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云忽至,尽遮月光。
楚云绕身形一震,眼睛紧紧攥着他的,惊惧、愤怒、彷徨。
孟嵩岳袖中的手握紧,刺痛感勉强让他维持这副模样。
她还是太容易信人了些。
孟嵩岳并不知客栈这一场究竟如何安排,当方才来时一路他不断回想推测,脑中忽然想起那日他自乾正殿离开,梁就帝不轻不重的一句——按令行事。
按令、暗令。
如若征战会使百姓怨声载道,那御敌呢?为前去和亲却受欺辱而死的公主讨回公道呢?
孟嵩岳借夜色掩住眸中神色,向对面望去。
女子身形单薄,里衣外只批了外衫,又成了初见那日一身素净的模样。
并非他蓄意恐吓,如今她不过一子,倘若他日,是别人呢?
孟嵩岳视线渐渐上移,却忽然一怔。
女子情绪尽敛,看着他在笑。
还不待他开口,楚云绕身子向后仰去,躺在一方平石上,侧头看他:“那怎么,孟大人?你方才一剑杀的那位是拾来部首领的义子,做了禁军扮相。”
“而且,你违了皇命哦。”
孟嵩岳单手撑在膝上,终于笑了一声,脱下外袍搭在她身上,半个身子倚在石上,看着女子:“怎么办啊,公主?”
……
逃亡自那便开始了。
华阳公主的失踪的消息传回朝廷,梁就帝勃然大怒,以抗旨之名下了楚云绕死罪。
却被一位新进学士拦了下来。
这一年,顾文昭得中新科探花。
没有人知道梁就帝的意图,所有收到他明确旨意的人都死在了那条北去路上。
顾文昭却孤身面圣,身子端朗跪在天子脚下,一字一句道出利弊。
最后,天子圣诏公布天下,华阳公主和亲途中不幸遭遇匪祸,为保清白,自绝于崖壁。
自此,明面上的追兵全然撤去。
却在皇帝下令的第二月,新科进士顾文昭于朝上突患恶疾,太医自其体内检出剧毒。
顾学士自称难堪其位,自清退职六部,得了巡武司的职务。
孟嵩岳与楚云绕度过了近两年的时光。
总以为日子绵长,但两人却清楚明白,这时光是偷来的。
就帝一心征战,需要孟家护着九枝灯长盛不衰,是以容忍他叛逃。
可两年间,世事沧桑,这位满怀壮志雄心的帝王,终于意识到自己老了。
那么,一个老去的皇帝,能为自己的江山做些什么?
一日清晨,人间清明。
二人住在一处静僻山中,流水清潺,惠风和畅,他们便称这此为流云峰。
有信鸽自层层密林之中而来,带着孟氏的家书。
孟嵩岳摸索着孟父的笔记,细微的墨痕不断提醒他,父亲已经衰老了。
他独坐廊下,思考了很久,钝刀一寸一寸割着他的血肉。
可当他抬身走进屋中,两年来相伴的身影却再无了踪迹。
孟嵩岳脑中一片空白,极速向山下掠取。到了溪水旁,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他猛然止住。
天地之大,他们有过穷途末路的时候,倘若她真的离开,她的归处又能在何处。
……
奉京城内,马车匆匆疾驰而过,直奔宫廷而去。
楚云绕坐在其中,随车身起伏,内心却钝痛到麻木。
马车经过街巷,有饭馆肉香味飘进来,却激起她胃中的翻涌。
楚云绕身形一僵,指甲紧紧掐在手心,泪水漫上一双圆眼,滴落在手中的帕子上。
也好,这两年不是梦,也好。
乾正殿内,君主端坐,浑浊的双眼看着自己的女儿一步步走近。
“罪女楚云绕,拜见父皇。”
梁就帝没有张口,父女两人隔着屋中的日光,在一阴一阳中对望着。
楚云绕苦笑一声,举手拔下银簪奉于手中,平静开口:“女儿愿终身不离凤寰宫,披发戴罪,周氏之女永不入后宫。”
梁就帝身子前倾,缓缓开口:“为什么回来?”
