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奶奶还没起床,李鲤就穿好衣服蹲在院子里刷牙,牙膏沫子糊了一嘴,听见里屋爸妈在说话,模模糊糊的,好像在商量什么时候走。她加快速度洗了把脸,站在屋门口等,等得急了,还故意清了清嗓子。
她妈先出来,看她穿戴整齐站得笔直,愣了一下:“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不是说好了吗,去周静家。”李鲤说。
她爸跟出来,叼着一根烟,看了她一眼:“这么急?”
“急。”李鲤点头,“万一去晚了,她爸妈把她许出去了怎么办。”
她爸被她这话噎了一下,转头看了她妈一眼,她妈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叹了口气:“行吧行吧,吃了早饭去。”
“到了再吃。”李鲤说着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拉住她妈的袖子,“妈,你就当是去谈生意,周静就是那个项目,投资回报率很高的。”
她妈被她这套词儿整笑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这都跟谁学的?”
李鲤没接话,拉着她妈就出了门。她爸跟在后面,手里的烟都没来得及抽完,掐灭了扔在地上,摇了摇头,还是跟了上去。
从李家到周家不算远,李鲤走在最前面,步子又大又快,她妈在后面小跑着追:“鲤儿,你慢点,这路又不长腿,跑不了。”
李鲤嘴上说着哦,脚下一点没慢。
到了周静家,李鲤停了下来,她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周静正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旁边洗衣服。水龙头的水流很小,她搓得很用力,袖子卷到手肘以上,胳膊上沾着肥皂泡,旁边还堆着一大盆没洗的脏衣服。
她洗得很专注,没注意到院门口有人。
李鲤盯着她看了两秒,鼻尖有点酸。这双手,她见过它们拿着消毒棉签轻轻擦拭伤口的样子,也见过它们握着钢笔在病历本上写字的样子。
可这双手现在还泡在肥皂水里,搓着一家人的衣服。
“鲤儿?”她妈在后面推了她一下,“到了怎么不进去?”
李鲤回过神,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院子。
周静听见动静抬起头,手上的动作停住了。她看到李鲤,先是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看到李鲤身后跟着的两个大人,顿时变得紧张起来。她下意识地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嘴唇动了动,不知道是该叫人还是该进屋去喊她爸妈。
“周静。”李鲤叫她,声音故意放得很轻松,“我爸妈来了,跟你爸妈谈谈。”
“我去叫我爸妈。”周静声音小小的,转身就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李鲤一眼,那眼神里什么都有,有期待,有害怕,有感激。
“去吧。”李鲤冲她笑了一下。
周静进屋去了。不一会儿,她爸妈从屋里出来。
周静她爸是个瘦高的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从李鲤爸妈身上扫过去,不冷不热地点了个头:“来了?屋里坐吧。”
她妈跟在后面,矮矮胖胖的,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一直在打量李鲤爸妈的穿着和手上的东西。
李鲤妈把带来的水果和点心递过去,她妈接过来,嘴上说着“来就来嘛带什么东西”,手上已经麻利地把东西收进了屋里。
“进屋说,进屋说。”周静她爸让了让。
李鲤推了推她妈:“妈,你们进去谈,我在外面等。”
门关上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滴在盆沿上。
周静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李鲤旁边,刚才的围裙解掉了,但袖子还是湿的。她的两只手又绞在一起,指甲掐着虎口的皮,掐出一道白印子。
李鲤看着她的侧脸,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周静转过头来,声音紧绷绷的。
“没什么。”李鲤憋着笑,“就是第一次见你这样。”
“什么样?”
