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拎不清!”雁清韵拂袖,“我早应该想到他被你藏这里……好端端一个人平白在宫里消失了不成?曹明侦那个蠢货,这一个月把浣衣坊的通城河都搜了个遍!”
雁景虞嘴角勾着,眼底却没了笑容,手下无事在桌案上收拾着写满了的宣纸,一张张携着紫藤花的画铺开又卷起,最后尽数被少年塞进了画筒中。
他将画筒放置好,才开口道:“姑姑,你行行好,就别告诉人了。”
“母后降罪沈家,墙倒众人推,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原本把沈苑放到宫里就是图个疼惜后生的名声,别人上赶着欺负,你倒好,直接把人藏府里了?”
雁景虞垂眼:“我做的隐蔽。”
“你,”雁清韵气笑了,“胆大包天在皇宫里捞人,捞就捞了,还让专门我看见,你究竟是什么居心?”
雁景虞淡淡道:“皇祖母也未必不知道,只是没有告诉你罢了。”
雁清韵语塞。
说的也是,太后手眼通天,宫里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雁景虞毕竟年纪尚小,做事又怎可能滴水不漏。
“你帮我去问问皇祖母。”雁景虞用手肘撞雁清韵的胳膊,“事成之后,算你一个人情,成不成?”
前些日子魏蒙部落来上京,为首的使者很会哄昭和皇帝开心,那秃头使节出手阔绰,奇珍异宝各宫只有一件,唯独公主府是成箱,连呆了几天,话里话外都是和亲的意思。
雁清韵的婚事由太后做主,昭和帝不好干涉,难免来提议,雁清韵和心上人好好的当然不肯,这几日正为这事烦心。
“你站我这边?”雁清韵一下就听出了他的意思,她平日和下头几个侄子关系不是很好,唯有六皇子和自己不错,“魏蒙部落……若他日父皇心意已决,你愿意为我说话?”
雁景虞偏头笑,“谁还按着你上轿。”
雁清韵黯然。
自古帝王家的女儿,被下嫁权臣或是和亲,都不可抗衡,她本想着得太后宠爱,不一定是那条路,谁知太后这几日浅浅提了几句,看似问她意见,实则就是暗示。
“得啦,放你的心,”雁景虞揽住她笑,“就算敢有人打晕你要送你过去,我骑马拦车队也不让他们出城。”
雁清韵被这话逗乐,脸色终于好些,正色道:“你这么做,柳贵妃不骂你?”
“先斩后奏,也只能这样了。”雁景虞不以为意地耸肩。
岁月很贪婪,有时候它会独自吞噬所有的细节。
沈苑当初只有点印象,知道长公主有一位藏的很紧的心上人,她若偶尔喜笑颜开,娇纵的性子被刻意收敛,温温顺顺,那便是心上人在场了。
但后来,长公主下嫁魏蒙,不到三月魏蒙反兵动乱,撺掇北蛮攻打鹿北驻军,一场风雨大作的仗从先帝病弱打到昭和帝上位。
几年时间,鹿北局势大动,戚廖宗一战成名,爬上了军帅的位置,军权加身,戚家在朝中地位更为巩固。昭和帝明封实贬,还特地给戚家面子,把戚廖宗一介偏房次子越级觐封,抬了督尉将军,调兵权分离,成了戚家在鹿北的傀儡。
长公主带着魏蒙残余部落联名签订的和平契约风光回国,进京当天城门大开,万民齐贺。几月时间,当初送亲的宫婢陪嫁无一幸免,全部埋骨他乡,而她珠环皆抛,一身骑装英姿飒爽,上了朝堂受封“永芳”为号。
昭和帝心疼她年纪轻轻守寡,不久后下令赐婚,在清流门第中挑选才俊让她再嫁,长公主不提心上人,最终嫁了眉太师家的嫡次子。
说是喜结连理。
翌日上朝,沈苑果真没有去,太后派宦官来寻人,宦官站的光明正大,在大理石石阶上叫走了房雩风,房雩风莫名其妙地看着那宦官,还能听见身后官员议论纷纷。
折冲府都尉梁末南身旁站的正是户部尚书,户部尚书袁弗的侧夫人正是梁末南的庶妹,是梁家的外婿。
袁弗看了那边一眼,道:“鹿北一行戚家折损太多,为了避嫌以表圣心,肯定不能再留着戚廖宗,近来更应该大张旗鼓地彻查私账,弃卒保帅才是上上策,这个节点太后却派人来找房雩风?”
