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Chapter 2

第一个闹钟尖锐地响起,毫不妥协的嘀嘀声像一根针刺破了寝室里黏稠的睡眠氛围。

江祭从蓬松的枕头里艰难地抬起脸,刘海翘起几撮叛逆的弧度。她伸着手,在昏暗的光线中摸索到床边护栏挂着的铁篮子里的吵闹小方块,摁掉。世界重归寂静,只剩下窗外隐约的海浪声和对面的许念念悠长的呼吸。整个寝室像在和清晨对抗。

她摸起枕头边上的手机,惺忪地睁眼,刺眼的光线惹得她紧得闭眼睛——已经六点十分了。

许念念整个人裹在印满卡通草莓的被子里,像一只冬眠的熊,只露出一缕深棕色的发丝缠在枕边。靠门左侧的床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是姜屿正轻手轻脚爬下床梯。而靠门右铺的孙薇,已经不在床上了——她的床铺整齐得一丝不苟,人显然早已出门。

江祭揉着眼睛,扶着冰凉的金属梯子爬下床。她的书桌紧挨着床铺,桌面上略显杂乱地堆着摊开的速写本、颜料盒和几本摊开的教科书。初秋的晨光透过浅蓝色窗帘的缝隙,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洗衣液香气和昨夜没散尽的花露水味。她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窗帘,更多明亮的带着水汽的光线涌进来。

“早啊,小屿。”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祭祭,早......”姜屿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一边挠着脖子一边迷迷糊糊地找拖鞋,“困死了......真是睡不够。”

江祭拍了拍许念念的床:“念念,起床。”

床上的人形物体蠕动了一下,发出不满的咕哝:“......两分钟......就让我再睡两分钟......”

江祭没再理她,径直走进狭小的卫生间。当她出来时,许念念终于挣扎着坐了起来,头发乱蓬蓬地出现在床沿边,眼神迷茫地望着地面。

“我的洗面奶好像用完了,祭祭你的借我挤点儿。”许念念打着哈欠,麻利地下床,凑到江祭身边。

江祭从架子上拿起自己的递给她:“快点,再拖拉食堂的奶黄包就没了。”

姜屿已经换好了校服,正对着门后那块巴掌大的镜子努力抚平自己翘起的短发,效果甚微。她含糊地抱怨:“我昨晚看电影看得挺晚,几点睡的都忘了......”

“活该,”许念念挤上洗面奶,泡沫糊了一脸,“让你再熬夜。”

“说得好像你没躲在被子里看小说似的,”姜屿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梳子,“我半夜起来喝水,还看见你被窝里透出光呢!”

“话说孙薇每天起的都好早,我每次醒来她床就已经空了。”江祭插了一嘴。

“她啊?她很用功的,刚开学那阵就是,我到教室的时候她已经能在班里看半个小时书了。”姜屿边挤洗面奶边回答。

三个女孩挤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像每天早上一样争抢着空间。许念念一边刷牙,一边透过镜子看向正在整理头发的江祭,含糊不清地问:“所以祭祭,你昨晚在红楼......后来到底怎么样了嘛?雨那么大,你俩真就没说几句话?”

江祭往旁边让了让,给姜屿腾出洗脸的位置,语气平淡:“不然呢?难道还一起赏雨?”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许念念吐掉嘴里的泡沫,快速漱了口,用毛巾擦着脸,转身靠在水池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祭,“我就是好奇嘛,孤女寡女独处一室的。你对她什么感觉?是不是真像看起来那么......不好接近?”

“就......挺认真的一个人。”江祭避重就轻,拿起自己的梳子,“而且,我跟她又不熟。”江祭没再理她——但昨晚那一幕却在脑子里自己跳出来。

“不熟才要多了解嘛!”许念念立刻接话,顺势把话题抛给正在往脸上扑水的姜屿,“小屿,她这两天在你们班怎么样?好相处吗?跟谁说话比较多?”

