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秋日,清晨带着未褪的寒凉。宁远镇的青石板路上凝着一层薄霜,远行商人的脚步踏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
战乱已经太久了。久到人们习惯了沉默赶路、低头活着,久到路边饿殍不再有人多看一眼,久到“活着”本身成了唯一的信仰。
宁远镇是昇国都城的前哨,因商而兴,在乱世中显出几分畸形的繁华。清平客栈里,客似云来,热气腾腾的人声与外面的寒凉像两个世界。
靠里的位子上,半遮半挡的一盆滴水阔叶植物旁边,坐着一男一女。
少年十七八岁模样,眉目清朗,笑起来颊边有酒窝,此刻正低头扒饭,吃相不算难看,但速度极快,像是赶时间。他对面的女子一身黑袍,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缕卷曲的黑发,发尾弯出漂亮的弧度,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杯白瓷茶盏。
“何罗,你不吃些东西么?”少年嘴里含着饭,含糊地问。
女子摇头,抿了一口茶,眼睛却看向邻桌。
邻桌的商人压低了声音在交谈——
“进城税又翻了一番。这日子,越来越难喽。”
“谁说不是呢?到处都在打仗,流民遍地。听说宁远城拒马都拦到百里之外了,一个流民都不放进去。”
“死了的人堆到一起,浇上火油就地烧。可怜呐,连个埋骨地都找不到。”
“可不是。这年头,粮食比黄金还金贵。听说慕家放了赈灾米,结果十国没一个国君平价放出来的,全捂着等涨价。”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少年脸色微变,手指紧紧攥着竹筷子,指节发白,低声嘟囔了一句:“欺人太甚。”
对面的女子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大,带着警告:“华音。”
华音闭嘴。低头继续扒饭,但腮帮子鼓得比方才用力了几分。
他叫华音。十七年前被身边这只大妖从路边捡回来,十六年前又从火场里被救出来。从那时起,他就没离开过她。走遍九州十国,睡过破庙也住过客栈,被人追杀也被人收留。何罗从不解释为什么要走那么多路、找那么多人,他只隐约知道——她在找当年的孩子们。
可她从来没找到过。
十六年了。有时候华音觉得,也许那些人早就死了。但他不敢说。因为每次何罗听到类似的话,眼睛就会暗下去,像一盏灯被风吹灭,要好几天才能重新亮起来。
“客官,您的饼。”店小二端着油纸包走过来。
何罗接过,搁在桌上,没动。
华音看了一眼那包饼,又看了一眼何罗被兜帽阴影遮住大半的脸,忽然没了胃口。
“何罗,”他放下筷子,“你今天是特意绕路来宁远镇的,对吧?”
何罗没回答,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你要找的东西,在这个城里?”
“在人家的商驿里。”何罗终于开口,声音懒洋洋的,“要买。”
“买什么?”
“消息。”
华音愣了一下,然后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跟了何罗十六年,太清楚“买消息”意味着什么。何罗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连雪月天宫的人追到眼前都不带眨眼的,唯独有一件事让她畏首畏尾——
找人的消息。
因为每一次,都是失望。
“这次是找谁?”华音问,声音放得很轻。
何罗放下茶盏,站起来,黑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走吧。”她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华音赶紧抓起那包饼,扔了饭钱,小跑着跟上去。
她走得很快。黑袍在秋风中鼓荡,像一面黑色的帆。华音注意到,她走路的方向不是宁远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而是往东——商驿的方向。
恒通商驿。
慕家半公开的消息联络站,大陆上只要是发生过的事,只要你出得起价钱,没有买不到的消息。
何罗走得很急,但到门口反而慢了下来。
华音看她站在商驿门口,抬头望着那块包金牌匾,兜帽下的侧脸看不清表情,但下颌绷得很紧。
“何罗?”
“嗯。”她应了一声,像是才回过神来,抬脚走了进去。
门口的蓝色册子上,最新一条消息墨迹尚新——
“宁远城,拒马百里,流民数众。据悉,不日内,封城。”
何罗提笔,在下面写下一行字。字迹凌厉,带着笔锋,不像女子所书。
华音凑过去看,上面写的是——
“水榭花都,还在不在?”
他心头一震,猛地抬头看向何罗。
何罗已经放下笔,转身往里走了。
柜台后面的陈掌柜接过何罗递来的纸条,看了一眼,眼皮跳了一下。
“姑娘要的消息,可不便宜。”
何罗解下腰间一个黑色布袋,搁在柜台上。陈掌柜打开一角,宝光隐隐透出,竟然是一袋夜明珠,颗颗圆润光泽,指节大小。
“够不够?”
陈掌柜合上布袋,干笑了一声:“姑娘稍候。”
他转身从身后的百宝格里取出一卷册子,蓝色封面,白色条码,写着“猗天苏门·太和十年”。
太和十年。
华音看见那个年份,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那是十六年前。水榭花都烧毁的那一年。
何罗接过册子,没有当场翻开,而是揣进怀里,按了又按,像揣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走。”她说。
“去哪儿?”