楚云绕一顿,头一点一点低下去,以额触地,道:“周氏御方今不足三岁,上不识古贤,下不论行策,不堪为太子伴读。”
梁就帝伏案提笔,睨她一眼:“周氏好歹是你外祖家,何故如此不堪。”
“女儿不敢戏言。”
梁就帝不再说话,很久后才摆摆手,“下去吧,凤寰宫一应供销皆如从前。”
“谢父皇。”
出了乾正殿,楚云绕身上察觉到身上的冷意,脚下已经发软。
三日前,她收到了一封来信,皇帝预选周氏嫡孙为太子伴读,孟氏老太爷病危。
孟氏的事她已有了了解,是以两年来,心中从无一刻不在煎熬,可她依旧很贪心,只盼望日子慢些,再慢些。
如今,终归到了江水东逝的时候。
于此同时,孟府内有人躲开近卫进了祠堂之中。
灵牌鳞次,有一人跪在香火之前。
“父亲。”
孟嵩岳走上前去,跪在他身后。
孟父没有回头,淡淡应他:“回来了。”
孟嵩岳吞回哽咽声,伏在地上:“孩儿不孝。”
孟父却轻轻摇摇头,“孟氏被困在这奉京百年,总算是有人可以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眼泪滚过的地方私有烈火烧灼,孟嵩岳竭力忍住身形的颤抖,心中犹豫,却还是咬着牙开口:“父亲,儿子练成了九火功。”
孟父猛地回头,上下细细看着两年未曾得见的儿子,片刻后,沉沉吐出一口气,问他:“当真想好了?”
孟嵩岳不语,重重磕下脑袋。
孟父沉沉地看着他,开口道:“孟氏自开国几代人,除了先祖,没有人成功过。去吧,孟氏先祖欠楚梁的恩情,就在这里了结吧。”
孟嵩岳寻回思绪,眸光自二十年前回溯,最终落在眼前的少女身上。
清禾始终沉默地听着,斗转星移,天地藏匿了颜色。
倏尔,她手中一簇蓝色火焰摇摇而起,清禾隔着火光看向孟嵩岳,“所以,这就是我即便习了及月剑法依旧能自如操控九枝灯的原因?”
孟嵩岳敛了神思,看着她点点头,“九火功后,九枝灯便不需孟氏族人赓续也能久燃,除非孟氏再无后人。”
清禾垂眸,向后靠在椅背上,问道:“我母亲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故事仍旧不可避免进行到此处,时光悠长,曾以为悲伤早已被放置得淡却,一经提及,却仍有钝骨之痛。
“我是在一年后看见你的。”
九火功后,孟嵩岳便不再入朝堂,孟家人行动不再受限,但入朝的几位叔父却接连被各种缘由降罪贬谪,不到半年,朝堂便不再有孟家得声音了。
孟老爷子身体每况愈下,到了秋末,已经起不来床。在第一场冬雪来前,安详离世了。
老爷子走得平静,临终前将子孙唤至堂前,看着满堂学了一手好本事的晚辈,心中很是平静,闭眼前,他语气很淡,说出的话却重。
老爷子看着挂在房中的祖训,用最后的力气开口:“孟族后辈,永不入朝,再不得进内廷。”
众人闻此,俯身跪拜应诺,再抬起头,床上的人已面容安详没了气息。
然而,在孟家满屋素缟的第二日,有消息自宫中传来。
叛逃离走又戴罪归宫的华阳公主,殁了。
梁就帝下令公主戴罪之身,后事不必大操,念周家功绩,以良民规格安葬皇陵。
孟嵩岳手中的黄纸落了满盆,有前来吊唁的宾客动作微顿,奉京城中的人或多或少都知晓华阳公主与孟家嫡子的事。
她怎么会死?
孟嵩岳脑中轰鸣,周围一切都失了声音,急血攻心,还未来得及问清楚,意识便已经昏沉。
再醒来,已经是半月之后了。孟嵩岳挣扎着起身,无视一路上的劝阻,摇晃着朝外走去。
在一脚迈出门的刹那,身后传开父亲深沉的声音,“记得你祖父的话。公主已经安葬了。”
孟嵩岳顿住脚步,身形忍不住晃动,回身朝父亲跪拜下来,泪水夺眶,年轻的二郎满是不解,抬头问向自己的父亲:“父亲,她为什么会死?”