姜屿被问得猝不及防,抬起湿漉漉的脸,眯着眼睛想了一下:“呃......她好像大部分时间都自己坐着。下课也不怎么动地方,就自己看书,或者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她拿起自己的毛巾擦脸,补充道,“哦,昨天下午我看见温言学姐在走廊跟她说话,说了挺久的,好像是在说乐队谱子的事。”

江祭听闻想起了昨天那个在琴房里扒谱的生涩的琴声。

大概真的很难弹吧。

终于收拾停当,三人锁门离开,走廊里已是人来人往。下楼梯时,许念念自然地挽住江祭的胳膊,重心大半靠过来,还没完全醒透的样子。“说真的,”她声音压低,带着秘密的兴奋,“你昨晚回来,真没觉得......嗯......有点什么特别的?那种气氛,多适合发生点故事啊。”

江祭任由她挂着,小心地避开楼梯上不知谁掉落的发圈:“故事就是,我不应该忘记带伞的,许大人。”

“没劲!”许念念假装泄气,晃了晃她的胳膊,“你就不能配合我一下嘛?程澈可是在朋友圈官宣了,林春禾正式入队。以后你们美术社跟乐队打交道,近水楼台先得月哦?”

“我又不是去当星探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江祭语气平淡,目光掠过走廊公告板上新贴的月考成绩单,几个女生正围在那里窃窃私语。

“行了,八卦死你了。”跟在身后的姜屿轻拍了一下许念念的脑袋,“有这时间不如快点去食堂,都快六点四十了,再晚就要迟到了。”

初秋的晨风带着凉意,梧桐叶片打着旋儿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走进食堂,喧嚣声和食物温热的气息瞬间将她们包裹。打饭窗口前排着不短的队伍,穿着白色工作服的阿姨们熟练地挥舞着勺子。空气里弥漫着蒸包的面香,炒粉的油香和豆浆的醇香。

就在她们排队时,江祭无意间瞥见斜前方的队伍里,一个高挑的身影。

食堂的蒸汽从灶台升起,像模糊的晨雾——

这段朦胧光里,她第一次在白天看见了林春禾。

林春禾独自站着,手里拿着一个浅蓝色的饭卡夹,正低头看着食堂窗口上方的菜单牌。她今天依旧扎着高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额前,侧脸在食堂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轮到她了,她只要了一碗白粥和一个水煮蛋,端着餐盘转身时,目光不经意地与江祭对上。那一瞬间安静得像食堂的喧嚣突然按下静音键。

那眼神很短促,像飞鸟掠过水面,不起涟漪,几乎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移开,朝着角落里一个空位走去。

许念念显然也看到了,她用气声在江祭耳边说:“看吧,独行侠。不过她皮肤真好,那么白。”

江祭没接话,轮到她了。“阿姨,两个奶黄包,一份豆浆,一根油条。”她递过饭卡,心里却模糊地想,只吃那么点,能撑到中午吗?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念头有点多余。

找到位置坐下后,许念念一边剥着卤水蛋,一边继续着她的分析:“所以根据我的观察,这种外表冷酷的人,内心往往特别火热,或者特别有故事......”

江祭小口喝着豆浆,温热甜润的液体滑过喉咙。她听着好友的喋喋不休,目光偶尔会飘向那个角落。林春禾吃得很慢,也很安静,与周围三五成群嬉笑打闹的学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边。灯光从侧面落下,把她的侧脸线条切得很干净。

“她吃得还挺简单的。”姜屿咂舌,小声评价道。

许念念立刻接过话头:“是吧?而且你看她坐得多直,看起来相当自律。”她咬了一口奶黄包,含混不清地继续分析,“这种极度自律的人,要么是天生如此,要么就是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我觉得她属于后者。”

江祭小口喝着豆浆,没有加入讨论,但许念念的话却像颗小石子投进心里。她想起昨晚灯光下那双因为用力按弦而微微泛白的手指,又看向此刻角落里那个安静用餐的背影。确实,那挺直的脊背和专注的侧影里,似乎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坚持。

早餐在许念念的侧写中结束。三人随着人流走向教学楼,太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细长。跟姜屿打过招呼后,江祭两人回到了七班。

上午的课最是难捱,对于本就没太休息好的江祭来说更是折磨。阳光斜斜地切进教室,在桌面上摊开一片昏昏欲睡的光斑,她强撑着眼皮,却还是看讲台上声情并茂地讲《赤壁赋》的老师离得越来越远,最终还是趴下了。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瞬间活泛起来。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窜到她们桌前,一巴掌拍在江祭摊开的练习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震得她脑袋嗡嗡作响,也不管前面这个人是谁了,江祭缓缓抬起胳膊竖了个中指。

“不好意思啊祭哥。”

是程澈。

江祭这时候真想锤爆他的头。

许念念显然也被吓了一跳,脱口而出:“wc!你吓死我了,你要干嘛啊?”