“出城。”
她转身就走,连多余的话都没有一句。华音追上去,拽住她的袖子:“何罗,你到底查到了什么?”
何罗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兜帽的阴影下,她的眼睛是红的。
“水榭花都,”她的声音有些哑,“还在。”
华音愣住了。
“有人占了东山,当了山匪,给山寨起名叫水榭花都。”何罗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华音能听见,“明天,昇国的自卫队要去剿匪。”
“你怎么知道?”
“刚才门口那本册子上写的。”何罗扯了扯嘴角,不像笑,更像咬紧了牙关,“昇国借慕家的力,剿东山的一窝山匪。”
华音脑子里嗡了一下。
如果他没记错——昇国的东门出去,就是东山。
“走。”何罗拽住他的手腕,“现在就走。”
她念口诀,右手拇指掐中指做莲花印。“五行借力,风,疾走。”
华音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边风声呼啸,眼前的景色被拉成模糊的线条。他闭上眼睛,任由何罗拽着飞。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停了。
华音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山路上。脚下是碎石和落叶,两侧是密密匝匝的树林,秋天的山色斑斓而寂静。
“到了?”他问。
何罗没回答。她站在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华音绕到她面前,看见她的脸。
兜帽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落了,一头黑色卷发披散下来,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山路尽头,隐约能看见木头搭的寨门,歪歪扭扭,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四个字。
字迹凌厉,笔锋熟悉得让华音眼眶一热。
水榭花都。
那是何罗的字。十六年前,她手把手教每一个孩子写的第一个词。
何罗站在原地,像一个离家太久的孩子站在家门口,不敢敲门。
华音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还没出声,寨门里忽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水壶摔碎在地上。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从门里冲出来——
“你个没良心的!真的是你回来了么!”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从寨门里跑出来,明艳的眉眼,眼角带着细纹,穿着青布衣裳,围裙上还沾着水渍。她跑到何罗面前,猛地刹住脚,瞪大了眼睛看着何罗,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何罗!呜——你个没良心的,你还知道回来!我都三十多了,你再不回来我都要老了!”
她扑进何罗怀里,死死抱住,把脸埋在何罗的肩膀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何罗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放在女人的后背上。
“小眉。”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长大了。”
“呜——”眉妩哭得更大声了,“你还说!你还说!这么多年你都不来找我们!”
华音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寨门里涌出一大群人。有高壮的汉子,有白净的书生,有怀里抱着孩子的妇人,有双胞胎姐妹手拉着手……
何罗从眉妩的拥抱里挣脱出来,一个个看过去,一个个叫出名字——
“瑛子。”
一个头发挽起来的女人抹着眼泪笑了:“算你还有良心,记得我。”
“莫莫。”
一个比何罗还高的黝黑汉子,嘴角眉梢还带着小时候委屈的样子,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嗯。”
“楠楠。”
人群最后面,一个眉心有胭脂痣的安静女子,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子涵。”
白净书生模样的青年挺直了背,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却红了。
“小言,小语。”
双胞胎姐妹手拉着手,齐声叫了一句“何罗姐姐”,然后一起哭了。
何罗一个个叫过去。每叫一个,那个人就哭出来。
华音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何罗跟他讲过的话——
“我给他们每个人都起了名字。瑛子、莫莫、楠楠、子涵……每个人都不一样。这样就算走散了,只要我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就一定能找到他们。”
十六年了。
她一个都没忘。
苍奕颉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从宁远城赶回来,骑马跑死了两匹马,冲进寨门时满身尘土,衣襟上还沾着洗妆台的脂粉气。
他看到何罗,愣在寨门口,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何罗也看见了他。
十六年。当年那个沉默寡言、总是躲在角落里的小男孩,已经长成了一个高大的青年。肩膀宽阔,下颌线条凌厉,只有那双眼睛还和小时候一样——小心翼翼的,像怕被人丢下。
“奕颉。”何罗叫他。
苍奕颉没动。
然后他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把将何罗扯进怀里,抱得死紧,脸埋进她的黑发里,再也不肯松开。
“何罗。”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忍住没哭出来,“你真的回来了。”
何罗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但没推开。
她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十六年前哄那个害怕黑暗的小男孩一样。
“回来了。”她说。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寨门里那些长大了的、哭花了脸的、笑中带泪的孩子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一次,不走了。”
山风吹过,水榭花都的木牌在门楣上轻轻晃了晃。
远处,溪流的水声叮叮咚咚,韵着淡淡的水香。
一小片水是没有香气的。
只有大片的、浩浩荡荡的水,才有。
而那香气,会流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就像家一样。
开坑~这个文是我前两天晚上做的梦,早上起来梦里的人名尚可记忆,没洗脸就打开电脑新建文件夹把故事写了下来。有爱就有文~那么开始打字咯>///<
旧坑重置 ,咱们每天晚上五点,中午十二点见~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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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今日忽闻桑梓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