孟父良久注视他,公主死讯来得突然,他知晓儿子心性,在他昏迷后托朝中旧友探其虚实,知晓公主真的辞世了。
太医只说,公主心血亏虚,进气不足,渐渐拖垮了身体。
孟父走进,躬身扶起儿子,看着他,低声说:“人生漫漫,你有这一段经历,是与公主的缘分。可你们一个身在天家,一个自怀其责,都有自己无法避免的路要走,同行一路,已是幸事。”
顿了顿,又开口道,“自己的君父要她亡,哪怕是公主之尊,又如何敢有心志?”
孟嵩岳双眼通红,梁就帝拿自己女儿的命去换民心,换江山,甚至不惜联合敌族来坑骗自己的百姓,他颤声开口:“有君如此,天下何时清明?”
孟父神情顿住,眼神扫过周围,示意心腹关上府门,沉沉开口:“拾来部有了违诺之势,就帝的身体也不大好了。”
时年岁末,帝薨,太子继位。
正月初二这一天,有老妪轻敲孟家的门,怀中抱着一位女婴。
国丧期间,年节格外安静。孟嵩岳看襁褓中的女婴,尚不足他半臂长,只看那一双黑亮清圆的眼睛,他便明白,老妪的话没有说错。
她原是难产而死。
寂静宫中,她把最后的生命都赋予了这个孩子。
孟嵩岳伸手触碰婴儿的脸颊,抬头问老妪,声音哽咽,“她……可给孩子取了名字?”
老妪眼泪不住下流,“小殿下出生时殿下已经没了力气,只来得及看了一眼,便咽气了。”
孟嵩岳再也抑制不住,蹲在地上,双肩颤抖,想起老妪的话,站起来应声道:“我会听她的话,为孩子寻了去处……此生不见。”
与孟氏扯上关联,这孩子便难存于世。
但彼时谁也未曾想到,三年之后天地骤变,于他们来说,却太晚了。
两人渐渐没有声音,故事对于清禾来说太过陌生,可主人公却是他的父母。
话本里许多故事常常以上一辈的爱恨情仇做基调,因而,身为下一辈的主角所行所思才有意义,可她于世上不过十八年,足以影响她的不过流云峰头那几人,初识事时,也曾好奇,自己父母姓甚名谁。
可这对于流云峰师徒几人,似乎都无关紧要,照样可以把日子过好。如今对于这么一个突然冒出来的血脉至亲,心中其实是迷茫的。
知晓了事情的来去,心中情绪却依旧不分明。但清禾清楚感觉到,心中有什么始终飘着的东西落了下来,浮萍生根,天地之大,她的生命,是有人真切呵护过的。
于是她坐直身子,不自觉学着沈听秋的样子,不动声色掩住情绪,冷冷清清在月色下注视着对面的孟嵩岳。
孟嵩岳心中忐忑,倒也没在女儿面前强撑,脊背弯了三分,眼神一下又一下落在她身上,好半天叹了口气开口:“‘海清河晏,时和岁丰。’这是你母亲在离开奉京时说的话,那时与你将别,你师父问我给你取个什么名字,我脑中便是她神情从容坐在青帷车上的模样。”
清禾点点头站起身,事已至此,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况且万宝阁内诸多精器,也足够令她垂涎呢。
“师父心中说让我心中实在气不过找你打一架,他似乎还不知道现如今的状况,过几日青阳事了,随我去山中看看?”
“好啊。”孟嵩岳笑了,身子骨似乎都硬朗几分,少女身形利落,姿态洒脱自然。
他心中作想,如此也好,她比自己的父母都要自在些。
清禾踏着将尽的月色离开,来时怕回不去路,仔仔细细记了方向,难得万分谨慎做事,总算是在天亮前看到了东风楼鲜红色的灯笼。
眼神一晃,看见靠在门柱上的高大身影。少年个子高,斜着腿倚在那里姿态懒散神情却认真,早早看见她的身影,也不动,只含笑望过来。
清禾加快步子几步到他身前,张开双臂环住他的腰身,问道熟悉的皂香味,满足闭上眼睛。
沈听秋稳稳接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声音清朗,含.着笑意:“自己找回来了?”
清禾佯装恼怒锤他一下,被他握住手,抬眼嗔怒时看见他眼下淡淡的青色,心头有暖流涌上,声音也柔了几分:“一.夜没睡?”
沈听秋无所谓摇了下头,低眉看她时目光里带着狡黠,压低声音:“怕你三过家门。”
我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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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凭栏旧(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