梁末南闻言也向那边看去:“戚廖宗是什么东西,值得太后亲自出手?陛下想把鹿北后续跟进交给奉行司,太后要找人也得找姓沈的。”
“你不知道昨夜有人当街刺杀吗?”袁弗压低声音:“沈苑正好有了理由告病,太后总不至于硬把人请过来。”
梁末南理理袖子,偏头一笑:“刺杀不刺杀的,非是有意为之……”
自相矛盾,戚家不能傻到想在上京杀了沈苑,此番作为无疑不是给自己添嫌疑,不会在他刚从鹿北回来就急吼吼派人过去,而沈苑才不管三七二十一,纵使不是戚家干的,也要借这盆脏水泼到太后头上,这时太后若专门去请人,显得心虚。
房相也不清楚太后为何让人来找房雩风,只能先伸手拦人,把走近的宦官隔开,道:“公公,朝会要开始了,犬子还得通秉北巡,就不耽误您办事了吧?”
“几句话的事,不差这一会”曹明侦有八字眉,笑吟吟的时候比哭还难看,他弓起身子道,“您跟奴婢走一趟?”
房雩风看了曹明祯半晌,扯嘴角笑了笑,露出了一个玩世不恭的笑容:“走吧,去哪说,或者下朝咱找个地方细聊?”
“不敢不敢,在那边就好。”曹明祯被房相盯得发慌,擦擦头上的汗,眼睛都不知往哪放。
房雩风走出人群,往空旷的地方站了站。
“房统领……”曹明祯一副笑脸凑过来。
房雩风用手指了指议事厅的大门:“公公,咱们有话直说,这门马上要开了,您抓紧点。”
“哎,”曹明祯哈着腰,“这不是国舅爷近日操劳,都是等朝会结束再单独觐见陛下……陛下的意思,是想等沈指挥使痊愈后详谈,而鹿北一行的案子家里人,娘娘不得不过问。”
“戚廖宗还在鹿北收拾烂摊子,朝廷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娘娘没必要着急,”房雩风道,“我们也都在等陛下的吩咐。”
“戚督尉犯了错,娘娘怒火攻心,病了好几日,说绝不会姑息,只是……先前国舅爷四公子缺乏历练,年前跟着督尉在鹿北待了段日子。”
戚家长房四子在上京是个人物,世家公子喝酒狎妓的局几乎都有他,此人好色,秦楼楚馆常客不说,更闹出了许多千金一买红颜笑的故事,可谓浪荡子第一人。
这四公子年前出京游玩,在县城里看上了一位六品小官家里的千金,想抬回去做妾。小官没权没势,却也要脸,把嫡女送去做妾是断然不可能的,便送去不少美人,希望四公子能放自己女儿一马。
四公子见了美人欢喜,照单全收,却也不想放过千金,再三上门逼迫,手底下的小厮家仆嘴不严,在外头吃酒高兴了没什么把门的,没几天整个县城就都知道了这事,一时间人云亦云以讹传讹,把千金的名声败了个光,千金不堪受辱上吊自证清白。
小官痛失爱女,给上头递了状子,状告国舅爷管教不严,家中子弟以权压人欲图强抢民女,状子送到洲府无人敢接,被戚家有关系的官员压了下来。
小官也是个敢拼的,见无人做主,直接通过御史台引荐告御状,此等丑闻宣扬出来可算是掉戚家脸面,昭和帝顾忌着太后没有当即处置,叫人过来训了一通,收押人进了台狱,经过太后插手,又把人转进了奉行司狱。
奉行司狱,其所设置的监狱,专用于拘押审理宫城内官员和后妃犯罪。但凡被关入皇城司狱的囚犯,除非得到皇帝的有意袒护,否则难以全身而出,奉行司狱是几乎得不到朝廷恩赦的地方,一般的录囚、大赦、降罪等都难以惠及奉行司狱。
看似严肃处理,其实谁也不知道四公子到了狱内是什么情况,好像只是为了给小官一个交代,结果竟然偷偷把人送去了鹿北?
