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假面藏锋

月色褪去,晨光亮彻书院檐角。

昨夜被舅舅一语点醒的惶然,沉沉压在洪兰宁心底,彻夜未散。此前沉溺温情、荒废要务的懈怠,像一道细密的烙印,时刻提醒着她潜伏的本心。她再不敢半分松懈,彻底收束了散漫心绪,将所有儿女情长悄悄压落心底,重新拾起搁置许久的任务。

她留在水木书院的终极目的,从来不是晨昏伴读、诗文精进,而是搜寻散落于此的前朝古医书孤本。

趁着晨间课业伊始、书院人少清静,洪兰宁收拾妥当,独自往书院深处的藏书楼走去。

水木书院藏书楼典藏万卷,分经、史、子、集、杂录五类,其中杂录孤本最是零散,多藏前朝民间典籍、失传医术方志,寻常学子极少涉足,恰好方便她暗中查探。她早已摸清藏书楼值守规矩,晨间杂役清扫、学子未至,是一日中最隐蔽无人的空档。

她今日目标明确,直奔存放古卷杂册的西偏阁楼,想要借阅一本记载民间偏方与古脉溯源的旧医册。这本典籍是舅舅早前提点的关键线索,大概率藏于书院孤本之中,也是她近期最有可能寻到的突破口。

藏书楼木窗半开,晨风穿入,卷起满室淡淡的纸墨旧香。架上书卷层层叠叠,排布规整,尘埃轻落,静谧得只剩书页微动的细碎声响。

洪兰宁熟稔找到对应书架,目光顺着书脊细细扫过,指尖逐一轻触排查,来回数遍,却始终不见那本古医册的踪迹。

她心头微沉,又俯身翻找下层卷册,将周边书架尽数核查,依旧空空如也。

正蹙眉疑惑间,身后忽然传来两道轻快温柔的脚步声,伴着少女清脆的笑语,打破了楼内的寂静。

“原来晨间藏书楼这般清静,难怪众人都爱来这里温书。”

罗清沅牵着贺麦儿的手,蹦蹦跳跳走进阁楼,一眼便望见立在书架前的洪兰宁,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扬声打招呼:“兰宁!你也在这里呀!”

贺麦儿紧随其后,步履温婉,脸上带着浅淡笑意,气质温润松弛。经历过此前的误会与自省,她如今心境愈发通透平和,待人愈发温柔热忱。

洪兰宁闻声回头,迅速敛去眼底的凝重与疑惑,换上温和浅淡的笑意,分寸得体:“清沅,麦儿。”

“我们趁着早课前无事,想来寻两本诗文杂书闲读,没想到撞见你了。”罗清沅天性热忱直白,快步走到她身侧,好奇看向空空的书架,“你是在找书吗?是不是找不到呀?”

洪兰宁微顿,没有直言医书,只含糊带过,语气自然:“我想借一本旧册,只是来来回回找了几遍,都没有找到。”

贺麦儿闻言,当即热心上前,眉眼温柔:“这一片孤本杂册最是杂乱,时常有人借走未归、登记疏漏,单凭自己找很难寻到。我们闲来无事,帮你一起找找吧。”

她们二人心性纯粹,全然没有半分猜忌,只当洪兰宁是寻常求学、寻觅杂书,满心都是热忱相助。

罗清沅更是积极,立刻绕到另一侧书架,踮着脚尖翻看高层书脊,一边找一边轻声念叨:“别急别急,我们三人一起找,肯定比你一个人快!这片书册我偶尔也翻览,熟得很。”

一时间,寂静的藏书阁楼里,三个少女各自分立书架两侧,低头认真翻找书卷。

洪兰宁心底藏着隐秘焦灼,面上却依旧安稳从容,配合着二人的动作,目光再次细细扫过每一本典籍。她既盼着能顺利寻到医书、推进任务,又隐隐心存顾虑,怕这本特殊的古医册太过惹眼,引人深究。

三人翻找许久,将整片孤本书架彻查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罗清沅微微泄气,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小声疑惑:“奇怪了,按书目归类,这本旧册肯定该在这儿的,怎么会凭空消失?难道是被人提前借走了?”

贺麦儿心思细致沉稳,闻言轻轻点头:“应该是被人借阅了,书院孤本从不会随意遗失。我去查一下借阅台账,一看便知。”

她说着,转身走到楼侧摆放的借阅登记木册前,抬手翻开泛黄发脆的纸页,逐行细细核对日期与书名。晨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安静又认真,片刻后,她指尖骤然定格,轻声道:“找到了。”

罗清沅立刻凑上前探头去看,洪兰宁也顺势抬眸,目光牢牢落在那一行字迹上。

纸面陈旧,笔墨清晰,那本她苦苦寻觅的前朝古医册,借阅记录清清楚楚在册。

而落款的借阅姓名,不是教习,不是学子,更不是书院众人熟知的“李先生”。

端端正正、落笔清晰二字——李经世。

这一瞬,洪兰宁心头重重一滞,说不清的复杂心绪层层翻涌,莫名的别扭与疏离感缠了满身。

这个名字,她刻骨铭心,毕生难忘。

李经世,太原李氏嫡次子,家世煊赫、城府极深,也是当年闹市之中,与她因琐事激烈争执、气场凌厉的神秘摊主。

那日争执短暂却尖锐,对方隐忍冷冽、心思缜密,还发现了她的手电筒,即便隐匿市井、伪装平凡,那份远超常人的压迫感与城府,让她多年来始终记挂在心。入京前家族反复叮嘱的重点戒备人物名单里,李经世的名字和太原李家赫然在列,都是暗藏朝野、布局深远的厉害角色。

