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还没有太热，外面阴着天，隔着车窗就能看到外面的景色从土黄慢慢变绿。
窗边的妹妹很高兴，她一直看着窗外的景色，这是她第一次离开那个小村子，也是第一次坐高铁。
这个时候的高铁才刚推出线上选座，何斯钰研究了一下，幸运选到了DF。
他把F让给了妹妹宋斯锦，妹妹还不到六岁，他坐过道比较安全。
车厢里有人在说话，但是声音不大，昏沉的天气让何斯钰有些困。
列车要行驶将近十个小时，还有很长的时间。
他的右手还牵着妹妹，但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慢慢地头偏向车窗那侧睡着了。
他又梦到了三年前的水青。
水青姥姥是三年前去世的。不算很遭罪，只是日子到了。
那时候何斯钰和水青正在上初三，正在上数学课，班主任突然从后门喊了水青出去，顿了一下，又喊了何斯钰。
班主任张琴是英语老师，当时还染了个棕发，平时穿的比较时尚，在镇子上很少见。是个自信明媚的女人，只是此时她的目光有些担忧和怜悯。
“水青，你妈妈打来电话，叫你收拾东西，你姥姥……可能不行了，一会儿你表叔会来接你去市里医院。”她拍了拍水青的肩膀。
水青听到消息后如遭雷击，抿着唇，说不出来话，但他的眼神有一些慌乱无助，下意识地朝何斯钰看去。
何斯钰听到这个消息也很惊讶，他上前一步抓住了水青的手腕，问班主任∶“老师，那我呢？”
“你也去，水青表叔开车带你俩到市里，你爷爷也在，水青先去收拾，我再给斯钰交代两句，节省点儿时间。”
何斯钰知道班主任让水青回去是有事要交代，而且，听到爷爷也在，他心底一沉。
爷爷在的话，水青姥姥可能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他松开手，推了水青一下∶“去吧，把东西都带上。”
见水青进了教室，楼道里没其他人。
张琴换了方言和何斯钰讲话，小镇上的人和周边村里都沾亲带故的，按辈分张琴是何斯钰的表婶。
此刻她不仅仅是二人的老师。也是两个孩子的长辈。
“从从，水青妈的情况你也知道，这一回水青估计要被她妈带走了。”说到这里，张琴又压低了声音，“我听着他姥姥严重还有他爸的事儿。你去多关照一下，你们两个关系最好，水青这次去估计就不回来了，你多陪一下。”
似是觉得这件事对两个孩子都有些残忍，张琴眼眶湿润了一下，也拍了拍何斯钰的肩膀∶“去吧，孩子，帮着水青收拾一下，请假的事儿不用担心。”
何斯钰不知道先处理哪件事儿，水青姥姥病重，水青爸参与其中，水青要走了。
他只是礼貌地谢谢了老师，然后进去帮水青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水青和他所在的村子是离镇子最近的一个村，平时二人都是走读。一人一个书包就完事。
拿上了东西二人就快步出门了。
学校门口的表叔蹲在路边抽着烟，一根又一根。看见两个孩子出来了，想说什么又不知道如果安慰，只是掐灭了烟，用脚碾了碾，迎上去接过书包，沉闷的声音响起∶“出来了，上车吧。”
从镇上学校到市里医院平时要开一个小时，表叔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速度。
后座上水青和何斯钰坐在一起，水青靠着何斯钰，他个子比何斯钰要高，长手长脚的，只能委屈弯腰缩着身子，右手握着何斯钰的左手，另一只手抓着对方的衣服。
水青有点晕车，平时和何斯钰进市区都会靠在他身上。
只是今天的他更脆弱。安安静静的，一句话也不说。
何斯钰很快就感觉到，水青哭了。
刚开始还是安安静静地掉眼泪，然后就开始抽噎，发出第一声的时候水青还停了一下，何斯钰用空出的右手摸了摸他的头后，他就再没忍住。
没过一会儿突然天上下起雨来，因为晕车而摇下的车窗此时飘进了雨滴，水青的眼泪混在雨水里，何斯钰有些听不见哭声了，他感觉水青的眼泪越来越多，整个人都变得湿漉漉的，水汽包围着他。
他感觉水青越来越重，像是被水浸透了，冰凉冰凉的。
何斯钰低头看去。
怀里的水青抬起头，脸变得苍白毫无血色，瞳仁黑漆漆的没有光彩，像故事里的鬼一般，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对着他喊了一声。
“哥哥。”
“哥～哥，我饿了。”
女童的声音在何斯钰耳边响起。
何斯钰瞬间清醒，刚才的梦对他没有造成任何影响，眼里已没有了困意，十分清明。
他把妹妹座位前的小桌板放下来，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了小面包撕开包装递给宋斯锦，又拆了一瓶AD钙给她，温声道∶“先吃一点，有香肠吃不吃？”
