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陈隧放这几天拒绝和李逾降见面。

拒绝吃药,拒绝治疗,拒绝入食,拒绝与别人的一切接触。

李正知在李逾降的请求下试图去开解,但都被陈隧放暴躁的挡回去了。她随即放弃,悄悄地八卦李逾降:“你们俩到底吵什么了?搞得他那么大脾气。”

李逾降抿了下唇,隔着玻璃门看静静坐在床上的陈隧放,回道:“我把一些事情告诉了他,但我们的想法谈不到一致,但我没办法做出新的改变了,后天送他走,是对我们都好。”

“他……”李正知压低声音“你真不要他了?”

李逾降不说话。

陈隧放一连几天都是这样,清醒的时候呆呆地坐着,背对着门独留背影,偶尔换个姿势向着门外,一见到李逾降便死死盯着,不让他踏入半步。

一道门,将两个人划开分入两个世界,数年经历化作具体的幻象继而充当背景板。

门内是灯红酒绿,车水马龙的极乐世界,陈隧放曾游玩的荒唐和颓废,没心没肺的自我堕落且无人打扰;门外是凄凉苍白,单调空一的暗屋,李逾降有条有理的清扫着,艰辛又痛苦的自我徘徊,然后再被无数人圈阻着前进。

他们本该仅是互相凝视的距离,人生上可以毫不相关,毫无牵念,毫无关系,但有人蠢蠢欲动的跨过门框,有人无声放纵,将一切融合得扭曲了。

门内的人愿意打开门走进他的家,愿意割舍下以前的一切,那人却孑然一身的离开了。

即便是拽,陈隧放都想试试把人给拽回来,他实在想不明白,李逾降坚持了那么久,怎么现在说走,说离开,就决然地把他送得远远的了。

缓过神来,陈隧放已经踏上离别路了。

马佑带了几个人照顾他换衣服洗漱,陈隧放不习惯但没反抗,表现出来的只是有点烦和悲伤。

黑T黑外套黑裤,一看就是在李逾降衣柜里挑的款,捏在领子抖一抖,仿佛到处都是他的气味。

马佑自然看出来他的心情不佳,拉着他说了些话,分散注意力,直到造型师拿着把剪子要给他修头发,马佑好不容易顺平的脾气又炸了。

“行行行了,别给他剪了。”马佑立马阻拦“他就是看你头发长了点还不整齐想顺手修一下嘛,没事不修了,待会上船海边风大戴给帽子吧,要不然吹冷风要头痛了。”

鸭舌帽压在头上,将额前的碎发全部盖住,背后外套的帽子耸起来,又稍微整理了下,挡住颈后的头发,一下子与修理短了没区别。

旁边是李逾降的人,身上是李逾降的衣服,头上顶着李逾降的帽子,喷的也是李逾降的香水,连现在摆着的臭脸都是掰李逾降所赐,陈隧放暗自呢喃:“阴魂不散……”

马佑寻声看来,接着交代道:“老板说今天他就不来送你了,我负责把你带回阐川,回去以后,如果你想找他,可以到freeze。”

马佑又去交代几个手下注意陈隧放的情绪,反复回头确定,余光中陈隧放始终垂眸盯着灰蒙蒙的海面,双手撑在桥边的护栏上,突然出声问。

“那他呢。”

“什么?”海风很大,马佑没听清。

陈隧放看着水中的影子,笑了声。

“‘李逾降’在这,那‘陈隧放’呢?”

马佑一愣。

“他被李万中驱逐出李家,现在只能回阐川了,那‘李逾降’离开了,我呢?成为那场车祸里面的鬼了吗?”陈隧放下意识把帽子压低了些,站直了,表情淡淡地看着几米开外的马佑“费尽心思把我扮成他,好玩吗?”

马佑一向的笑脸凝固了,勉强动了动唇,无奈说:“老板也是没办法,他觉得这样子会更安全……”

刺耳的船笛由远及近,乳白色的游船渐渐靠岸,其他手下没有关注到这一幕,喊着他们该走了。

陈隧放得到了这一个近似肯定的回答,全身上下都没有力气了,把背挺得很僵,继而好像谅解一般点了点头。

“一直都是利用我是吗?”陈隧放问。

事已至此,都还在利用是吗?

陈隧放头疼得凝不起一丝清醒的思绪去分析李逾降的动机,都怪他聪明的不是时候,每次的猜想直捅入心,劈开的距离使两人越来越远。

李逾降的味道在陈隧放身上浓烈到点燃了他亲手刻下的纹身,同时注视着蓝色的海平息,要送他远去的游船鸣笛着透着白色的烟,圈圈绕绕勾成一个雪山似的顶呼应着他急促的呼吸,开始窒息。

一滴泪跳下蓝色的海里,更难分析的是为什么还要为他哭泣,以及这个场面是怎么乱起来的。

几乎没有人能保持冷静,陈隧放只是弯下腰去眨掉睫毛上的泪,余光中瞄到身后有人逼近。

碰撞,束缚,那人手上拿着一把老式手枪,看起来随时会擦枪走火,一怼到面前一枪托砸得陈隧放留了一地鼻血,抓乱他的衣服和盖在头上的鸭舌帽,露出真容。

“陈隧放,我就知道你没死。”小鲨笑吟吟说。

世界上死去的人多着呢,在种种事情发生后,以及车祸发生且久违不见后,陈隧放居然不是其中一个,他和小鲨一样觉得惊奇。

陈隧放觉得那天自己真的死了,那也算罪有应得。他活了二十八年,没做过几件好事,当下应该处理好李逾降的事情却搞砸了,因此在死亡真的来临时,他挣扎并挽回。

溺水,勒紧,不能自主呼吸,脖颈上那双有力的手捆住他,一步一步往深水区走。

“站住!”马佑大喊“鲨湖,你再走下去,你们两个都很危险,冷静!”