她一直以为,这位城府深沉的李家嫡子,常年周旋朝堂世家、扎根京华棋局,与山野书院、闲散典籍毫无牵扯,万万没想到他竟会来过水木书院,还借阅了这本关乎自家任务的古医册。

震惊有之,费解有之。

她认得权谋深沉的李家嫡次子,记得当年气场慑人的神秘摊主,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这个暗处布局的厉害人物,与眼前朝夕相伴的人重叠半分。

水木书院的李先生,是人人皆知的温润布衣先生。常年素衫简衣,眉眼柔和,唇边覆着一层浅淡络腮胡,气质朴素淡泊,终日只讲学论诗、闲谈风物,无锋芒、无戾气,与世无争得像个寻常落魄文人。

一个是朝堂深处、步步为营的世家嫡子,一个是书院一隅、闲散温和的布衣先生。身份、气场、行事风格,全然是两个极端。洪兰宁从未将这两人联想到一处。

她日日亲近、时时信赖的络腮胡先生,温柔耐心、妥帖安稳,为她挡风解惑、予她片刻安稳。她贪恋这份难得的纯粹温情,一度沉溺松懈、荒废要务,只当他是乱世之外的干净闲人。

可此刻台账上的真名落款,狠狠撕开一道隐秘缺口。

贺麦儿盯着那陌生的名字,微微蹙眉,满脸疑惑:“李经世?院中师长、游学先生我大多认得,从未听过这个名号,是谁呀?”

罗清沅也跟着歪头困惑,一脸茫然:“好奇怪的名字,书院里有这个人吗?会不会是登记写错了?”

两人全然不解,只当是台账登记笔误,或是某位外聘短期游学、未曾露面的先生,未曾半分联想,更不曾将这个朝堂赫赫有名的名字,与日日讲学、温和亲近的李先生挂上丝毫关系。

唯有洪兰宁心绪纷乱,心底生出浓重的避意与无奈。

她终于恍然,自己寻觅许久的古医册,原来是被李经世借走。于旁人而言,这只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于她而言,却是最不想再产生交集的人。

此人行事缜密莫测,心思深沉难测。可偏偏借阅这本冷门无用的医书时,落下了清清楚楚的真名,这反常的举动,无论缘由为何,都让她头疼不已。

“既然台账有记录,那肯定是被人借走了。”贺麦儿收回目光,笑着宽慰洪兰宁,“应该是外头来的游学名士,临时借阅,不曾在院中露面。既然不在藏书楼,我们再去别处找找?说不定他看完随手放在了客舍书斋、或是闲读亭台。”

罗清沅立刻附和,干劲重燃:“对对对!书院能放书的地方多着呢!客舍小院、临水书榭、后山静亭,我们分头找找,总能碰到的!”

二人热心热忱,眼底干净纯粹,全然不知自己陪着寻找的,是朝堂权弈的隐秘筹码,是洪兰宁避之不及的棋局陷阱。

洪兰宁死死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敛去眼底所有惊惧与凝重,只余一片平淡温和,轻轻颔首附和。

三人一同退出藏书楼,顺着书院曲径回廊,逐一寻访排查。

春日亭台、临水书榭、廊下闲案,处处干干净净,并无那本古医册的踪影。路过的学子寥寥,晨起课业将至,人人匆忙赶路,无人留意三个少女的寻书身影。

她们一路寻至西侧客舍外的小院外,院门轻掩,院内寂静无声,显然无人在内。

贺麦儿驻足遥望片刻,轻声道:“李先生的院落素来整洁规整,他治学严谨,典籍从不外摆、不乱堆放,若是有先生在此寄存书籍,定然妥帖收在屋内,我们外人不便擅入。”

罗清沅闻言微微泄气:“那岂不是彻底找不到了?”

“无妨。”洪兰宁轻声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心底却早已掀起万丈波澜,“许是机缘未到,改日我再寻便好。”

三人寻遍书院所有公开角落,终究一无所获,只能各自散去,准备晨间课业。

人潮褪去,庭院归静。

洪兰宁独自立在廊下,秋风拂过眉眼,却吹不散心底沉沉的寒凉与警醒。

她素来对李经世敬而远之,十分戒备,因此当初手电筒交易过后,她便一心与此人划清界限,只想远远避开,不愿有半点牵扯、更不想深交半分。她本以为两人身处全然不同的轨迹,此生难有交集,却不料冥冥之中,早已被一本古医册悄然牵连。

更让她心绪繁杂的是,李经世远在朝堂世家,无端借阅一本书院冷门古医册,本就蹊跷,令她觉得世事别扭。她一心避开的人,偏偏触碰到了自己任务的核心。她最怕的不是算计与棋局,而是自此与李经世生出源源不断的牵扯,打破她刻意维持的清净边界。

洪兰宁抬手按住微凉的眉心,心底一片纷乱清明。

她不求功绩、不求速成,只求安稳寻完医书、了结家族任务,彻底远离纷争、远离李经世。可眼下这本被他借走的古册,成了横在她前路的一道避不开的牵绊。她只觉无奈又别扭,只盼着此事仅此而已,往后再无牵连。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水木清华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