五百五十三。”黎砚寻直截了当道。
“砰”的一声,椅子躺倒在地,张津猛地站起身来,屏住呼吸,贴在电脑屏幕上确以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十秒后,他才兴奋地一拍桌子:“操!我出息了!这个分够我留在市里上学了!十年寒窗一朝泪……”
黎砚寻静静地看他发疯。
直到那人冷静下来,他才开口:“现在看我的?”
“必须看!我都这么高了,你准定六百五打底!”未了,张津从极度亢奋的状态中抽离,看着黎砚寻,感慨道,“我有时候真佩服你,无论什么时候都那么冷静。”
黎砚寻笑了下:“说紧张,我现在也有。毕竟我第一志愿填的是家附近那几所学校。”
张津想了想黎砚寻家的地理位置,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有志向。”
“我想一直留在我哥身边。”黎砚寻输入自己的准考证号,语气轻描淡写。
见网页已经开始转圈,张津也不说话了,在旁边像只苍蝇似搓着手。
一秒,两秒,三秒……
加载的圈然停下,下一刻页面跳转,“考生姓名黎砚寻”七个字出现在屏幕上方。
黎砚寻眼睛有些干涩,但他没眨眼,视线下移,转向总分那一栏。
考生姓名:黎砚寻
总分:668
黎砚寻松了口气。
比惊喜,兴奋等情绪先来的,居然是放心。
一旁的张津倒是喊了一声,震惊与空白两种表情在他脸上交织着:你六百六十八啊我操……这省内的大学都能随便挑了吧……你绝对是我们学校状元!”
“我们学校应该有省前五十的。”黎砚寻实话实说。
张津恨不得跟他现场跳支华尔兹:“那市的名次总稳了!操,我拍个照发表白墙,重点艾特杨勇那帮厂弟!”
黎现寻现在的心情确实很不错,嘴角噙着一抹散不去的微笑:“随你吧。我去跟我哥说。”
张津低头捣鼓着手机:“舟哥要回来了?”
“嗯。你走?”
张津点头:“对,我得回去跟我爸说高考成绩呢。回见了!”
待张津离开,黎砚寻才按开手机,里面是一条黎云舟的消息。
黎云舟:有兴趣跟哥一起散步吗?
黎云舟大抵是没累够,刚结束繁忙的工作,便又要和人闲走路。
不过,大概也是因为,在街灯的暖黄下和爱人散步的情景,确实很不错。黎砚寻想。
黎云舟那人在家楼下等着,注意到黎砚寻后,他便笑着伸出手,将一串糖葫芦递给黎砚寻:“哥顺路给你带了串吃的,尝尝?”
黎砚寻低头接过,在尖端上咬了一口,含糊道:“你怎么买草莓串。”
黎云舟领着他走,语气很正经:“我跟那个买糖葫芦的阿伯说给弟弟买一串,他就给我推荐了草莓的,说小孩都爱吃。”
“你怎么不给自己也买一串,问他老年人爱吃什么。”黎砚寻抬手,将草莓串递到他唇边,“你吃一口。”
黎云舟咬掉一个草莓:“也不难吃啊,酸酸甜甜的。对了,附近搞了个庙会集市,跟哥去逛逛?”
“嗯。”
走向商业区的路上,灯光愈加明亮。
黎砚寻吃东西比较慢,一路走来,签子上还剩了好几颗草莓:“哥,出成绩了。”
“哥知道。”黎云舟道,“怎么样?”
黎砚寻笑笑:“能留在家附近,到时候我再办个走读就好了……”
话音未落,身旁倏然传来一道声音,叫住了他。黎砚寻扭头看去,是个卖木质工艺品的阿叔,大抵是想推销。
只不过黎砚寻听不懂方言,便退到黎云舟身边,小声说:“哥,你听得懂吗?”
黎云舟似乎在忍着笑:“他想给我们俩整个恋爱纪念品。”
黎砚寻有些惊诧:“怎么看出来的?”
“老一辈眼睛都比较尖吧。”黎云舟说。
黎砚寻不疑有他,点点头,转身跟那阿叔要了一个木雕。
拿到手后,黎砚寻刚要将这件工艺品递给黎云舟,指尖却又触碰到一处凸起。他翻过木雕,便见到底部刻着一小行字。
黎云舟喊了一声:“哎——”
可惜黎砚寻已经将那行字尽收眼底。
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鲁迅
“……”
黎砚寻将木雕扔到黎云舟手里:“骗人好玩吗哥哥?”
黎云舟低头笑了好几声:“你不觉得你这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听不懂方言很过分吗……”
“我从小到大,身边都没人讲过这类方言……”黎砚寻忽地又意识到什么,止住了话头。
黎云舟却不在意,将他签子上的最后一颗草莓咬下:“跟哥回家。”
·
房间的窗帘拉得很紧,身后呼吸的热气喷洒在耳廓处,黎砚寻的上衣领口歪了些许。
刚结束一番亲热,黎云舟倏然开口,问了一句:“还疼吗?”
“疼。”黎砚寻闷声道,“你弄得特别狠。”
“哥的错。”
又是一番亲吻。黎砚寻躺在床上,指尖与自己哥哥相扣。
桌上的手机微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黎砚寻别开脸,语调里带上了几分喘息:“哥,你有电话。先去看一眼。”
在这么个时间被打断,是很使人上火的。
但黎云舟也算是拎得清,皱了一下眉头后,便起身去看了眼手机。
只是下一秒,他便暗骂了一句:“爸妈来了。”
黎砚寻也有点头疼。不过他能抽出点时间去嘲笑黎云舟:“哥,你现在这状态,能应付爸妈吗?”
