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曜庆元年间,城南商埠昼夜人声不绝,沿街铺面挨挨挤挤,往来挑贩、赶路行人络绎不绝,终日裹着一层温热烟火。洪兰宁混在人流里,一身利落青布男装,长发全数用素布巾牢牢束起,刻意收柔眉眼,藏去女子独有的温婉气韵,扮作四处奔走的少年模样。她并非大曜本土之人,自异世桃源渡远而来。桃源世代传承整套古医典籍,数卷核心医册早年遗失流入这片王朝,寻回医书、完整传承族中医术,是她此行唯一的执念。
大曜世家盘根错节,官府对外地人管控严格,为避免身份惹来盘查,她只能长久男装出行,行事处处低调,尽量不引人注目。这日她外出打探古籍下落,脚步走得匆忙,迎面挑货郎骤然变道避让,她仓促侧身,肩头狠狠撞上老槐树底下的简易小摊。“哗啦 ——” 竹篮、草蒲、绣花小帕散落一地,细碎物件滚得到处都是。洪兰宁心头一紧,立刻蹲身飞快捡拾。
连日寻访毫无头绪,本就压着满心焦灼,平白又添一桩麻烦,她指尖动作不自觉加快,低声随口抱怨:“摊子摆在路口实在碍事,平白耽误行人赶路。” 话音不高,恰好传入摊前那人耳中。摊主一身粗布短衫,身姿挺拔,脊背笔直,即便换上市井布衣,周身也藏着一股难掩沉稳矜贵,完全不像寻常摆摊谋生的小贩。他眉峰微蹙,语调平淡,听不出怒意,却自有一套处事分寸:“行路仓促冲撞在前,该先自省,而非怪罪摊位。”
洪兰宁抬眼望向对方,只觉此人太过刻板较真,耐着性子放缓语气:“我已经蹲下来收拾物件,也算赔罪,不过一句随口感慨,不必如此计较。” “随口之语最见本心。” 那人垂眸扫过满地草编,目光淡淡落在她一身男装之上,多停留片刻,却并未追问半句来历,“冲撞是你的过失,无关物件贵贱,致歉本是常理。” 几句对谈间气氛微僵。洪兰宁不想在此浪费时间耽误寻书,迅速将所有东西归置妥当,摸出几文铜钱放在木案上,足够赔付所有零碎。做完这些,她没再多看摊主一眼,转身径直离开,只当偶遇一个迂腐路人。
那人垂眸看着案上铜钱,目送纤细背影走远,简单整理好散落杂物,静静等候日暮收摊。待到夕阳沉落,街巷商贩尽数散去,整条长街冷清下来。他避开喧闹主街,选僻静后巷返程,走到转角时脚步骤然顿住。墙根下站着方才那名 “少年”,此刻已解去布巾,乌发垂落,换一身素浅布裙,女子清丽轮廓展露无遗。洪兰宁确认四下无人,从怀中取出一枚精巧小物,指尖轻按,一束纯白微光骤然亮起,在暮色里格外扎眼。
这是她从桃源带来的手电筒,属于异世独有的器物,一旦被官府、世家之人察觉,极易被视作妖物,招来无穷祸端。她反复确认器物无碍,正要揣好动身,全然没发现巷口阴影里有人驻足观望。那人缓步从暗处走出,轻声开口:“姑娘留步。” 洪兰宁浑身一僵,猛地回头,看清是槐树下的摊主,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按住藏着器物的衣襟,强作镇定屈膝行礼:“方才铜钱已留下,摊位之事两清。” 说完便想侧身绕开尽快脱身。他缓步上前半步,姿态温雅无半分胁迫,语气平和:“这条后巷入夜常有闲散无赖游荡,孤身女子独行凶险。我居所离此处不远,若不介意,可随我暂歇,待街市人多再动身更为稳妥。”
他没有戳破她男装出行的蹊跷,也不曾追问发光异宝的来历,只以夜路危险相邀,分寸恰到好处。洪兰孤身异乡,不愿无故与人结怨,只能压下戒备轻轻点头:“有劳郎君。”一路安静行至一处院落,院内干净雅致,绝非底层民舍。侍女奉茶后便退出门外,屋中只剩二人相对。洪兰宁坐立难安,清楚怀中异宝是巨大隐患,与其日后被人暗中窥探惹祸,不如主动拿出,换取一笔盘缠,方便继续打探书院古籍的消息。
深吸一口气,她将手电筒轻轻推到木桌中央,坦诚开口:“此物来历特殊,世间无人能解释清楚,带在身上易招是非。郎君气度不凡,眼界远胜市井常人,我愿将此物赠予你,换取一笔银钱,让我有落脚之处,安心寻访旧卷。” 那人垂眸打量小巧发光器物,指尖轻触外壳,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却无半分贪念,当即示意下人取来十两足金整齐摆在桌上。
洪兰宁看着沉甸甸的银两,心头松了大半。有这笔钱,她便不必再风餐露宿四处奔波。道谢收好钱财,辞别院落,直奔舅舅的小院暂时安顿,静下心规划后续寻书路线。临走时看向那郎君,他笑道:“在下李经世”
洪兰宁走后,院落内只剩他独自凭窗而立,手中把玩那枚独一无二的发光小物,目光望向少女离去的街巷。白日男装赶路、后巷换裙、身怀异世奇物的一幕幕尽数落在他眼底,少女行踪处处透着蹊跷,一桩萍水相逢的小事,已在他心底留下深刻印记。他尚且不知,这场市井偶遇,会牵扯出往后数年书院假面、门第桎梏、朝堂无尽纠葛。
市井这场短暂交集暂且落幕,千里之外京城城南麦巷,一场针对皇室幼童的刺杀,正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