“对不起我只是太激动了。”程澈摆摆手以表歉意,接着说,“我跟你们讲,我们乐队!新歌!有了林春禾那稳得一批的底子,周野那家伙终于可以放开手脚编曲了!你们是没听见,今天早上我们合的那一遍,虽然还有点磕巴,但那感觉,对了!完全对了!”肆意挥动的双臂足以证明他现在的兴奋,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样亢奋。

江祭看着他这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嘴角,从心里原谅了他。这个神经大条的家伙总是这么有感染力。

“这么快就有效果了?哎不对,今天早上?你们什么时候又排练了?”许念念疑惑地看着他。

“就今天早上五点多,温言姐半夜紧急通知我们的。你们也知道,温言姐从来都是说做就做的人。你们别说,太有效果了。”程澈一脸自豪,“温言姐都说,整体框架立起来了!现在就差磨合细节!等我们排好了,第一个让你们听!”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江祭,语气带着难得的郑重,“对了祭哥,温言姐跟我讲这段时间可能要麻烦你们美术社配合工作了,具体是什么没跟我说,应该会跟你们社长说。”

“好,我知道了。”江祭点点头。

“靠谱!”程澈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江祭龇了龇牙,又像一阵风似的刮去别处分享他的喜悦了。

许念念看着他的背影,摇头感叹:“这家伙,能量条永远是满格的。”

江祭揉着被拍疼的肩膀无奈地摇着头:“看来又有新活干了......”

又是一节课后,转眼到了大课间。这时候的阳光最好,学生们纷纷涌到走廊上透气。江祭和许念念靠在走廊栏杆上,江祭百无聊赖地看着海边风景,许念念则是刷着手机。

“祭祭快看!论坛!梧桐树洞!”

许念念猛地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把手机屏幕几乎怼到江祭脸上。

江祭定睛一看,屏幕上是一个热帖,标题是:《惊!海盐浪潮乐队新晋贝斯手疑似现身,冷酷侧颜杀我!》

帖子正文描述得绘声绘色,说清晨在红楼附近拍到疑似新贝斯手的女生,背着琴包,气质清冷。下面附了一张显然是从远处偷拍的照片,像素不高,但能认出是林春禾的侧影。

她指尖在手机屏幕边缘轻轻顿了一下。

“这么快就上论坛了?”江祭有些惊讶。

“那当然!你也不看看咱们学校什么时候缺过八卦?”许念念得意地划着屏幕,“下面评论已经盖起高楼了!都在猜她是哪班的,叫什么名字,还有人说看她样子就觉得弹贝斯很帅......哦,这下大家都认识她了。”

姜屿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手里拿着相机,对着远处海天一色的风景按动着快门。

“看那边。”姜屿用镜头示意了一下。

顺着她指的方向,江祭看到林春禾和孙薇站在不远处的连廊拐角。孙薇手里拿着笔记本,似乎在跟林春禾交代着什么班级事务,大概是学习委员的工作。林春禾微微侧头听着,阳光洒在她身上,校服外套随意地系在腰间,露出里面简单的白色T恤。她偶尔点一下头,神情认真,但没有多余的表情。人来人往中,她们所在的那一块区域却意外安静。

“孙薇这个学习委员当得还挺负责的。”姜屿放下相机说。

“你们一个班的你还不知道?”许念念一副了然的样子,随即又压低声音,“不过你们发现没,林春禾好像真的不怎么笑。”

江祭望着那个方向。确实,林春禾的脸上很少有波澜,像一口深井,让人看不清底下的情绪。但这种平静,与她弹贝斯时的笨拙执着,与程澈口中稳得一批的底子奇异地融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复杂的引力。

经过漫长的上午,午休铃声终于响起,江祭早已疲惫不堪。江祭和许念念随着人流走向食堂,刚打完饭找到位置坐下,还没吃几口,就看到美术社社长方青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四处张望。

“江祭!可找到你了!”方青冲到她们桌旁,额头上带着细汗,“快,跟我去美术社活动室,紧急会议!”

