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风中青雀歌声故

出发的这天,天没亮何罗就起来了。

她穿上了郭妮做的那件新衣。素色的面料,袖口和衣襟绣着暗纹,不张扬,但仔细看能看出针脚细密、纹路精致。郭妮说,这是她绣得最用心的一件,因为“何罗姐姐值得最好的”。

何罗摸了摸袖口的绣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给每一个孩子做新衣。那时候她的手艺差,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孩子们穿上都笑得很开心,说“何罗姐姐做的衣服最暖和”。

现在轮到孩子们给她做衣服了。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还是十六年前的模样,眉眼没变,身材没变,连头发卷曲的弧度都和从前一样。只有眼神变了。十六年前的眼睛里是没有心事的天真烂漫,现在的眼睛里,沉着一层薄薄的霜。

“何罗,好了没有?”华音在门外喊。

何罗最后整了整衣领,推门出去。

华音站在院子里,背着七弦琴,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少年身量已经抽条,肩背虽然还带着几分少年的单薄,但站姿已经稳稳当当,像个大人了。

“走吧。”何罗说。

两个人没有骑马,步行下山。何罗说,骑马太快,有些路她想慢慢走。

华音知道她不是真的想慢慢走路,她是在拖时间。拖到不得不面对的那一刻。

第一站是老道口。

老道口在旧址西北,是当年琉璃送何罗上山的地方。道口旁有一座梯形塔,当地人叫它“齐古拉特”,是祭拜神灵用的。塔上经幡已经褪了色,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面面饱经风霜的旗帜。

何罗站在塔下,仰头看着那些经幡。

“当年琉璃就是在这里跟我告别的。”她说,“他说,何罗,你一个人在山上,别被人欺负了。我说,我是妖,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

华音没说话,静静地听。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塞给我,说,这是我给你写的《入世妖怪须知一百零八项》,你照着做,就不会吃亏。”何罗的嘴角弯了一下,“我信了。很多年以后才知道,那本书里有一半是他胡编的。”

华音忍不住笑了。

“你当时没发现?”

“没有。我那时候傻。”何罗说,“不,也不能说傻。就是……太信他了。他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我不想怀疑他。”

风大了,经幡猎猎作响,像在催促他们赶路。

何罗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塔,转身离开。

第二站是古渡头。

渡头比老道口更破败。木制的栈桥歪歪斜斜地伸进水里,桥面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摆渡的小船系在栈桥尽头,船身斑驳,橹搁在船尾,船上没有人。

但岸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只羽民。

他靠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手里拎着两个酒葫芦,一个已经空了,另一个还剩半壶。满脸的胡子拉碴,看不出年纪,一双白色的羽翼从背后伸展开来,懒洋洋地搭在地上,沾了不少泥。

“醉羽白?”何罗认出了他。

羽民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了。

“等你半天了。”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琉璃说你会从这里过,让我送你一程。”

何罗皱了下眉:“琉璃让你来的?”

“他让我来的,我就来?我又不是他的狗。”醉羽白灌了一口酒,“我自己想来的。听说你要跟天宫干仗,热闹,我来看看。”

“看热闹?”

“顺便帮帮忙。”醉羽白站起来,拍了拍翅膀上的泥,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反正我也闲着。喝酒喝腻了,打打架换换口味。”

何罗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琉璃还说了什么?”她问。

醉羽白想了想:“他说,船已经出海了,人回不来,但东西能回来。”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支青色的羽毛,和何罗袖子里那支一模一样。

“他说,这支羽毛你拿着。两支在一起,威力更大。”

何罗接过那支羽毛,手指微微发抖。

两支青鸟羽。一支是当年她从西昆仑带出来的,一支是琉璃这些年一直珍藏的。他从来没告诉过她。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何罗问。

“不是给我的。是让我转交。”醉羽白又灌了一口酒,“他说,有些东西,他自己给不出去,只能让别人代劳。”

何罗把两支羽毛并排捏在手心,青色的光交相辉映,像两盏灯。

“他还说了什么?”

