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赫赫有名,但世人熟知的是他另一个名字——唐晟。
那位作品横扫国际三大电影节,被誉为“影像哲学家”的传奇导演。同时也是《锦堂春》的导演。尽管他公开露面的次数很少,但作为半个“圈内人”,又是他的影迷,贺文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他下意识有些拘谨。
唐珩的反应很平常,简单地和他打了个招呼,就坐下来拿出一沓资料递给他:“我听景伦说过你的来意,这部剧的编剧正好就是我,你找我倒是挺方便的。我整理出一些东西,你拿去看吧。”
唐珩没有架子,语气中几分玩笑的意味让贺文轻松许多,虽然他有些没明白唐珩的意思。什么叫“挺方便的”,宋景伦和唐珩很熟吗?
不再深究,贺文当即翻看起那沓资料。房间内一时安静,只有他翻动纸页的轻微声响,他看东西很快,只是一会儿就看了个大概。资料内容很杂,有角色小传、场景设定,还有几页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剧本修改稿,甚至夹杂着几张年代久远的老照片与手绘分镜草图。
他把资料放下,和唐珩讨论起来。在唐珩看似随意点拨、实则直指内核的寥寥数语中,贺文瞬间灵感涌现,之前一些卡住的地方,被他几句话一点,一下子就通了。
他拿出之前的草稿迅速修改一番,递给唐珩:“唐导,您看看。”
唐珩看过,眼中掠过一丝欣赏:“不错,没看完原著,能写到这个程度,难得。景伦从哪儿挖到你的?之前怎么没听说过?”
得到偶像直接的肯定,贺文也有些脸热,他斟酌了一下,选择坦诚:“唐导过奖。其实……我之前一直在用另一个名字写词。”
“哦?”唐珩挑眉。
“文舟。”贺文吐出这两个字,“是我的笔名。”
这个笔名,从第一首歌宋景伦为他取了到现在,他已经用了十年。他这个身份,除了宋景伦和少数几个制作人知道,在业内几乎是个秘密。
没有人知道文舟是男是女,年龄多少,他只在作词那栏出现,而且只在宋景伦的歌里出现,就连领奖都是宋景伦代领。大家都说文舟必然是个神秘主义者,殊不知想保持神秘的不是他贺文,而是宋景伦。他不让其他人知道文舟是谁,任何人想联系文舟,都要通过宋景伦。
唐珩正准备端茶的手微微一顿。他重新打量眼前的年轻人,那份讶异化为了然,带上了一丝的笑意:“原来如此。难怪我看这文风,总觉得有些眼熟。原来是你,你的文字功底很扎实啊,你是学文学的?”
贺文摇了摇头,露出一丝略显赧然的笑:“不是。我大学学的是精密仪器与机械。”
他们又深入聊了一会儿,不知不觉时间已晚。唐珩的助理轻轻敲门。
“今天先到这里吧。”唐珩起身,主动向贺文伸出手,“和你聊天很愉快。歌词的方向我大致认可,细节上你可以发邮件给我。期待最终的作品。”
“谢谢唐导指点,受益匪浅。”贺文也起身与他握手。
走出门,被助理引着走出一段,凉风吹拂,他激动的情绪微微平复,今天真是不虚此行。
“不用送了,我自己出去就好。”贺文正要告别,却被另一端传来的、明显带着火气的呵斥声打断了。
“你刚刚是怎么回事!这么大个子没点眼力见,谁让你杵在杨老师的位置上的?”
声音来自不远处一个搭着绿幕的小摄影棚入口。助理眉头立刻蹙起,脸色微沉,贺文也循声看去。
走进些,只见里面一个穿着剧组马甲、体型敦实的男人正对着一个年轻人指指点点,那年轻人穿着戏服,肩宽腿长,此刻却像一根过于笔直、以至于显得有些笨拙的木桩站在门边。他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固执的直线,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骨节泛白:“孙导,我是按地上标记站的。”
“标记?标记是死的,镜头是活的!你这么大一坨,往这一站,把后面主角的光都挡了一半!你是来演戏的还是来挡光的?”执行导演根本不听解释,反而更怒,唾沫星子飞溅,“木头桩子都比你有点眼力见!会不会给主表演员让戏?就你这德性,给你句台词都是浪费!”