小鲨禁锢着陈隧放,小半个身体已然浸入水面,陈隧放所处位置更低一些,呛了几口水,显得狼狈。

“那你们都后退,让开!”小鲨同时拿枪顶着人质的脑子,贴得紧紧的“到电话给李逾降,就现在。”

“嘟嘟嘟……”

马佑高举通话页面。

“嘟……”

电话接通————

满天的山火燃烧在脑海,险逃出来的其风面上心有余悸,但打心底里发笑。

“喇啦……”

圆桌正中央的通讯设备响了几下,在安静到可怕的会议室中挣扎,突然“咔”的一声没了声息。

“李逾降并没有按照协议离开,而是找人掩盖耳目。”其风鼓掌着说。

李万中没有出言提醒他的吊儿郎当,点头表示了赞同道:“正注,你说怎么办?”

在数天以前,三方达成一纸协议,和和气气打了一天嘴仗为己方争取利益,最终结果如下。

先前抛售给李正注关于遗产里面的绿围集团的股份和李致项死后遗留下来的问题集体整合,其中还牵连着昔日盟友班七班家港口的收尾处理,李正注与李万中做出各自认为最大的让步,由无权管理绿围集团公务但又牵存着血缘关系的李逾降和集团的股东代表秦凡做为见证者,维持他们之间来之不易的微妙稳定。

协议中明确表明李正注将会遵循李炎围先生的意愿推动集团正式转型,产业主要方向是加深与当地政府合作,摒弃大部分“小生意”“老业务”,说透了就是不能再原地踏步需要跟上时代了,如若成功这带来的收益不可估量,但同时也意味这这条道路艰难曲折风险高,向来和李正注叫板唱反调的几个保守派高管在李万中的庇护下刺出几个刁钻的问题,为表诚意,李正注不仅捧出了一家收益可观的子公司送给李万中,还向李万中承诺,如有需要,李逾降阐川方向的资源可以进行互置。

最后这个方向的事务依旧僵持不下,李正注在这方面的发展依旧受到不少阻力,李逾降因此还带伤上班替他疏通了几方关系。

一次会议结束以后,微微反光的电脑屏幕上面的最后一条留言只有两个字。

【遗嘱。】

不公开遗嘱,李正注永远立不稳脚跟,永远缺少一个支撑。

港口方面的施压还在继续,李正注无法坐以待毙,所以参加完白危的生日会,以李逾降携带陈隧放来到绿港是有目的的换得再次与李万中谈判,而又由于李逾降翻脸,李万中顺杆而上,一切报废,引起老宅里的乱斗。

乱斗结果李万中占上风,弄得乌烟瘴气李正注还要披着虚伪的皮处理解决,加上解救陈隧放的架势,李正注忙得够呛。

这些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李正注跑上跑下和各位厅长省长大大小小人物活络,忙活下来少不了都用以前的交情,所以兜兜转转集团转型的事又回到原地,李万中心思狠毒又舍得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李正注却无可奈何。

习惯剑走偏锋的人谋到最鲜的血,自然不会尝试在平坦大道上摔破脑袋再尝甜。

李炎围主张管理模式在李家根深蒂固,他本人的影响说一不二,老派的高管以李万中为首,以他立起的刀,到死去还没磨顿。

李正注心里面发笑,怎么办?能怎么办?

李炎围生前最疼爱的孩子,遗言遗书遗产聚集一身,又本该离开绿港的李逾降现在没走,而是找了陈隧放做他的替身,拆穿之后更关注一下他的去向吧,他最好是带着遗嘱回来了。

李正注一直被李逾降强硬的态度牵着走。

他在面披荆斩棘李逾降就在后推波助澜,合作密切关系和睦利益不冲突,他要权李逾降要完成使命,加上一个暗中捞取福利趁机打压争取的李正知,姐弟们配合无间。

所以李正注选择为李逾降开脱并且含糊过去。

太安静了。

几方股东眉眼压着,李正注一一看过去,最后平视李万中疲惫的眼。

吐出海水,陈隧放下意识地抬头,丝丝血腥在口腔中扩开。

浑身的湿意裹着人,车厢里气压太低,小鲨将一包纸巾扔在陈隧放的身上,淡淡地开口:“李逾降和我们说你死了。”

“我早该死了。”陈隧放说。

小鲨摇了摇头::关于你,他的谎话漏洞百出。”

湿哒哒的衣服把狭窄的空间逼迫得粘稠,陈隧放仰头靠在椅背上,脖子上红红的伤疤扣住人的思绪,让小鲨不再开口,一路无言。

欺骗吗?这个词不知道陪伴了陈隧放多久。

从认识李逾降以来,接踵而至压根没停过。

陈隧放也没追究。

没有去想过,如果没有这些“欺骗”,他的人生会是什么样的,也许是从根本上就不认识李逾降这个人,把日子糟蹋得稀巴烂,发黑发臭,像最普通的闲人一样过着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生活。

死亡不知期限,但总有人为他续费。

陈隧放感到一阵恶寒,胃里发酸。

从码头离开到现在将近二十分钟,周围的景象变化不大,照旧是山树草木,长长的枝丫看得人心烦。

小鲨凭一己之力将陈隧放拖到深水去,周旋几分钟与同伙接头,陈隧放的命在前,马佑根本不敢轻举妄动,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陈隧放试图把一幕幕的血腥和暴力甩出去,闭上眼睛,没有反抗之势,思考着一个县人人都着急的问题。

李逾降,到底去哪了?

这里原本决定的是那通电话没接通的,后面写的时候改成接通了,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剧情上看着小李狠心应该不会接的,但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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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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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离不开谁
连载中忆末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