醉羽白想了想:“他说——‘别死了。’”

何罗低下头,把那两支羽毛一起收进袖子里。

“好。”她说。

醉羽白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翅膀一振,飞上了天空。

“我在东山等你们。”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别让我等太久,酒喝完了我就走。”

何罗抬头,白色的羽翼已经变成了天边的一个小点。

华音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他看着何罗把两支青鸟羽收好,看着她抬头目送醉羽白离开,看着她的眼眶泛红但强忍着没掉眼泪。

“何罗,”他终于开口,“你还撑得住吗?”

何罗转头看他。

“撑不住也要撑。”她说,“走吧。”

他们沿着水路继续走。

水声越来越大,水香越来越浓。何罗知道,快到了。

旧址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华音注意到何罗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她不是害怕,她是在酝酿——酝酿足够的勇气,去面对那个地方。

断壁残垣,荒草丛生。

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烧黑的木梁横七竖八,藤蔓爬满了每一面残墙,野草长到人腰高,风一吹,窸窸窣窣地响。

何罗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废墟后面。

水井还在。井口长满了青苔,井水幽幽地泛着光,像一只深邃的眼睛。

何罗蹲下来,把手伸进井口,念了一句口诀。

青色的光从井底升起来,飘飘悠悠地浮出水面,落进了她的袖子里——和袖子里那两支羽毛汇合,三道光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团柔和的光晕,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何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拿到了。”她说。

华音松了一口气。

但他这口气还没松完,变故就来了。

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日的那种暗,而是一种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压迫性的暗,像有一只巨大的手捂住了太阳。

何罗猛地抬头。

空中站着三个人。白袍,银冠,手持拂尘,衣袂飘飘,仙风道骨。但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慈悲,只有冷漠——那种居高临下的、视众生如蝼蚁的冷漠。

“何罗。”中间的那个人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耳膜,“青鸟羽,交出来。”

何罗把华音挡在身后。

“你们是谁?”她明知故问。

“雪月天宫,执法天官。”中间的人说,“奉天宫之命,缉拿逃犯何罗,追缴赃物青鸟羽。”

“逃犯?”何罗冷笑了一声,“我犯了什么法?”

“私盗西昆仑圣物,勾结妖邪,祸乱人间。”天官的声音平板得像在念判决书,“十六条罪名,等你到了天宫,会一条一条念给你听。”

何罗把手伸进袖子里,握住了那三支青鸟羽。

“如果我不去呢?”

天官没有回答。他挥了一下拂尘,一道白光从空中劈下来,直奔何罗的面门。

何罗侧身避开,白光砸在地上,炸开一个三尺深的坑。碎石飞溅,华音被气浪掀翻在地,七弦琴脱手飞出。

“华音!”何罗喊了一声,转身想去拉他,第二道白光已经到了。

她来不及躲,只能硬扛。双臂交叉挡在身前,妖力在体表凝成一层黑色的光膜。白光撞上来,像一把刀砍在盾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何罗被撞得后退了好几步,脚后跟踩进了松软的土里,勉强站稳。

“不错。”天官说,“再接一道。”

第三道白光比前两道更粗更亮,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像一条银色的蛟龙扑向何罗。

何罗知道这一下不能硬接。

她化出休旧鸟的翅膀,黑色的羽翼在身后展开,猛地一振,整个人拔地而起。白光从她脚下掠过,击中了她身后的断壁。那面残墙轰然倒塌,烟尘弥漫,碎石滚落,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何罗在空中翻了个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三个天官。

“你们打够了?”她说,“轮到我了。”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支青鸟羽——不是用来当钥匙,而是用来当武器。羽毛在她手中化作一柄青色的短剑,剑身上流光婉转,隐隐能听见鸟鸣声。

何罗俯冲下去,短剑直刺中间那个天官的心口。

天官不闪不避,拂尘一甩,万千银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何罗裹在中间。何罗剑锋一转,削断了一片银丝,但更多的银丝从四面八方涌来,像蛛网一样把她缠住。

“何罗!”华音从地上爬起来,捡起七弦琴,手指扣在琴弦上。

他没有犹豫,拉弦,放弦。

一声尖利的琴音划破长空,音波化作无形的刀刃,劈向缠住何罗的银丝。银丝断裂了几根,但更多的迅速补上来。

天官之一的嘴角微微上扬:“小小歌者,也敢班门弄斧?”

