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鲤是被灶房里的声音吵醒的。她睁开眼，旁边的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得端端正正，连床单上被她睡出来的褶皱都被抻平了。
周静已经起来了。
李鲤翻身下床，趿拉着鞋走到灶房门口，看见周静正蹲在灶台后面烧火，奶奶在旁边切菜，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可画面出奇地和谐。周静往灶膛里添柴的动作很轻很小心，生怕火太大呛到奶奶，奶奶切好了菜，顺手把一片萝卜递到周静嘴边，周静愣了一下，张嘴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嚼着。
李鲤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觉得好幸福。
她没有打扰她们，转身回了房间，从床底下的箱子里翻出那个信封。爸妈留下的那沓钱，红红的，厚厚的一沓，她用手指捻了捻，数了数，抽出一半放回去，另一半折了折，塞进裤兜里。
吃完早饭，两个人跟奶奶说了一声就出了门。
从村子到县里要坐四十分钟的班车，路不好走，颠得人屁股疼。李鲤一路上都在跟周静说话，说县里哪家的包子好吃，说上次她妈带她去的那个商场可大了，说县里最近新开了一家书店可以免费看书。周静靠着车窗，偶尔应一声，大多数时候在听。
到了县里，李鲤拉着她就往商场走。
周静以为她要买什么，跟在她后面，想着帮她参谋参谋。可李鲤进了商场，看都没看自己要的东西，直奔女装区，拿了一条牛仔裤在她身上比了比，歪着脑袋看了看，摇摇头放下，又拿了一件卫衣，在她身前比了比，眼睛亮了一下：“这件好看，去试试。”
周静这才反应过来。
她站在原地没动，看着李鲤手里那件卫衣，一看就不便宜。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可李鲤已经把衣服塞到她手里，推着她的肩膀往试衣间走。
“去试试嘛，试试又不花钱。”
周静被她推进试衣间，关上门，站在里面，看着手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服，指腹在布料上轻轻蹭了蹭。很软，很滑，是她从没穿过的料子。
她换上了。
推开门出来的时候，李鲤正靠在对面墙上等着。看到周静出来，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看。”李鲤说，“真的好看。”
周静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色的卫衣衬得她肤色白了一些，她看了两秒，低下头，伸手去摸领口的吊牌，想把衣服脱下来。
“包起来吧。”李鲤已经转头跟店员说了。
“李鲤。”周静急了。
“这个也包起来。”李鲤又拿起一条黑色的运动裤，看都没看价钱，递给了店员。
“李鲤！”
李鲤回过头，看着周静急红了的脸，笑了：“怎么了？你不是答应陪我来逛的吗？”
“我以为你是给自己买..”周静的声音急得有点变调。
“我给自己买了啊。”李鲤面不改色地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双袜子，“你看，买了。”
周静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双袜子，又看了一眼店员手里那好几件衣服，有些急：“这些我不能要。”
“为什么不能要？”李鲤歪着头看她，语气认真起来，“你现在住我家，穿的还是自己带来的那些衣服，我奶奶看了都要心疼。你是觉得我在施舍你吗？”
周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只是..不习惯。不习惯有人对她好，不习惯有人把她放在心上，不习惯在被施与的时候不用想着怎么偿还。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小声说。
“那就穿着。”李鲤接过店员递过来的袋子，塞到周静手里，“走，再去看看鞋。”
周静抱着袋子跟在后面，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又开始泛红。
这一天，李鲤带着她买了衣服、买了裤子、买了鞋。每次周静都推说不要，可每次李鲤都有办法让她乖乖去试，撒娇，耍赖，装可怜，什么招都用上了。周静被她弄得没了脾气，稀里糊涂地就都接受了。
等从最后一家店出来，李鲤手里已经提了五六个袋子，全是周静的东西。
周静实在忍不住了，拉住了李鲤的袖子。
“你等等。”她说，语气难得地强硬了一点，“你站这儿别动，等我一下。”
然后她转身进了旁边一家店。
李鲤站在原地，不知道她要干嘛，歪着脑袋往里看了一眼。那是一家书店，周静站在书架前面，低着头在翻什么东西，翻得很认真，一页一页地看，看了好一会儿，才从架子上抽出一本，走到柜台前付了钱。
她从店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袋子。不大，方方正正的，递到李鲤面前。
“给你。”周静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知道你爸妈给了你钱，那些衣服裤子，是你用你的钱给我买的。我...我现在没有钱还你，但我会还的。这个你先收着。”
李鲤接过袋子，打开一看，是一本厚厚的数学习题册。
封面上印着“数学专项突破”几个大字，她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全是题，从基础到拔高，分门别类，编排得整整齐齐。
“你数学不太好。”周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我看过你上学期的成绩单了，在奶奶那里。数学拖了你的后腿，你其他科目都不差，如果数学能提上来，会好很多。”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我会给你好好补课的。”
李鲤捧着那本习题册，站在人来人往的商场门口。
她想起前世，周静也是这样。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撒娇，不会甜言蜜语，可她会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会注意到你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细节，会在你还没开口的时候就把你需要的东西准备好。她不说什么轰轰烈烈的承诺，可她做的事情，每一件都沉甸甸的，压得人心疼。
“好。”李鲤把习题册抱在怀里，笑了，“那你可要好好教我，周老师。”
周静被她这一声周老师叫得耳朵又红了，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走了，该回去了。”
李鲤笑着跟上去，怀里抱着那本习题册，手里提着给周静买的新衣服。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拖得长长的，一个挨着另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