“少奚落你哥了,给那两老人家开门去。”
“哦。”
黎砚寻刚一按开屋门,一股呛人的烟味便涌入鼻腔,他偏过头去,不由得咳了几声。
抬头一看,他父亲站在母亲身后不远处,手上拿着根烟,火星子若隐若现。
母亲见他咳得厉害,扭头回去剜了父亲一眼:“少抽点烟。”
黎砚寻扯出一个笑,侧身进屋:“进来吧,爸妈。”
母亲看了一眼客厅:“你哥呢?”
黎砚寻挑了个透风的位置坐下,离他父亲远了些。晚风一吹,不适感才消逝了许多。
“他慢了点。”黎砚寻抬头看了眼,“哦,现在来了。”
黎云舟在他身边坐下,复又听到母亲问了句:“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我和哥哥在聊天,他手机开了静音。”黎砚寻道。
母亲应了一声,没再询问,似乎是认同了这个说法。只是黎砚寻总觉得,她的视线似乎在自己身上停留了许久。
少选后,她笑笑,转移了话题:“我们两个今天来也没什么事。高考怎么样?”
父亲手上的烟被他按灭在桌上,几缕白烟飘散四近,飘到黎砚寻周身,香烟的火药味在他看来,被放大了数十倍。
黎砚寻有些不太舒服,便闷声道:“让哥哥跟你说吧。”
黎云舟给他打圆场:“小寻不爱说话,我替他讲就好了。”
当回话的人变成了黎云舟,母亲要问的东西果然便少了许多。
匆匆几句后,母亲便开始赶人:“我和小寻单独说会儿话,你跟你爸回避一下吧。”她唇角是一抹淡雅的笑。
一番沉默的清场后,母亲先开了口。她向黎砚寻一颌首:“小寻,坐过来点。”
黎砚寻摇头:“不要。有烟味。”
“怎么对味道这么敏感呢。”母亲念了一句,却也没再纠结,放缓了声音,“现在你都高考完了,你也该有一套自己居住的房产了,我和你爸挑了几套房子出来,你看看?”
黎砚寻反问:“我不能和哥哥住一起吗?”
“你都成年了,又不是没地方住,怎么一定要和你哥在一起呢。”母亲道。
“我喜欢我哥。没他在我不习惯。”黎砚寻说。
刹那间,母亲的眼神闪过那么一丝古怪,但很快便消散而去。
她叹了口气,其中无奈居多:“随你吧。”
母亲随后起身,将要离席时,却还是顿了顿:“你身上的伤,怎么弄的?”
黎砚寻愣了下,旋即便明白过来她指的是什么,含糊道:“不知道。”
·
家里终于又只剩了他和黎云舟两个人。
黎砚寻躺在床上,眼前倏然黑暗,少选后,黎云舟在他身边躺下。
黎云舟蓦地开口,打破了夜的安静:“小寻。”
“怎么了?”
“还难受吗?”
黎砚寻明白他指的是什么,闻言便埋在他颈窝处,声音很轻:“哥哥在就不难受。”
父亲与烟味,在黎砚寻看来,是相依相存的两件事物。
记忆里一旦出现父亲的身影,那么迅速涌上鼻尖的,必定那道呛人的烟味。
小孩子免疫力本来便弱,虽说父亲归家的次数并不多,但却属于少次多量的范畴,加上那人的合作伙伴也是一群烟民,黎砚寻在七岁时,便害了一次肺炎。
可惜那一次正巧碰上他们出差,是以那时,除了全天的家政阿姨和家庭医生,留在黎砚寻身边的亲人,只有一个半大小子的黎云舟。
那段日子里,有天晚上到了歇息的时候,黎砚寻难受得睡不着,黎云舟便也没睡,搬了张椅子坐在他床边,做了守夜的准备。
“哥哥。”那时,黎砚寻小声地叫了一声黎云舟。
黎云舟牵着他的小拇指,很快地回了一句:“怎么了?”
黎砚寻脸庞稚嫩,肤色雪白,由于还未退烧,双颊泛着些许红。
“我讨厌爸爸。”黎砚寻说。
“为什么呢?”
“他身上太难闻了……每次和他在一起我都好难受……”黎砚寻又咳了几声,倏而抬眼看向黎云舟,笑意盈盈,“但是我特别、特别、特别喜欢哥哥。”
对于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来说,能连续用上三个修饰词,对这人的感情确实是很深刻了。
黎云舟笑了笑,是一种被认可的欣喜:“为什么啊?”
“哥哥你一直陪着我……而且我也很喜欢你身上的味道。”黎砚寻小声说着,抽出手指,轻轻抓着黎云舟的手,“哥哥,你躺在我旁边跟我一起睡觉吧,我不难受了。或者你继续和我聊聊天……”
……
与其说黎砚寻是讨厌烟味,倒不如说,他是讨厌父亲。
在童年时便被打上仇恨标记的人,与他相关的事物,也会一并被打上标签。
母亲爱自己,这一点黎砚寻可以肯定,但父亲是否爱自己,他却不敢细究。
正常的父亲,就算是有高度烟瘾,在听说孩子因为自己而害了病后,多多少少也会有些许收敛,黎砚寻的父亲却不一样。这人对他患病这件事不闻不问,依旧我行我素,烟不离手。
父亲在他的记忆,从来都板着脸,目光冰冷,看他像看一个敌人。
黎砚寻一直都讨厌他,从小到大都是。
……
“小寻?小寻……”
耳边是黎云舟轻轻的呼唤声,黎砚寻从回忆中抽出,应了一声:“嗯。”
“哥还以为你睡着了。”黎云舟道。
“哥。”黎砚寻音量有些小,但语气认真,“我真的特别、特别、特别喜欢你。”
“……”
“我也是。”黎云舟说。
他的手留在黎砚寻的肩上,搂得更紧了些。
我都把淮水流放边疆了,为啥那本的流量能这么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