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出差路上捡到猫了

三月的江南,细雨绵绵如丝,清新爽快。沿林间郊野远望,是一片濛濛灰青色。

谢澄喜欢这样的雨。一人,一马,一药箱,惬意得很。

拐过一个弯,有一座茶棚。那店家是位四十上下的妇人,扬手招呼:“可要过来坐坐?雨丝这般密,不如吃碗热茶暖暖手。”

谢澄估摸着天色尚早,从善如流地栓了马坐下。店家瞧这年轻人虽然只着粗布白衣,但难掩仪表非凡,便从一堆深深浅浅的木碗陶碗里挑了个周正的白瓷碗,边冲着滚水边热络招呼:“敢问客官可曾打这儿走过?看着眼熟得很,我却忘性忒大了。”

“跟长辈来过。”谢澄手指在木桌上轻点。

“那当真齐巧!”店家喜道,“听客官口音,似是江都人士?故地重游正赶上好时候,春笋正嫩,前面八十里青阳镇醉香楼的腌笃鲜,可算一绝!”

谢澄虽有事在身,却也不急着赶路。他听店家说得生动,也不禁起了兴趣,与她攀谈。说话间,店家想起一事:“从此地到青阳镇,约莫还要走四五个时辰。此地虽然匪盗不多,但……在你到这儿不久前,有几个行踪鬼祟之人路过,匆匆忙忙的。都是黑衣蒙面,手拿大刀,我不敢多看。还好他们不吃茶也不歇脚。先生若往青阳镇去,路上一定要当心。”

谢澄笑了笑。去年以来,已经很少有人用这种语气提醒他“路上当心”了。江湖之大,各人行事本就千奇百怪。管他黑衣红衣白衣,若两方对上,该打起十万分精神应付的人,不是他谢澄。

“多谢提点,我自应付得。”

喝茶间,土屋里传来一阵女娃的痛呼。那店家一听忙回去照看女儿。谢澄循声起身,在门前停住,轻敲了两下。店家出来满脸歉意,直呼怠慢了客官。

谢澄:“能否让我看看?我是郎中。”

“那再好不过!只是……我囊中羞涩,拿不出看诊的钱呀。我女儿老毛病了,真是命苦……”

谢澄看出妇人面露难色,眼神却又藏着一点小心的试探,并不戳破,只道:“算是义诊,不收钱。”

妇人大喜。谢澄进屋把脉,一会儿便心中有数,道:“脾虚生痰,清阳不升。给你开个方子,你可往青阳镇晖草堂去一趟,先抓半个月的药。”

那妇人原本看这郎中二十五六岁,不知医术怎样。见他诊病颇为熟练,放下心来:“早就听闻晖草堂看诊极好,诊费却贵,好在抓药是平价。当真谢过先生!”

谢澄听罢微笑,也不评论,道:“就当是你为我介绍风土人情,一点还礼。”

此时小雨略停,云层里透出一丝薄薄洗练天光。谢澄翻身上马,心情松快,看了眼远处未散的雾色,轻轻一夹马腹,缓步离去。

雨后起了些微风,带来清新的草木气息。又转过几道弯,天色暗了些许,透出一点暖意。

谢澄在茶棚盘桓了不少时间,当下拍拍马背,让马儿快些走。又过了七八里,原本清新的风里却透出一丝铁锈味。

是血的味道。

谢澄十岁进晖草堂,伤口溃烂腐朽的气息他更是熟悉不过。这一丝血腥味,在草木气息里刺鼻得很,也新鲜得很。

人命关天,不可不查。谢澄轻轻一拎缰绳。

马儿偏头离开了土路,向树林中迈去。循着血腥气,谢澄向林中越走越深。再往里不方便乘马,他便下了马拴在树上,背着药箱徒步往林中走去。

日光已经西斜,透出橙红颜色,将树影拉得黑而长。血腥气越发浓重,谢澄跃上一棵高树,四下眺望,终于借着日光的余晖看到几个树影中的人:一共五名,有的靠着树干,有的趴伏在地,都是一动不动。

谢澄不再犹豫,立刻奔去。

离得近了,他将软剑自腰侧抽出,缓步走去。细看之下,这五人中,有四人身着黑衣,大刀散落在旁,僵硬地躺在地上,眉心或颈间或胸口中镖,切口深而齐,鲜血流出大片,伸手探鼻已经没有生息。

