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在北狄使臣入京的前三日,宇文岚再度宣布了一道圣旨:册封废帝之子宇文岱为郡王,封号宁安。

“这些日子,民间对你当初在朝会上说的那些话议论纷纷,虽有支持的声音,到底是少数。有时候,我真的有些看不懂你想要什么了。”

季墨初死缠烂打,让云锦将宇文岚送给易落汐的好茶拿了出来,非要带着易落汐坐在院子里共饮,美其名曰赏花。

他斟茶的动作甚是风雅,一袭蓝色锦袍,端的是世家风范。

说起来,还是因为自那日易落汐同意了季墨初进府,这人惯事喜欢顺杆爬的,现下更是一天恨不能住在宸王府。上朝是要路过一起走的,下朝是顺路要进门讨杯茶喝的。

有事的时候是要来王府商议,没事的时候是觉得侯府清冷,想要有个人陪。当然,倘若十次里,能有两次有事都算他正经。

“你知道的,我从不信什么巧合。”

易落汐浅浅试了一下季墨初递过来的茶,顿了一下,就放下了。出声轻唤,云锦带着早就准备好的茶换下了季墨初的。

季墨初眼睁睁看着易落汐杯子里倒满的乳白色液体,老老实实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北狄王此番遣一儿一女前来,只怕也存着一计不成,再铺后路的想法。”一种独特的甜意在口腔中蔓延,季墨初默不作声一饮而尽。

易落汐心知肚明季墨初在暗示什么:“陛下不是当年的废帝。”

“所以他把主意打到了宇文岱身上?”季墨初思来想去,都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理由,能让宇文岚无缘无故地突然加封宇文岱。

“阿岱的命是我亲自作保留下的,给他加封也是我的主意。”

季墨初当年不在京城,就算是听宇文岚说过了来龙去脉,也有很多事都无法理解。

许是血脉使然,宇文氏子嗣单薄不是秘密,几代帝王皆是如此。

自太祖皇帝起,历任皇帝空置后宫,皆起誓同皇后一生一世一双人。大渊上下效仿此风,见到纳妾的人家,难免鄙夷几分。正因如此,才要对执手偕老之人慎之又慎。

皇室子嗣不丰,也难说是不是因为这江山耗人心血。当初太祖皇后育有一女,却因曾经吃了太多的苦,难产去世。太祖皇帝殉情而去,皇位才到了太宗皇帝手里。

废帝当初,一心想要生出带有自己血脉的储君,大充后宫,也是无济于事。

也是那段时间,大渊上下纳妾成风,有了废帝开头,不少大臣私德败坏,竟与北狄来往密切。

而北狄送来的公主,成为了唯一为废帝诞下子嗣的人,那个孩子,就是宇文岱。

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哪怕是一心想要亲生血脉继位的废帝,也不能免俗。

废帝在宇文岱诞生后将其扔在了后宫不管,一味想要生出纯正血统的继承人,到最后也是无济于事。

宇文岱的母亲早就去世,他又被苛待长大,朝臣们都知道他不被废帝所喜,这才保住一条命。

眼看着季墨初又要说什么,易落汐已经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他的疑问,先发制人:“你是觉得,我不该吗?”

“我……”季墨初凝噎,半晌,才犹豫着说道,“汐儿,这条路太艰难了。你如今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不够吗?你明明说过,不想再看见朝华姑姑的事重演。”

他们两人的母亲年岁相近,又感情深厚,名义上是姑侄,却从来都是以姐妹待之。

朝华公主去世那年,易落汐只有三岁,过于无力的年纪,连记忆都可以欺负她。

但当时七岁的季墨初已经记事了。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那段时间,京城的每个角落都弥漫着血腥气,何其深刻。

“墨初,你知道为什么,外祖父那么温厚的一个人,却始终觉得亏欠铭瑄姑姑吗?”

易落汐三年后第一次唤他的名字,可是季墨初并没多高兴,他沉默着,因为他也知道答案。

因为太宗皇帝真的想要把皇位传给自己的女儿。

甚至,他已经为女儿铺好了路。

他想着,自己多活几年,替女儿把所有障碍都清理干净。然后,这世上所有的人都不敢欺负他的女儿了。

所以,朝华公主出了事,太宗恨不能让所有有关的人陪葬。

太宗动了这个心思,难道太祖就一点都没有吗?主观臆测自然是不对的,可是若是有的选,谁会希望把女儿交给别人呢?

所以太宗觉得亏欠铭瑄长公主。

季墨初走了,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宸王府。

“何必呢?”

慕容沁端着药,同季墨初擦肩而过后,将碗放在了易落汐面前:“你明明可以用更委婉些的说辞,为什么非要这样?”