他挥了一下手,一道白光击中了华音的胸口。华音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一棵树上,滑落在地,七弦琴摔成了两半。

“华音!”何罗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样。

她猛地挣扎,银丝勒进她的皮肉,血渗出来,染红了素色的新衣。

“别费力气了。”天官说,“你逃不掉的。十六年前逃了一次,这一次,不会让你再跑了。”

何罗停止了挣扎。

她低着头,银丝缠满了全身,像一个茧。只有她的右手,还握着那支青色的短剑。

“十六年前,”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们杀了我的孩子。”

天官面无表情。

“今天,”何罗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愤怒,不再是悲伤,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疯狂的决绝,“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她右手一翻,短剑割向自己的掌心。血涌出来,滴在那支青鸟羽上。羽毛像被激活了一样,爆发出耀眼的青光,将缠在何罗身上的银丝全部震断。

三支青鸟羽从她袖中自行飞出,在她头顶盘旋,三道光交织成一道青色的光柱,直冲云霄。

天宫的脸色终于变了。

“三支青鸟羽?!怎么可能——”

天上传来一声清越的鸟鸣。

一只青色的巨鸟从光柱中飞出,羽翼遮天蔽日,尾羽拖曳着长长的青光,如同一道横亘天际的虹。它低头看了一眼那三个天官,张开嘴,发出一声长鸣。

音波肉眼可见地扩散开来,像涟漪一样荡过天空。三个天官同时捂住耳朵,脸色煞白,拂尘脱手落地。

青鸟振翅,狂风大作。

天官们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再也维持不住仙风道骨的模样。中间那个勉强稳住身形,咬牙切齿地看了何罗一眼:“走!”

三个人化作三道白光,消失在天空中。

何罗站在废墟中央,浑身是血,手里还握着那支短剑。三支青鸟羽慢慢落下来,安静地躺在她掌心。

青鸟虚影在空中盘旋了一圈,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不是陌生,是熟悉。

像在说:好久不见。

然后它散了,化作点点青光,飘散在风中。

何罗的腿一软,跪倒在地。

“华音——”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向那棵树。

华音靠在树干上,脸色苍白,嘴角有血。七弦琴断成两截,散落在脚边。他看见何罗走过来,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但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血。

“华音。”何罗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擦他嘴角的血,手指在发抖,“你别说话,我带你回去。”

“何罗……”华音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叫,“你没事吧?”

何罗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没事。”她说,“你也不会有事。”

她把华音背起来,一步一步往山路上走。

华音趴在她背上,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

“何罗,你别哭。”他说,“你哭了,我也想哭。”

“我没哭。”何罗说,声音闷闷的,“风沙迷了眼。”

华音没有再说话。他把脸埋在何罗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山路很长。

何罗背着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她的手上还在流血,滴在山路上,一滴,一滴,像一朵朵红色的小花。

但她没有停。

寨门终于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眉妩第一个看见了他们。她手里的水壶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何罗!华音!”她跑过来,看见满身是血的两个人,脸色刷地白了,“来人!快来人!”

沈瑛、星莫、徐子函全都跑了出来。

苍奕颉从人群中冲出来,一把将华音从何罗背上接过来,抱在怀里。他看了何罗一眼——她的衣服被血浸透了,素色的面料变成了暗红色,分不清哪些是她的血,哪些是华音的。

“何罗——”他叫她,声音在发抖。

何罗看着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洒家:鸢飒,我错了,又用你心目中的冷面美人拽出来卖萌赚人气,忏悔,但是坚决不改。

眉妩:也就是苍奕颉那个笨蛋才会因为你说日后给他和何罗添对手戏,就把自己随便卖掉了。

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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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风中青雀歌声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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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榭花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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