眼见这指责越来越过,而周围几个灯光助理和场务低着头,假装忙碌。贺文上前,声音平稳地响起:“这场戏的布光方案,看样子是三点侧逆光加柔光补面吧,主光在左上方,他站的那个标记,理论上不会挡主光,除非第一机位大幅度平移。”
现场众人瞬间都看向这个气质斯文的陌生人。
执行导演被打断,怒火更炽:“你是谁?这里拍戏呢,闲杂人等……”
“这位是唐导的客人。”助理适时上前半步,声音不大,却让执行导演嚣张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他脸上红白交错,支吾道:“刘助,我这也是为了戏好,这新人实在……”
“为了戏好,就做对戏好的事,而不是纠结那些有的没的。”贺文接过话,朝那年轻人看了一眼。那年轻人还是没有表情,见他看过去头立刻撇向一边,但贺文还是看到了他那双充满警惕和戒备的眼睛。
贺文一愣,他想替人解围,但当事人看起来并不是很领情。他自嘲一笑,收回目光。
刘助理看向那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庄天朗。”干巴巴一句,颇有些高冷。真是倔强,但倔强的人总是会吃亏,贺文想。
这个插曲很快过去。
“让贺老师见笑了,剧组里人多口杂,有些人习惯了拿着鸡毛当令箭。”走出剧组,刘助理低声道,语气带着歉意和一丝疲惫。
“理解,各行各业都有类似的情况。”贺文客气回应,不再多言。
回到家已经很晚,把之前的歌词改过一遍,贺文只觉自己已经尽力。如果说灵感是大海,那他现在已经干涸,希望这版宋景伦能够满意。
这两年,宋景伦的脾气越来越大,有时甚至难以沟通。他如今和他说话总要思量再三,生怕哪句不对宋景伦就要大发雷霆。最初在他身边那种如火的热情已逐渐消磨,只剩无穷无尽的疲惫。
而宋景伦的这种喜怒无常,似乎只针对他。和别人相处时,宋景伦总能保持他基本的绅士风度。或许,是他们认识的时间实在太长,长到让宋景伦认为,无论怎么对待他都没有关系。
贺文眼底一暗,他闭了闭眼,终还是收起这些情绪,将新版的歌词发给宋景伦。
至少现在还过得去。宋景伦占据了他人生的太多部分,如要改变,必然伤筋动骨。而他,最怕改变。
昨晚忘了给手机充电,贺文清晨醒来摸过手机时,屏幕黑沉沉的毫无反应。他匆匆翻出充电器充了十分钟,勉强开机后,便往学校赶。
上完第一节大课,回到办公室,他的研究生孙思思就来找他。他年纪轻,今年是第一次带研究生。所以孙思思是他的第一个研究生,也是目前唯一一个,他们师徒俩算是相依为命。
孙思思很聪敏勤奋,就是面对他还有些腼腆。简单交代几句,女孩一板一眼,他说一句对方就点头一下。
“差不多就是这样,你目前完成的很好,继续往下做就行。”
“好的老师。”
“有不明白再来找我。”
“好的老师。”
“……就先到这吧。”
孙思思一走,隔壁办公室和他关系不错的老师张维琛就来邀他。史学泰斗周呈今日在报告厅开讲座,张维琛是史学爱好者。
正好《锦堂春》的歌词创作需要更多史学积累,贺文正准备应下,手机却响起。
他歉意道:“稍等一下。”点开屏幕,贺文一愣,一长串宋景伦的未接来电,还有一两个晓陈的,都是他刚刚上课时打的。
张维琛也看到了,戏谑一笑:“夺命连环call啊这是,女朋友打的?”
贺文赶紧接了电话:“喂?”
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对面的低气压:“为什么不接电话?”
“刚刚在上课,怎么了你说。”
宋景伦重重呼吸一下:“新词我看完了,你过来一趟。”然后挂了电话。
手机里变成忙音,张维琛看着他的脸色:“看来你现在是有事了,我们下次再约。”
贺文苦笑应下,张维琛走后他一个人呆坐片刻,还是起身往宋景伦那去。
到的时候晓陈在门口等他。
“景伦又生气了?”
晓陈一脸苦涩:“早上一直打不通哥你的电话,宋哥就有些着急了,现在好些了。”
“行,我知道了,你去忙吧。”拍拍晓陈的肩,贺文深觉晓陈这助理当的也很不容易。
推门进去,一打眼没看见宋景伦,贺文叫了一声:“景伦?”
暗处躺椅上有人坐起来,正是宋景伦。他还穿着昨天那身衣服,发型也较昨日凌乱不少,直勾勾看着他。
“你昨晚没回去?”贺文几步走到宋景伦跟前,有些惊讶。
宋景伦神情疲惫且不悦:“哼,你在乎吗?”
贺文一噎:“我……当然在乎,你吃饭了吗?饿不饿?”
宋景伦站起来,伸了个腰,懒洋洋地拿过桌上的稿子。贺文看过去,是他昨晚刚发给他的。
“这版能用,就这样吧,不用改了。”
贺文本以为宋景伦又要挑一堆刺,闻言心下一松:“那就好。”
宋景伦拧开一瓶水一口气喝下去半瓶,转头看他,忽然哼笑了一声:“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贺文:“嗯?”
“你肯定想,既然不用改怎么还叫你来。”宋景伦抱起胳膊挑眉看着他:“我就是要折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