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两人并肩同行,同频向前。
一方搀扶,一方轻靠。
“梁公子,你现在能下床活动了,再修养几日便可坐马车,回你们水官住所了。”
“嗯。”梁舜尧本就脚踝扭伤,再加上刚下床双腿发软,因此走得每一步都格外小心又认真。
“这段时日麻烦你了,承姑娘。”
“无事,应该的。罗院长专程命我小心照顾,我又怎敢怠慢半分。”
说是如此,实际上,罗允在得知梁舜尧尚在竹肆陵的村落之中时,便想要派人将其带回,只是迫于他伤势惨重,不便乘坐颠簸马车,才耽误了。
原先,罗允是想亲自为其诊治,奈何要有一人主持大局,才特意命承盏好生照看。
“对了,承姑娘,你的名是哪个字啊?”这个问题梁舜尧想了许久,自己拼凑出来的字眼总觉得与这姑娘不合拍。
“灯盏的‘盏’。”少女搀着他,在一旁柔声回应。
“承盏,原是如此。”
这陋屋小院本就不大,走上两圈,就能将周围之物记个一二。
陋屋也算是在村落之中,养伤两日却偶听有人走过。
因此,梁舜尧心中早已生疑。
“要不我们出去走走吧。我早有耳闻,苏江百姓兴种水稻,而京环一带大多却是小麦,趁此机会,想着好生瞧瞧。”
“好啊,但我们得慢慢走,你的脚伤不可快走。”
“好。”
正当午时,
可这村落之中却实在空荡。
“现在应是饭点,为何人也如此稀少?”
饭点,应是白日里头,村子最热闹的时候。
当然,也会有人带些干粮在身。
但这种情况一般只会出现在农忙之际,
现下离当地农忙尚有一月呢。
承盏看着他疑惑面孔,便趁机将今日惨状尽数言述。
“公子有所不知,今日这竹肆陵水患真是越发频发,涌下来的水都往那山脚下的田地里冲,庄稼都被冲坏了,一家几口人大多在帮忙拾掇。上次我来这里就诊,连那身怀六甲之人也要下地干活,毕竟,这片田地是这小村子每家每户唯一的收入来源啊。”说罢,眼中泪便顺着眼角划下,睫羽处也沾染了几颗晶莹泪珠。
承盏忙将衣袖掩面,擦去那道泪痕,轻声道歉:“公子,见笑了。”
梁舜尧看着那粉面小人这副模样,鼻尖微红,眼尾光亮,琥珀眼瞳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将那泪照得更是剔透。
脑中不经浮想出她刚才所言之景,隐约中带着不安,也是轻声安慰道
“无事,领我去看看。”
“好。”
不经意间,承盏便领着猎物并让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入为他精心设计好的圈套之中。
--
烈焰当空,万里无云。
若非气温颇高,那的确是个干活的好天气。
“阿公,侬跨叠够剋休息吧,歪有一点点我自噶搬完,奈么就来嗨侬多一道吃饭你们。”刘文眼看阿公因搬弄这被洪水冲坏的谷穗而大口呼吸,心里就格外不是滋味,于是立刻过去接过那堆重物。
“好个,侬丫跨叠来,切力撒力。”刘阿公也并未推辞,顺势吐槽一二。
这次洪水水势猛烈,冲坏的稻草更是数不胜数。
因此,每户人家都干到正午才肯歇下,生怕不能赶在下一次水患之前将剩下的水稻移植旁出。
“跨叠,阿璃老早就了盖把饭菜弄好个力。”转头,又立刻投入进搬运工作中。
说是饭菜,其实也不过就是大包子加自己掩的咸菜啦。
但只要是和家里人一起,也是吃的津津有味。
“歪好今朝来个早,封住荫头里个位置丫么甭了。”阿璃看着周围一圈,慢慢说道:“只个大水丫算厉害个。”
“嘿喔,我刳今朝丫废为早个。”刘文赞同道:“侬今朝郭乍不爱吧?”
阿璃手里拿着大包子,点了点头。
抬头之时,正好看见了一位熟人。
“啊呀,侬苦,阿是上为次的够个医生啊?”说着,下巴还朝拿出指了指。
刘文咬了一大口包子,向后看去,“欸,歪真个是。”
待那口咽下,他便站了起来,大声朝那喊道:“承大夫。”
被喊之人正巧也看向他,对其微笑点头。
“额要够来坐个一歇。”
“他问我们要不要过去坐坐?”刘文的方言口音比较重,再加上苏江一带方言都比较拗口,因此承盏便为其翻译一二。
“梁公子,可要过去坐坐?”