江祭只好匆匆扒了几口饭,跟许念念说了声,便跟着方青离开了喧闹的食堂。

美术社活动室里弥漫着熟悉的颜料气味,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布满斑驳颜料痕迹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几个骨干社员已经在了,正讨论着艺术节各年级组和各班级主题墙绘的分配问题以及舞台设计。

“不行,这个主题还是太普通了。我记得我上周开会的时候就已经强调过了,我们要体现我们一中的特色,毕竟这次艺术节是三校联办的,你们的想法可以大胆一些,学校那边不用你们管,我会跟他们讲争取让他们同意。”

方青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摁着太阳穴。这是他第一次带着社团去主办艺术节,难免会觉得头疼。

会议进行到一半,门被轻轻敲响了。

众人回头,只见温言站在门口,她今天穿着熨帖的校服,黑长直发束在脑后,神情是一贯的冷静。

“打扰一下,方社长。”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关于海盐浪潮乐队本次艺术节的设计,我想和负责的同学提前沟通一下具体要求。”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方青立刻站起来:“温言姐,这边请。江祭,你过来一下。”

温言走到前面,目光落在江祭身上,开门见山,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时间很紧。乐队加入了新成员,曲目和风格都会有调整,需要全新的形象效果。我需要你设计出一张海报来,初稿下周二之前要看到。”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希望设计能体现磨合与新生的感觉,这不单是对我们乐队来说,哪怕是所有关系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所以我选择了这样的主题。具体风格,你可以多来排练室感受一下。对了,我记得你和程澈是一个班的,那有些事情你可以多问问他。辛苦了江同学。”

江祭一边答应一边暗自思忖——这任务可不轻松。

她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时间,紧得发凉。

温言交代完离开以后,方青开口对江祭说:“江祭,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你目前把他们乐队海报设计好就好,其他的艺术节的方案你先不用管了,我们来就好。如果你觉得在哪些方面有困难随时跟我们说,我们和文学社一起想办法解决。”

“好的社长,我一定完成。”江祭讲了句套话。

会议结束,江祭抱着笔记本走出美术社,正好看到林春禾和周野从二楼的楼梯走下来。周野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但手里拿着一张乐谱,正跟林春禾说着什么。林春禾认真听着,偶尔点点头。

两人在楼梯口分开,周野转身去了食堂,林春禾则朝明德楼的方向走去。经过江祭身边时,林春禾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那一瞬间短得像错觉。

她的目光掠过江祭抱着露出速写本一角的画具袋,但什么也没说,径直走了过去。

江祭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她们之间,似乎因为昨晚那场暴雨和短暂的共处,有了一条看不见的连线。虽然依旧陌生,但也不算是毫无交集。

下午放学后,暴雨再次如期而至。江祭今天记得带伞了。她回到宿舍,许念念正趴在床上刷手机,看到她回来,立刻举起手机:“祭祭!论坛又更新了!有人拍到林春禾和周野中午一起在红楼讨论乐谱的照片!现在好多人都在磕他们cp,叫野火春风。”

江祭脱掉微湿的外套晾在阳台,笑了笑:“他们只是乐队搭档吧。”

“哎呀,你不懂!这种冷酷吉他手和冰山贝斯手的设定,最好磕了!”许念念兴奋地在床上滚了一下,“不过祭祭,你们美术社不是要负责乐队海报吗,肯定有机会接触,帮我多观察观察嘛!”

江祭无奈地摇摇头,走到窗边。

窗外的雨依然下得很大,远处的红楼在雨幕中只有一个朦胧的轮廓。

野火春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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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暖春江
连载中秋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