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啊,是我发小。他很早就跑国外去了,差不多是我刚上大学那会儿。嘶,你应该没见过他啊,怎么忽然问起来?”
“听别人提到了,你们关系很好?”
“还成吧,小时候确实挺铁的,不过都好多年没见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哦,早上那个王逸是他继兄。”
宋景伦话说得无比自然,贺文听不出什么,他觉得宋景伦没有骗他。
“嗯,那我挂了。”
“等会儿,我告诉你,王逸那人精得很,别看他早上装的人模狗样的,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嗯。”
“啧,你记住没?”
“记住了,不说了,你忙去吧。”
挂断电话,把按摩仪放回去,贺文随便做了点吃的,填饱肚子。早上白斯然的话,他能听出他的话外之音,王梓,大概和宋景伦有些什么。但宋景伦说他们只是发小。
偌大的房子中只有他一个,灯只开了一盏,有些暗。贺文起身挨个把灯都打开,做完了又觉得没必要,总归最终都要熄灭。
宋景伦从来不是安分的人,大学时,他又不是没见过,这么多年了,他更不能在乎。说到底,宋景伦要和别人怎样,和他没关系,这是他们当初的共识。至于王梓,哪怕宋景伦骗他,也无所谓了,现在,他只想相信他。他不想平静的日子生出波折。
房子里实在是太安静了。当初装修时,他没有装电视,因为他从来不看,而且电视总会勾起他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但现在贺文有些改变主意,在购物平台看了看,现在的电视五花八门,和他儿时记忆中的样子大不一样,这很好。
他买了价格最高的那款,卖这么贵,质量也该有保障吧。现在物流发达,明天就能到。睡前他想着,多一点别的声音吧,这样孤单的日子,太难熬了。
贺文没想和王逸有交集,但偏偏王逸主动找上了他。
不知是谁透露了他的号码,王逸来回约了他好几次,怎么婉拒都不行。
“贺先生,我应该没有冒犯过你吧,为什么不肯赏光一次?”对面的男声沉稳好听,彬彬有礼,倒让贺文觉得惭愧。
“抱歉,王总,我是真的不得空。”
王逸笑了两声,道:“人再忙总要吃饭的,我只是想请贺先生吃顿便饭,也没空吗?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那天看了你的词,非常欣赏你的才华。惜才之心,人皆有之,我是真心想和你交个朋友。”
贺文本就不善交际,嘴巴也笨,面对王逸坚持却不讨人厌、还十分真诚的邀约,实在有些招架不住。王逸话都说到这个地步,再拒绝就显得矫情了,他只好应下。
说是便饭,王逸就真找了个普通的饭店请他吃炒菜,这点让贺文轻松不少。最害怕那种说是简单一顿,却架势很大的饭局,排场一铺开,贺文就头大。
尽管宋景伦和他说了许多王逸的坏话,贺文还是觉得,起码在表面上,王逸是个绅士。
到了地方,停车时贺文就看见门口站着的王逸。他几步走过去,笑着伸出手:“王总。”
王逸今天穿了一身休闲装,头发也不像上次那样全部梳到后面,看起来年轻不少。他很有分寸地握住贺文的手,语气很谦和:“都说是交朋友,你也不用这么客气地叫我王总了,我略长你几岁,叫我声王哥吧。”
贺文顿了一下,笑笑道:“王哥。”
王逸的笑容加深几分,摆出请的手势:“我们进去吧。”
边走王逸边介绍着:“别看这家饭店小,味道很不错,我看过他们的后厨,食材都很新鲜,你可别嫌弃。”
贺文也应承着:“王哥说笑了,客随主便,我相信王哥的眼光。”
双双落座,王逸请客,贺文就带了酒来。王逸看见这酒,缓缓念出它的名字,然后笑了:“真是有缘,我弟弟也很喜欢这款酒。”
贺文并不爱酒,这瓶酒是宋景伦放在他那儿的,是平日里宋景伦喝的最多的一款:“王二公子吗,我听说他现在在国外。”
王逸身子往后靠了靠:“是啊,我那没良心的弟弟一出去就不回来。说起来,他小时候和景伦关系最好了。”
贺文嘴角浅笑:“我听景伦提起过,看来他们口味很像。”
王逸手指交叠,一下一下的敲击:“是吗。”两个字被他说得很长,说完他就直起身,将酒打开,看向贺文:“来,让我们也尝尝他们的口味。”
菜很快上齐,贺文一一尝过,确实很不错。
“这家店味道确实不错。”贺文夸道。
王逸大笑:“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气氛正好,贺文适时问道:“吃了王哥一顿好饭,我也该投桃报李,不知王哥你今天……”都是成年人,他不会那么天真,认为王逸真的只想和他交朋友。
“贺老弟你真是聪明人,实不相瞒,我还真有事想问。”王逸果然顺着说,贺文做洗耳恭听状,“话说。你和景伦是怎么认识的?”