自己手底下的事,沈苑不可能不知道,可也默许太后把人转出去了。
房雩风闻言顿了顿:“四公子年轻,去鹿北历练历练也是好的。”
“是,是,这都是娘娘的良苦用心,”曹明祯哭丧着脸道:“可四公子到底是养尊处优惯了,去鹿北上不了沙场,就被戚督尉安排着去了内务,其实也没管什么事,游手好闲罢了,谁承想正好遇上了北巡,这下一统处理,还辩驳不得。”
房雩风只能笑笑:“四公子也是时运不济,赶上了这么一遭,属实倒霉。”
曹明祯接着话头,赶紧道:“可不是嘛……但四公子再怎么说也是戚家的血脉,没有流落的道理,娘娘只能再帮着问问。”
“应当的。”房雩风也跟着点头。
曹明祯搓搓手,打算明说:“沈指挥使呢,是个不大好说话的人,您北巡一趟估计能感觉出来,缉拿鹿北案犯估计还是落在奉行司和止戈营手上,娘娘是想……”
“不啊,沈指挥使是个很温和的人,怎么就不好说话呢。”房雩风避重就轻。“娘娘可以再问问,奉行司一向秉公执法,四公子若真没问题,当然不会有事,望娘娘别太担心了,还是身体要紧。”
曹明祯还想再说什么,可是议事厅的大门已经开了,房雩风向后侧侧身,便挥挥手先走了,房炳坤一直在不远处等着,此时更是盯着曹明祯不放。
曹明祯不敢怠慢,远远做了个揖,匆匆走了。
“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想让止戈营帮着捞人,被我踢回去了,”房雩风摸摸鼻子,“太后怕不是狗急跳墙,竟然能找我,这事都是奉行司在管,我即使有心也无力。”
房相目不斜视,“太后手底下的阉人都有能耐,别看着好欺负给了脸色,他背地里下了套让你有苦也说不出。”
“我知道,”房雩风脑子里想着事,“太后和沈苑有什么过节吗,那曹明祯这一手踩低捧高没缘由的,叫人糊涂。”
他出来前就被送去忖西,在军营里过了好几年,不管上京士族风云,因此根本不知道从前有个沈家,更不知道沈家出了什么样的事。
房相不让他去前线,在上京他就是个拿俸禄当差的,有房家作为靠山,平日没有不长眼的去惹他,更没人不要命地在他面前乱说。
房相看他一眼,“你去鹿北与那沈指挥使一行,对他此等人物,有了何许见解?”
“果断,狠绝,明智,未雨绸缪。”房雩风眯起眼,在风中又想起沈苑马上拉箭的模样,“他做样子给我看,做的明显,像是力不从心。”
折冲府和奉行司从前不是合作的关系,太后把止戈营丢出去鹿北只是为了打压黑虎营。黑虎营统领是静王手下,前些日子事没办成惹了太后不快,故特意提拔房雩风他们,想示威给黑虎营看。
另外,也是想探探房雩风的站位。
奉行司由皇帝直面管理,皇帝抱病不出,轮下去就该是东宫,雁景虞推了沈苑上去,明摆着要让奉行司为自己所用。
房炳坤如今率领谏院,两边都不讨好,静王不是个本分的人,雁景虞对于谏院态度也很模糊,让人进退两难。
“陛下想把奏请推后,这件事你私下再去找一趟沈指挥使,到时候怎么答,答什么,都核对清楚,不要一不小心揭露了什么鸡皮蒜毛的小事,让他难堪。”
房雩风摸摸鼻子:“奉行司的人有眼色,被挑选上来的都是好手,什么事能让他难堪。”
“手底下的人听话,他省心省力惯了,忽然蹦出那么几个讨人嫌的东西,没得让人恶心,”房相冷笑,“你等着看吧。”
房雩风点点头,便没法再说什么了,因为殿门大开,侍候门帘的宫人低头退去,露出珠帘后那张年迈的脸。
昭和帝扶头养神,一副精力不济的模样,臣子觐见轻言轻语,两三下投了折子上去,默默跪坐回自己的位子上。
他待父亲坐好,自己也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