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里有一条流浪狗跑进来了。瘦得只剩一副骨架，灰扑扑的毛结成一块一块，后腿上一道伤口还没结痂，走路的时候明显一拐一拐。
它蹲在操场的边缘，警惕地看着周围的一切，谁来都龇牙，有人走得近了就低吼，甚至作势要扑。
可这条狗在一群被圈在围墙里的学生眼里，实在太过醒目了。有人远远地围着看，有人掏出手机拍，还有人从食堂偷了根火腿肠，捏在手里小心翼翼地靠近。
狗没领情，窜起来差点咬到那人的手，吓得一帮人哄地退开，又笑又叫。
热闹还没持续到半分钟，保安就来了，提着网兜和长柄夹子，三两步冲上前，一下就把它兜住。狗在网里挣扎，扭着身子想咬网绳，叫声又尖又哑。
所有人都盯着那只狗，没人抬头，所以没人看见不远处的一处天台上还坐着一个人。
陈方灵坐在天台的边缘，两条腿悬在外面。
她看着下面那团小小的骚动，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那只狗被兜在网里，保安拎着它往校门口走，网兜一晃一晃的，狗在里面拼命地拱，可越拱网收得越紧。
陈方灵知道它会被丢出去，丢回那条它自己跑进来的路上去。然后继续流浪，继续饿，继续带着那身伤，继续在别的地方被人赶。
她看着它被拎起来，消失在她的视线里，才慢慢把眼睛收回来。
陈方灵很瘦。手腕上的骨头一节一节突出来，那件灰色羊毛大衣穿在她身上像挂在衣架上。
校服是学校统一发的，深灰色大衣里面是藏青色的学院风马甲，白衬衫的领子翻得整整齐齐，领带也打得好好的。出门前，佣人对着镜子反反复复核对了三遍。
可那条领带勒在陈方灵的脖子上，怎么都不对劲，像一根绳子系错了地方。
她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唇上也全是死皮。刘海长过了眉毛，娃娃头本该显得乖巧，可她的头发有些潦草，发尾还分叉了，垂在脸侧乱七八糟的。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多小时了。从午休开始就坐在这儿，看着底下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抬头。她也懒得动，就那么坐着，风灌进大衣里，她打了个寒战，她心想，这里的风景真好啊。
陈方灵，是三个月前转到这所学校的。
私立学校，一年学费抵普通人好几年的工资。外面的学生管这儿叫“贵族学校”，管这儿的学生叫“大小姐”“大少爷”。这话不算夸张，学校里确实什么人都有，父母做生意的，祖上几代都是体面人的。
他们穿一样的校服，用一样的书包，可不一样的东西多了去了，从说话的口音到周末去哪儿度假，从课间聊的话题到手腕上那只表是什么牌子，一眼就能分出来。
陈方灵在这里，实在是不搭调，也不合群。她自己也清楚，并且也没打算去自欺欺人地合这个群。
狗被抓走后，原本围作一团的学生们也都打算散了。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互相推搡着往教学楼走，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女生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
今天的风太大了，所有人的耳边都在呼呼作响。而天台上的那个人更是大衣下摆直接被风掀起来，仿佛下一秒衣服就能拽着人上天去。
女生愣了一下，下意识拽了拽旁边的人，抬手指过去：“那……那是个人？”
操场上的人群从零星几个抬头，到三五成群聚拢，到所有人都仰着脸往上看，前后不过几秒钟的事。
旁边的人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嘴张开了。
“卧槽，那是谁啊？”
风大得吓人，吹得旗杆上的旗子绷直了啪啪响，女生们的头发糊了一脸，枯黄的草皮上尘土打着旋儿往天上卷。可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七楼天台那个灰色的人影，没人顾得上挡风。
“她怎么坐那儿去了？那地方能坐人吗？”
“快叫人啊！快叫人！”
声音一层层叠起来，有人开始喊，喊她下来，喊她别动，可风太大了，恐怕传不到陈方灵耳朵里。
套狗的那两个保安正要转身走，听见动静回过头来，一抬头，手里的网兜和长柄夹子差点掉在地上。
其中年长那个脸色一下白了，嘴里骂了一句什么，把网兜往年轻保安手里一塞，撒腿就往教学楼跑。年轻保安愣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七楼。教学楼最高的那一层，天台就在上面。冬天的校园里空荡荡的，草坪早就枯黄了，花坛里的泥都干裂了，可以说是没有任何防护措施。而陈方灵坐在水泥台最外面的那个角上，看着着实是吓人。