“换做是以前,我大可哄着他。”易落汐面不改色地端起碗,苦涩在喉间弥漫,她却难得推开了慕容沁的另一只手,“若是六年前,我不仅可以哄着他,我还可以让他永远都这么天真。但今非昔比,再无可依仗之人,他必须面对。”

这所谓的“再无依仗之人”,不仅是季墨初,也是易落汐、宇文岚。

“殿下,宁安王殿下来了。”

易落汐话音刚落,云锦就走了过来。转身便看到宇文岱安安静静地站在长廊下,在易落汐看到他的时候乖乖笑了一下。

“阿岱。”

“嗯,姐姐……”宇文岱笑着朝易落汐走了过来,但这个笑里还有几分犹豫。

到底是有爵位在身的人了,街上见面那次,他连身得体的衣服都没有。易落汐后来将他送到了太皇太后宫里,太皇太后不曾亏待他,但或许他还是不自在。

直到今日,宇文岱穿着华贵的锦袍,得体周到,彻底没了那股怯懦。

“怎么了?”

慕容沁早在云锦通报的时候就离开了,眼下也只剩下了他们二人,易落汐示意宇文岱坐。

许是纠结该不该说,宇文岱半天没出声。

易落汐笑了,声音温柔:“有什么不能和我说的吗?”

“也不是。”宇文岱还是开了口,“就是不知道贸然询问会不会不礼貌。刚才我进来的时候,看到定安侯了,他好似有些不高兴,垂头丧气的。”

“啊。”易落汐自然不会将她与季墨初的事随意同旁人说,只是简单敷衍了几句,转移话题,“我们两个意见不一致罢了。倒是你,怎么想起来看我了?”

“陛下和太皇太后都说,姐姐自重伤后心情一直都不怎么愉快,要我多多同姐姐来往,陪姐姐散心。”

易落汐垂下眼,嘴角上扬,却没有半分笑意。

“他说自己才资浅薄,不堪重任,自请一同大理寺查案。”宇文岚放下手中的笔,端起茶喝了一口,“我看神色不似作伪。”

御书房,皇帝没有任何威严地用襻膊挽着袖子,表情颇为自得,看着面前尽数展开的长卷:“这幅画差不多了,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易落汐起身,走到宇文岚身边,拿起笔。后者自觉让开。

要说宇文岚,在书法绘画一道上也算是天资出众。当初在京中,也是甚有名气的。

只见苍松盘曲,针叶如染,枝干挺拔,于白雪间尽显风骨。一双丹顶白鹤立于其间,昂首引颈,羽毛洁白胜雪,仿若天地间唯有一点朱红。

搁笔,易落汐眸光还停留在画上:“当初不也是这么打算的吗,想来阿岱,也没想着进中枢。”

宇文岚笑着点头:“反正,都听你的。”

他的视线也落在了这幅画上,易落汐执笔,不过是添了几笔流云,晕开了一痕山雾,便犹如点睛之笔。

“太皇太后寿诞,我的寿礼便完成了。”

“宇文岐上次被我扔进了刑部,没老实几天,便又开始了胡作非为。此番正好,阿岱如今封了郡王,论品级还要高于他,就让阿岱去管吧。”

“还有,”易落汐拿起了这幅画,冲着宇文岚眨眨眼,“既然这幅画有你我共同的功劳,怎么能只算你的寿礼呢?”

宇文岚挑了挑眉,眼看着易落汐歪理邪说,边卷着画轴边往外走:“想来陛下也不缺这么一幅画,陛下书画功力深厚,再画一副想来也用不了多长时间。这幅我就带走了。”

眼看着易落汐已经迈出了门槛,宇文岚无奈一笑:“你慢点。”

“多谢岚哥哥。”

话音未落,人早就出了御书房大门了。

徒留宇文岚发愣,指尖不自觉蜷缩。

三天,说长不长,北狄使臣,终究还是到了。

“臣赵观语,见过陛下!”

身着浅绯色官袍的青年缓步踏上大殿,恭敬地向宇文岚行了大礼。

“免礼。”

青年起身,抬眼瞬间同丹陛上的易落汐对上视线,后者不易察觉地释放出一抹笑意,而后若无其事错开眼。

季墨初将二人的动作纳入眼中,可他看向易落汐的时候,后者只是不动声色地回避。

“臣奉命迎北狄使臣入京,眼下勒布王子与那澜公主已经在驿站安置,待沐浴更衣,明日便会上朝拜见陛下。”

“好,爱卿一路舟车劳顿,也是辛苦了。”宇文岚不动声色扫过不远处的易落汐,“既如此,便也早些回去休息,待明日见过了北狄使臣,朕还会设宴,犒劳爱卿。”

“臣愧不敢当。”

都是些场面话,可平静之下,多少人各自交换了眼神,暗流涌动。

宫城外,易落汐坐在马车上,听到外面的动静,掀起了帘子。

赵观语站在车窗旁,嘴角擒着恰到好处的笑,温润如玉:“臣入宫匆忙,不曾有马车来接,不知可否蹭殿下马车一坐?”

“赵大人言重了。”

眼看着赵观语上了易落汐的马车,不远处伫立的季墨初,强压下心中的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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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郡主没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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