“紧张。”
周静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发现自己确实紧张。她从小到大什么都不怕,不怕挨骂,不怕干活,不怕饿肚子,可她现在怕。她怕爸妈不同意,更怕他们同意之后又变卦,最怕的是——
她看了李鲤一眼。
最怕的是,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是一场梦,李鲤说的话会变成一阵风,吹过去就没了。
“别搓了,再搓手要破了。”李鲤伸手,把周静的两只手从绞在一起的状态里扯开,握在自己手心里。
周静的手凉凉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虎口处被掐得通红。李鲤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放心,会让你读书的。”李鲤说,“你这个人,生来就是当医生的料,谁也拦不住。”
周静看着她,眼眶有点泛红,可她没哭,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就站在院子里等,太阳慢慢升起来,远处谁家的鸡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李鲤拽着周静的手没松,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屋里隐约传来说话声,听不真切,只能听到几个词在空气里起起伏伏。李鲤竖起耳朵听了半天,什么有用的都没听到,反而把脖子听酸了。
忽然,里面传来周静她爸的声音,比之前高了一些:“那也行,高中毕业了能找个更好的人家,彩礼还能多要点。反正不用咱们出钱,让她读就读呗,又不亏。”
李鲤的心猛地一松,松完之后又是一紧。她转头看周静,周静的脸白了一瞬,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听到了?”李鲤小声问。
周静点了点头。
她当然听到了。她听到的不只是“让她读”,还有那句“反正不用咱们出钱”。在爸妈眼里,她永远是一笔生意,划得来就做,划不来就扔。现在有人愿意出钱供她读书,那自然是好的,读完了还能卖个更好的价钱,多划算。
她低下头,睫毛颤了颤。
李鲤握紧她的手,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话还没出口,门就开了。她爸妈先走出来,她妈的表情有点复杂,看了李鲤一眼,又看了看周静,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鲤儿,跟我们先回去。”
她爸跟在后面,叼着烟,没看任何人。
“等一下。”李鲤想问问谈得怎么样,可她妈已经走过来拉住了她的胳膊。
“回去说。”她妈的语气不容商量,拉着她就往外走。
李鲤被她拽着踉跄了两步,匆忙回头看周静。周静站在原地,那只被她握住的手垂在身侧,慢慢攥成了拳头。她的头低着,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她的肩膀微微塌下去。
“周静!”李鲤喊了一声。
周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不是失望,也不是绝望,是一种平静。那种平静比哭更让人难受,像她已经习惯了所有的好事最后都会落空,所有的承诺最后都会变成泡影,所以她在听到“让她读”的时候没有笑,在看到她被拉走的时候也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李鲤,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没关系。
然后她低下头,转过了身。
李鲤被她妈拉出了院子,一路上她妈说了什么她一句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周静最后那个眼神。
回到家,她爸把门关上,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转过身来看着她。
“鲤儿,”她爸开口,语气尽量放得平和,“那个周家,不行。”
李鲤站在堂屋中间,没说话。
“我们跟她爸妈谈了,”她妈接过话头,声音比在周家的时候急了许多,“你是没听到她爸妈那个态度,上来就问能给多少钱,说要现金,不能转账。还问能不能一次性给完,说怕后面断了,还说什么...说什么反正你们家也不差这个钱。”
她妈越说越气:“我们是不差这个钱吗?可那钱要是给了她爸妈,你觉得能花到那孩子身上?她那个妈,连我们提过去的水果都要藏起来怕我们看到,这种人...”
“鲤儿,”她爸打断了她妈的话,“我们不是不愿意帮,但这个忙帮了也是白帮。钱给了她爸妈,那孩子还是一分钱都花不着,该嫁人还是得嫁人。你要是想找个人一起学习,我们给你请个家教,镇上请不到就去县城请,行不行?”
李鲤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膝盖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
“鲤儿!”奶奶端着碗从灶房里出来,看到这一幕,碗差点没端稳。
李鲤跪在水泥地上,腰挺得笔直,看着她的爸妈。
“爸,妈。”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求你们了,帮帮周静。”
她妈愣住了,伸手想去拉她:“你起来说话,跪什么跪!”
李鲤没动。
“我知道你们觉得帮了也是白帮,觉得她爸妈不靠谱。”李鲤说,“但你们相信我,周静跟那家人不一样。她不会让那些钱打水漂的,她会读书,会考上大学,会成为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她现在是没人要的孩子,跟我一样。”
这句话落在屋里,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保证。”李鲤抬起头,“我会和她一起考上大学,不会再找你们要一分钱,也不会打扰你们和弟弟的生活。你们过你们的日子,我们过我们的。我只要你们帮我这三年,就三年。”
她说完,额头磕在水泥地上,磕得闷响。
“鲤儿!”奶奶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碗走过来去扶她,“起来,快起来,地上凉,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李鲤被奶奶拉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层灰,额头红了一块,可她没觉得疼。
她妈看着她,嘴唇抖了抖,转过头看了丈夫一眼,丈夫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资助也可以。”她爸终于开口,“但钱不能给她们家,我们放到你奶奶这里。每个月让你奶奶给。”
李鲤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谢谢爸!谢谢妈!”她转身就要往外跑。
“你干嘛去?”奶奶在后面喊。
“去找周静!”
“你这孩子先把早饭...”奶奶话没说完,李鲤已经跑出了院子。
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周静等太久,不能让她一个人待在那个院子里,不能让她觉得李鲤说的话都是骗人的。
跑到周家门口,她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你看,我就说吧,人家不是真心想资助你的。”周静她妈的声音,尖尖的,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腔调,“人走了连声招呼都不打,钱的事一个字都没提。你还真以为自己能交上朋友?人家城里回来的,能瞧得上你?”