贺文正猜测着王逸可能的问话,在心中想了好几种应对方法,不料对方竟说出这么一句,他直接懵了。
“哈哈,别紧张,我是真的好奇。说起来,景伦那小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他对我有些误会。之前我一直不在这边,几年不见,没想到他变化这么大,以前我还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上次在工作室,他对我可真够不客气的。”
贺文尴尬无比,他不自然地清清嗓子,呼出一口气:“我们……是高中校友,当时学校有征歌活动,我们的被选中了,就是那首《乘风》。他是曲作者,我是词作者,一来二去,也就认识了。”
他和宋景伦的高中是全省最好的那所,那年正值学校五十周年庆,举办了一场颇为盛大的征歌活动。后来那首《乘风》由宋景伦演唱,竟意外走红,一度成了年度热曲,宋景伦也是自那开始,进入公众视野。
“所以你们,就这么好上了?”
贺文十分窘迫,低头喝了口水,解释道:“王哥你可能有些误会了,我和宋景伦……不是那种固定的关系,只是偶尔作伴而已。”太直白了他不好说,不过王逸肯定听得懂。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不过,我可不信。你的意思我明白,但哪有做伴的关系维持这么久,还让你这么心甘情愿地给景伦写这么多年词。是吧,文舟。”
贺文顿时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王逸,他怎么会知道!
王逸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道:“看你这反应,我是没猜错了。”
他竟是被诈了,贺文强笑着:“王总……”
王逸抬抬手,语气和煦:“景伦出第一张专辑时我就听过文舟的名号,希望有机会能够合作,可惜一直见不到本人。之前还听有人猜我那弟弟是文舟,我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写词和他八竿子打不着,怎么可能会是文舟。直到上次在工作室,我看那份词第一眼,就觉得它出自文舟之手。”
贺文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此刻他才明白,王逸,是冲文舟来的。
王逸又带了点歉意地说:“抱歉,今天是我唐突,希望你别介意。”
王逸态度如此之好,贺文自然不好怪他。况且王逸的行为也谈不上过分,在别人看来,有名的制作人费心思接近,他该感到荣幸才是。
不过贺文还是感觉不太舒服,淡淡道:“没关系。”
气氛冷下来,王逸神态如常,适可而止地没有就这个话题再说什么,转而招呼他吃菜,贺文心中那点恶感也散了大半。
饭后和王逸告别,王逸亲近地拍拍他的肩:“今天是随便吃一顿,等你空下来了,我再带你吃更好的。满城就没有我不知道的美食。”
贺文也道:“下次该我请王哥才是。”就此分别,贺文上了车,呼出一口气,最好别有下次了。
和王逸这样圆滑的人打交道,不会很累,有时过程还很愉快,但总要提着半颗心。相比起来,宋景伦的心思都写在脸上,虽然他脾气差,但不难懂。贺文想着,又觉得不对,他也见过宋景伦在外应酬时的样子,行为处事也非常周到,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怎么也不会看出宋景伦背后的那面。
夜景在车窗中不断倒退,贺文的思绪不由飞远。
那年他高三。少年的他十分孤僻,有时甚至到了没礼貌的程度,唯一值得称道的,只有还不错的成绩。所有老师都对他寄予厚望,认为高考状元会是他的囊中之物。
然而就在最后一个月,他的手骨折了,右手。
伤筋动骨一百天,独自坐在医院走廊,等待就医时,贺文想了很多,为什么他不是个左撇子,为什么偏偏是右手。老师们都安慰他,没关系,多等一年,没什么。
征歌活动高三生本来是不参加的,但老师为他破了例,卡着最后一天交上去,偏偏就是他被选中。当时他的班主任把他带到音乐教室,拍他的肩,说他参加些活动也好,其他的就不要想了。
推开门,一个俊美的少年坐在里面,看到他们站起来,冲他笑了一下:“你好,我是宋景伦。”
那个笑,有繁花绽放的魅力,他到现在还能在脑海中回忆出来。
后来贺文想,如果没有那次骨折,或许他和宋景伦,这辈子也不会有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