“好啊。”
“来啦。”承盏也学着向其大声回应。
两人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路上,为了避免梁舜尧可能会有些害羞,专门为他将每个人都介绍了一遍。
虽然她自己也只是能将脸正确对上。
“那是,我上次来就诊的一户人家,他叫刘文,是这村落中土生土长的。坐在他旁边的是他的爹爹,在旁边是刘阿公,然后年纪稍长的是他的娘亲,另一位,也就是与他相对而坐的便是他的妻子,马上就要足月了。”
“嗯,我记住了。”
承盏悄悄偏头,由于刚才落泪的缘故,眼睫仍然带着潮湿。
梁舜尧个子高,因此每次看他总是要抬头。
鼻梁上的那道疤很快就要好了,
但是即便如此,这张脸仍然宛若谪仙。
俊而不过,美而不娇。
这两日,相处下来,承盏发现梁舜尧是一个很矛盾的人。
他明明不喜同辈之间尊卑分明,但同时,却格外注重男女有别。
“看路,别看我。”就比如说现在。
“好。我只是时刻关注你的神情。”
梁舜尧并未侧头,仍然看着前方,但还是点了点头。
这便是承盏发现梁舜尧身上的第二处神奇--
他的脾气格外好,修养也格外高。
不管承盏说什么话题,他都会接上一二,最重要的是,只要问他,他便一定会认真回答。
就像小狗一样,永远在回应你。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
承盏扶着梁舜尧让其站立住,而后便将手松开,放于身侧,自然垂着。
“恩切饭啦?”刘阿公看见来人,便热情招呼了起来。
“切过啦,阿公,侬切吧。”
承盏虽然不是苏江本地人,但好歹也来了有几年了,所以,一些简单的对话还是手到擒来的。
“好。”
“承医生,呐为为道涨个来。”
“呶,”顺势指了指身旁之人,“他就是京环来的水官,他想要到这里来看看。”
“您好,我是梁舜尧,因为想来看看这边人生活的环境,便冒昧打搅。”梁舜尧立于树下,同香樟一般,常青而立。
“哦哦哦,你好你好。我是刘文。”刘文从两人走来后便一直站着,听说这位更是京环来的水官,心中更是欣喜万分。
“梁大人,我额好问一下,只个山浪的大水到底额好搞啊?”
“刘公子问你,这山上的大水能不能治好?”有一位随身翻译倒也是方便。
“可以的,但是可能需要时间。”梁舜尧将嘴巴尽量张得很大,再加之点头动作辅助,想要将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
“哦哦,好个就好,好个就好。”
梁舜尧见他明白,心中石头也是落了地。
可当他抬头远看,视线落在田地之上,才发现这方田地竟正巧位于竹肆陵背山一侧,而这也正是原先治水之计中设定的排水处。
因着治水一事时间紧急,一行人也只是来此考察过,虽知晓这方田地,但当时众人见此处被水稻耷拉,残破凋零,四周更是水漫金山,便先入为主以为此处已成荒田,将此处田地划入治水范围,设计引水向下,再次排开。
如若仍按照原计划修建水坝的话,这方田地别说是受冲击了,只怕是会直接淹没,从此消失。
这样一来,那么多村民所种植的水稻都会接连遭殃,而村民也将面临温饱不足的生活。
因此,这原先的治水之计势必要修改。
于是乎,梁舜尧又立刻向其郑重地摇了摇头,眼神坚定,不容置疑。
刘文看着他又点头又摇头的动作,面露疑惑,手中的大包子都捏得更紧了,
这片地可是整个家唯一的收入来源啊。
“梁大人,您这是何意啊?”
但梁舜尧却牛头不对马嘴,自顾自问了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刘公子,村民现在有重新开垦种田的打算嘛?”
一听如此刘文瞬间松了口气,
“有是有个,但是想着过了这一个月,待剩下完好的水稻成熟后再搬。”
一个月。
若是利用旁的手段将这水势暂且控制一二,应是能撑过这一个月。
如此,便好。
梁舜尧明白这方田地上的水稻于这一方百姓的意义,
因此,心下决定,绝不能让百姓流离失所,忍饥挨饿。
何况这本就是他们水官并未认真察探民情闹出来的乌龙,绝不能让百姓白白替他们担了责。
“刘公子,您稍安勿躁,我今日便会赶回去,将情况告与其他水官,与他们一道想出新法子。”梁舜尧眼眸微沉,他清楚水官并不会因为寻常百姓的农田而直接修改治水之计,但看着这棵棵香樟树下的乘凉歇息的户户人家,为了这方土地如此卖力得干,实属不忍将他们的希望打破。
“治水之道,先利于民,而后福予民。”
脑中想起梁迈远在第一次带着他治水时,对其说的第一句话。
是啊,本就是服务百姓,保护民生之道,怎能为其带来灾祸呢。
“好,多谢梁大人,多谢梁大人。”
刘文眼看自家温饱又能保下,直直就要跪下谢恩。
“不必,本就是水官之责。”梁舜尧伸手拦住,和声安慰。
不仅如此,梁舜尧将这户户人家都询问一番,想着结合民声与意愿,治水带来的便利才能真正造福于千万百姓。
承盏始终在一旁默默看着,
欣赏着自己专门为其设下的棋局,也欣赏着局中人的步步沉沦。
看来这次并非是做坏事,
而是积德行善啊。
可是梁公子,
过于心善,难成大事。
文章中的方言是苏南一带的哦。
翻译如下:
“阿公,侬跨叠够剋休息吧,歪有一点点我自噶搬完,奈么就来嗨侬多一道吃饭你们。”:爷爷,你快点去休息吧,还有一点点我自己搬完,弄好就来和你们一起吃饭。
“好个,侬丫跨叠来,切力撒力。”:好的,你快点来啊,吃力死了(累死我了)
“跨叠,阿璃老早就了盖把饭菜弄好个力。”:快点,阿璃老早就来把饭菜弄好了
“歪好今朝来个早,封住荫头里个位置丫么甭了。”:还好今天来得早,不然荫头里的位置也没有了
“嘿喔,我刳今朝丫废为早个。”:就是啊,我看今天是不会早的
“侬今朝郭乍不爱吧。”:你今天感觉不错吧?
“啊呀,侬苦,阿是上为次的够个医生啊?”:哎呀,你看,是不是上回的那个医生啊?
“欸,歪真个是。”:欸,还真的是
“额要够来坐个一歇。”:要不要过来坐一会?
“恩切饭啦?”:吃了饭了嘛?
“切过啦,阿公,侬切吧。”:吃过啦,阿公,您吃吧
为什么这章幺幺没看粘粘,因为他太害羞啦,不敢看。
我们粘粘就是喜欢言听计从,事事有回音的人哦
幺幺:哦,巧了,我正好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