李鲤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是走个过场,回去人家该吃吃该喝喝,谁还记得你。”周静她爸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来,“你也别想了,一会儿换身干净衣服,跟我去老刘家。人家那边都问了好几回了,说可以先把亲事定下来。”
李鲤站在院门外,然后她听到周静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她不是那种人。”
就这六个字。声音在发抖,可语气是稳的,像是在说一个她坚信了很久很久的事实。
“她不是哪种人?”她妈冷笑了一声,“她不是哪种人你倒是说说?人家凭什么对你好?你给她什么了?你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人家图你什么?”
“别跟她废话了,”她爸不耐烦了,“赶紧换衣服去,老刘家等着呢。你要是听话,嫁过去吃穿不愁,比你现在强一百倍。”
李鲤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她一脚迈进院子,大步走过去,挡在周静面前,像一堵墙一样,把她爸妈的视线隔开了。
“你们让她嫁人,想都不要想。”
院子里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我爸妈同意资助了,你们让她嫁人,想都不要想。”
说完李鲤转过身,拉住周静的手腕,语气变得轻轻的,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走,去你屋里,把你的东西收拾收拾,跟我回家。”
周静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水光,可她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就那样看着李鲤,看了好几秒,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李鲤拉着她进了里屋。
周静的屋子很小,小到放下一张床就没什么多余的地方了。墙上糊着旧报纸,窗户上挂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布当窗帘。床上叠着一床薄被子,枕头边放着一摞课本,书页都翻得起了毛边。
那只玩具熊,被端端正正地摆在枕头旁边。
“你指,”李鲤吸了吸鼻子,“我给你收拾。衣服在哪?书在哪?还有什么要带的,你指给我就行。”
周静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
“我自己收。”她的声音有点哑,但她还是走过去,打开那个旧衣柜,从里面拿出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叠好,放在床上。又从那摞课本里挑了几本最厚的,抱在怀里。
李鲤看到她没有拿全部的书,只拿了几本,像是觉得自己还会在回来。她没说话,走过去把剩下的书全部摞起来,抱在怀里。
“这些都要带。”李鲤说,“你以后要用。”
周静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把东西收拾好,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几本书,一只玩具熊,全部家当就这些。李鲤拿出书包把周静的书塞进去,又把玩具熊夹在胳膊底下,腾出一只手来拉着周静。
“走。”
她们走出里屋,经过院子的时候,周静她爸妈还站在那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静忽然停下了。
李鲤回头看她。
周静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破旧的瓦房,长满青苔的水缸,堆在墙角的柴火,还有那盆没洗完的衣服。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来,握着李鲤的手紧了一些。
“走吧。”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走。
她们回到李鲤家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
堂屋的门开着,只有奶奶一个人坐在凳子上。桌子上一沓钱,用一只茶杯压着,红红的一沓,码得整整齐齐。爸妈已经走了,院子里那辆车也不见了,只剩下一道深深的车印。
李鲤看着那沓钱,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院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猜到了,爸妈本来就没打算多留,能在家待一晚上已经算久了。他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有儿子要养,有工作要做,这个老家,这个女儿,都是他们人生里一段插曲,唱完了就该翻篇了。
可她不在乎。
真的不在乎。
李鲤牵着周静的手走过去,在奶奶面前站定。
“奶奶,”李鲤的声音有点软,“让周静住我们家好不好?”
奶奶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女孩。
站起身,拉过周静的手,把她从李鲤身边牵到自己跟前,两只粗糙的手握住那双冰凉的小手,轻轻拍了拍。
“周家丫头,真是苦了你了。”
周静听到这句话,忍了一整天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奶奶的手背上。她咬着嘴唇,拼命想忍住,可她忍不住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明明已经习惯了,明明早就不会因为这种事哭了,可奶奶的手好暖,李鲤站在她旁边,让她觉得好安心。
李鲤站在旁边,看着周静哭,眼眶也跟着红了。她忍了又忍,可当奶奶伸出手,也拍了拍她的手背的时候,她没忍住。
眼泪掉下来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前世。
周静离开的那年,她也是这样坐在奶奶面前哭的。哭得比现在还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奶奶拉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鲤儿,”奶奶说,“不哭了,太想她就去找她吧,我还想见见我孙媳妇儿呢。”
那时候她觉得奶奶在说胡话,人都没了,去哪里找。可现在她站在这间堂屋里,周静就站在她旁边,她的手还握在奶奶手里,一切都还好好的,一切都还来得及。
李鲤抹了一把眼泪,吸了吸鼻子,笑了出来。
“奶奶,”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你说得对,我找到她了。”
奶奶愣了一下,不知道这孩子在说什么胡话,可看着孙女笑出来的样子,也跟着笑了。
“好好好,”奶奶又拍了拍两个女孩的手背,“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