还有一人身着灰色布衣,委顿在树干下,胸口灰衣已经被血染成深红黑色。灰衣人垂着双眼,喘息又浅又急,几乎听不见声音,手上虚握着一只镖。谢澄见他还有气,赶忙上前几步。

这几步似是惊动了半昏迷的人,只见那灰衣人手腕微抬,小镖直取谢澄胸口,准头极好,力道却弱。谢澄软剑轻轻一挥拨开小镖,心道这人此刻还留心伤敌,直取要害,难怪那四个黑衣人不是他的对手。

他在灰衣人三步外停下,道:“侠士可需帮助?我是医者,能帮你治伤。”

那人闻言,努力想抬起眼皮,没成功就合上了,靠在树干上的身子不受控地下滑,仿佛睁眼的动作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

谢澄忙去探他颈间的脉搏,还好,虽然浅而快,但仍在跳动。但随即谢澄的心一沉。指尖下血脉里,还有别的东西,盘踞在此人的脉息之间。初摸像毒,凝而不散;屏息再探,却无滞涩之感,像是什么活物。

谢澄顾不上多想,从药箱里取出止血药粉,敷在灰衣人胸前的两处刀伤上,又撕下一个黑衣人的衣摆,先给灰衣人的伤口草草绑了,将人背起。再要清创止血,照顾人休息,需寻一处屋舍才好。

夕阳如血,由浓烈转向暗沉。不一会儿,谢澄携人驾马,目之所及,见几处炊烟与灯火,几间屋舍,心道但愿不晚。

谢澄上前敲开一户土院,那家男人开门见是个背血人的年轻后生,立时一惊,就要关门。谢澄说明来意,拿出一两银子换一个月食宿。这一两银子已够小村一户人家半年吃用,那人犹疑着松了脸色,腾出一间房给谢澄暂住。

谢澄在床铺上放灰衣人躺好,用火燎了小刀,割下血液黏住的衣服,取凉好的开水仔细冲洗伤口,换好止血药,用干净白布压实包扎;又给他把身上其他的泥灰与血迹擦净,换上干净衣服。天色已晚,主人家早给他拿来淡粥小菜,已经凉透,谢澄匆匆几口解决,去探灰衣人的体温,已经烧了起来,当即给他嘴里塞了一颗退热的药丸。

灯烛如豆,将土屋照得昏黄。谢澄方才给灰衣人收拾衣物时,只翻出几枚铁镖,几颗尖锐石子,几钱银子。没有任何可以说明此人身份的物件。

观此人面容,俊美中带着几分清秀,鼻直唇薄,颌线清峻,却拿不准是不是江南人;摸他骨相,约莫二十七八,手上有已经用软的薄茧,身量寻常,却实打实有一副习武多年的筋骨。身上除了这次新的刀伤,还有几处不算旧的伤口,约莫是这几月添的,胡乱裹缠过,谢澄也一并处理了。

而最让人疑惑不安的,却是灰衣人的脉象。一番安顿之后,他的脉象稳了些许,在他脉息深处的“活物”却依然缠结不去。谢澄闭眼静心诊脉,缓缓输入一丝内力,那“活物”似有所感,顺着筋脉蠕行。

如同虫子一般。

谢澄睁开眼。没错,这是蛊,却不知是什么蛊。

三十年前,朝廷远征滇南,本就固守旧土的滇南百姓因此更加仇视中原,蛊术等当地技艺几乎封存在滇南境内。晖草堂里虽然有与蛊术相关的记载,但医术一道终究不是纸上功夫。谢澄力有未逮。

比起医术上的遗憾,更让谢澄心绪翻涌的,是另一桩旧事。

去年武林大会、嘉义山庄,滇南万萝教的几名弟子跪倒在晖草堂所在的小院里,他们身上有教主张宴所种的生死蛊,求晖草堂相救。当时张宴现身,谢澄几番权衡,终究没能救下他们。第二天谢澄回程时,在离山庄不远的山林外见到几人尸体,死相凄惨。

谢澄想,等到这个灰衣人醒来,问清他来历,带回江都请韩师兄一诊,也许能解了这蛊。

只是今晚,但愿他撑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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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与共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