宋斯锦在咬小面包，摇摇头∶“不吃，太辣了，哥哥吃吧。”
何斯钰笑了笑，摸了摸妹妹的头。
他看向窗外，这才发现列车现在靠站停了，外面在下雨，水汽透过打开的车门进入车厢，有点冷。
难怪会梦到那样的场景。
何斯钰浓密的眼睫毛垂了下来，掏出了手机。
时钟显示才刚到中午。
他点开微信，看着那个刚加上的微信账号。没有备注，账号名称为“江”。
点开后只有他通过好友申请的记录。
【你已添加了江，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三年没有联系，现在来申请加他，加上又不说话。
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何斯钰看见手机上方出现了一行小字∶【对方正在输入中……】
但还是什么都没收到。
啧。
胆小鬼。
何斯钰收起手机，断联了三年，他就算不怨恨水青也不该这么平静，但他眼里却带着一抹笑意。
昨天高考结束，他刚出考场从小卖部老板娘那里拿回手机，就收到了一条好友申请。
申请消息里只有一句∶“我是江。”
何斯钰看着那个头像挑了挑眉，看了一眼就关了。
好大的架子，一个江字就想让他通过？
他走到公交车站等车，这时才一手夹着文具袋，另一手掏出手机开始在验证消息里回复∶“加错人了吧，不认识”。
表姑家在市里，他高考这几天都是住在表姑家里的，爷爷奶奶下午也带着妹妹来市里了，现在坐公交去和表姑一家吃个饭，明天和妹妹坐高铁去浙省。
何斯钰刚上公交车微信就有了回复∶“我错了TT，求你了”。
他轻笑一声，然后将对方拉黑。
后面果然收到了一通来自浙省的电话。
电话里的水青声音陌生而熟悉。何斯钰回忆当时电话里水青的低声下气，又开始笑。
只不过到现在了对面发个消息还是发不过来。
何斯钰收了笑脸，摸出一个小面包在手里转来转去的，也不撕开包装，惹得宋斯锦有点急。
“哥哥你不要再玩啦。”
“哥哥错了，等到了哥哥带你吃好吃的。”何斯钰撕开包装袋递给妹妹，香橙味儿的小面包是妹妹最喜欢的一款，专门买给她吃的。
“好，其实我也没有在怪你，哥哥。”宋斯锦啃着面包，认真地说道。
列车仍平稳行进在轨道上，宋斯锦吃东西很慢，何斯钰拿零食随便对付了两口。有些无聊，看着宋斯锦吃完了，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妹妹聊天。
正是饭点，其他乘客也在吃着东西，没人注意兄妹两个。
“灵灵，你还记得你水青哥哥不。”聊着聊着，何斯钰眼睛盯向窗外，手指绕着妹妹的小辫儿，突然提起这个话题。
“水青哥哥，记得呀，在家里烤红薯！”宋斯锦给了何斯钰一个意外的答案。
“水青哥哥走的时候你还不到三岁，这你都记得啊。”
“嗯，但是不太多，也不记得长什么样子了。”宋斯锦回想道。
“哥哥也有点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何斯钰还是目光放空，“你说，如果哥哥主动提出要带你去游乐园玩，但是过了一段儿时间哥哥却离开了，假装没有说过，你会怎么办。”
“那我一定会很生气，我肯定会骂你的！”宋斯锦想了想，又说，“但是你离开是为什么呀，如果你很忙的话我就不会那么生气了。”
又补充道∶“但是，我还是生气的！”
“嗯，哥哥也是这样觉得的。”何斯钰看着车窗，外面的雨下大了，雨滴都可以连成线，在车窗形成一道道横着的细线。
宋斯锦看着哥哥一直盯着车窗，也转头看去，然后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惊呼道∶“哇，这个雨为什么是横着下的呀。”
何斯钰笑了笑，温声解释道∶“因为车跑的太快了，落在窗户上的雨太轻了，就有很大的风把车窗上的水吹得向后面走了。”
宋斯锦似懂非懂。
何斯钰只能揉了揉她的头∶“等你长大上学了就懂了。”
……
过了好久，旁边的妹妹都睡着又睡醒两次了，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到终点。
何斯钰没有睡，一直在看雨。然后听到了特殊的消息提示音。
随即他愣了愣，然后没再看窗外，而是掏出了手机，上面终于来了他关心的第一条消息。
【江∶我和你爸妈在高铁站等你们。】
随后又发过来一条∶
【江∶哥。】
本来还眼带笑意的何斯钰看着那个“哥”眯起了漂亮的眼睛，舌尖抵了抵牙，发出一声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