很快，警笛声和消防车的鸣笛声从校门口一路响进来。
两辆警车先到了，蓝红的光在枯黄的草坪上交替扫过，接着是一辆红色的消防车，车身太高进不了校门，只能停在门口，几个穿橙色制服的消防员扛着充气垫跳下来，一路小跑着往操场方向赶。
操场上的人比刚才更多了。原本在上课的学生从窗口探出头来，走廊上挤满了人，连教职工都跑出来看。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让消防员和警察冲到天台正下方。有人开始铺充气垫，呼呼的鼓风机声响起来，巨大的橙色垫子在一阵刺耳的气流声中慢慢鼓胀。
围观的人群嗡嗡地响，有人低声议论，踮着脚尖往前挤想看更清楚，随后突然有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喊了一声：“那不是高三一班的那个转校生吗？”
这话一出，周围一圈人的耳朵齐刷刷竖了起来。那个女生旁边立刻有人凑过来，又惊又好奇地追问：“你认识她？”
“她刚转来的时候分到我们隔壁班，我见过几回。好像叫陈什么灵。”女生仰着脸，眯着眼又确认了一遍，“对，就是她。”
“她干嘛要跳楼啊？是出什么事了？”
“听说是她爸刚不久死了，可能受刺激了吧。”女生耸耸肩。
周围几个学生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压低声音问：“那她妈妈呢？家里不管她吗？”
“不太清楚，”女生挠了挠头，“不过好像听说她有个姐姐，挺厉害的，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转学过来的时候是自己一个人，没见家里人来过。”
“那她现在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要跳楼啊？”
“谁知道呢。”女生摆摆手，“反正听说她之前也闹过几次了，这次直接跑天台上来，估计是绷不住了唉。”
议论声窸窸窣窣地蔓延开。
天台上的陈方灵听不见底下那些话，她只看见底下多了几辆闪灯的车，多了一块橙色的垫子，多了几个穿制服的人在跑来跑去。消防员站在垫子旁边朝上喊话。
陈方灵看着那块巨大的橙色垫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电子音乐声响了起来。上课铃声尖锐而急促，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低头看手表，又抬头看看天色，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不对啊，”一个人说，“现在才两点十分，下午第一节课两点半才上，这铃怎么现在就响了？”
旁边一个人冷笑了一声，下巴朝教学楼的方向努了努：“全校的铃声都调快了二十分钟。”他压低了声音，“学校嫌我们在操场上聚着不好，想把人赶回去。”
话音刚落，操场角落那几个大喇叭果然响了起来，滋啦一阵电流声之后，一个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各位同学，请各班同学有序返回教室，下午第一节课即将开始。操场上请勿聚集，保持秩序。”
“请同学们配合学校工作，尽快返回教室，不要在操场逗留。”
人群这才开始缓慢地流动起来，不情愿地转身往教学楼走。
无论底下的人是骂还是劝，陈方灵都没有从天台下来的意思。
最后消防员和陈方灵的班主任跑了上来，天台的铁门被彻底推开。
班主任在天台门口刹住脚步，她喘着粗气，领带歪到一边，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地支棱着。她看着陈方灵悬在高空外面的那两条腿，吓得喉咙里滚了两滚。
她在手机上翻找着通讯录，终于按了两下才点到正确的名字。
屏幕亮起来，电话嘟——嘟——地响着。
……
“……对，我知道您工作忙，对，对……她一个人坐在上面很久了，谁劝都不听……您看您能不能……”
眼前的消防员蹲下身，开始用那种压得很低很柔的声音跟陈方灵说话。
然而，陈方灵却忽然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绕过周围的人，落在班主任的电话屏幕上。
她盯着界面上的名字，看了好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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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apter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