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下了整整一个黄昏。
院里的水漫过石阶,断枝堵在排水沟前,积出一片浑浊的泥潭。殷红绡倒在里面,红衣浸透了水,沉沉铺开,一角压在折断的剑下。雨点落得太密,她身边那点血色刚浮出来,便被打散了。
飞鸾跪下时,膝头碰到一块碎瓦。
她没有觉出疼。母亲的头发散在水中,半张脸沾着泥,眼睛却仍睁着。她伸手去扶,托住肩背,掌心顿时一滑,摸到满手黏热。
血从肋下渗出来。
飞鸾将手按上去,另一只手绕过母亲的颈后,想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殷红绡的身子动了一下,眉间骤然绞紧,嘴角却慢慢扬了起来。
她笑了。
先是极轻的一声,随后胸口震动,笑声陡然拔高,嘶哑地冲进雨里。她仰着脸,血沫沾在齿间,竟笑得肩头直颤。
飞鸾被震得手指发麻,慌忙按紧伤口。
她见过母亲这样笑。有人拦她们的路,说了不该说的话,母亲便会挑起眉,含笑望过去。那时飞鸾不怕,甚至愿意站在旁边看,知道对方很快便笑不出来了。
可如今殷红绡躺在地上。
她越笑,飞鸾掌下越湿。那张苍白的脸被雨水洗得发亮,唇角高高牵着,像是痛快到了极处,又像咬着什么,宁死也不肯松口。
“娘……”
殷红绡忽然抬手,扣住她的下巴。
“别叫。”
指甲陷进颊边,飞鸾剩下的声音停在喉间。她被迫抬起脸,雨水迎面落进眼里,刺得睫毛直颤,却不敢闭眼。
母亲看她的神情很陌生。
笑意还浮在唇边,目光却凉了下来,缓缓扫过她的眉毛、鼻梁,最后停在眼睛上。那只捏着下巴的手又紧了一点,将她的脸偏向院门,仿佛要叫那边的人也看清楚。
飞鸾顺着望过去,只见几道模糊的人影。
他们都提着刀。
檐下还亮着一盏灯,昏黄的光照在刀背上,雨珠沿着锋刃往下滚。有人往前挪了半步,又被身旁的人拦住。飞鸾看不清他们的脸,胸口却一点点收紧,撑在母亲身侧的手也跟着僵了。
殷红绡将她扳了回来。
那双眼睛里有一股几乎遮不住的得意,阴冷、尖锐,越过她,仍在望着院门。飞鸾不知自己该做什么,只有按在伤口上的手不敢松,指缝间的血已经凉了。
过了片刻,殷红绡的目光才落回她脸上。
飞鸾的唇在发抖,半边脸让她捏得泛红。她看了一会儿,眉梢那点刻薄渐渐松下去,拇指动了动,擦过女儿颊边。
飞鸾立即往前靠了些。
那只手却停住了。
殷红绡皱起眉,像忽然记起什么极不甘心的事,指腹重重抵在她眉骨上。方才几乎要露出来的怜惜又缩了回去,嘴唇翕动,呼吸急促地堵在胸腔里。
飞鸾从未这样认真地看过母亲的眼睛。
她想知道母亲是不是疼,是不是恼自己不听话,从屋里跑了出来。可雨一直落,她眨一下眼,那张脸便模糊一次。上一瞬还像恨着她,下一瞬又像舍不得她离开,叫她不敢退,也不敢再往前。
院外忽然传来马的嘶鸣。
殷红绡听见,撑在泥中的左手猛地收紧。她想起身,肩背抬了少许,便又跌了回去,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飞鸾急忙俯身去扶。
就在她靠近的那一刻,殷红绡的右掌抬了起来。
一掌正中胸前。
飞鸾毫无防备,胸口蓦地一窒,整个人向后跌去。她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从母亲肩头擦过,什么也没能抓住。
泥水扑上脸,她撑住地,半晌才喘进一口气。
衣襟底下的硬物硌着胸骨,疼得她眼前发白。她下意识捂住那里,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着母亲。
殷红绡也在望她。
那只手还悬着,手指微曲,没有立即收回。她脸上的笑已经散了,嘴唇颤动,像想说话,又像还要笑,终于只挤出一缕带血的气息。
飞鸾跪坐在水里,没有动。
母亲打过她。练功偷懒,拿刀削坏了桌脚,夜里不肯睡,都会挨打。可她从来知道为什么,也知道只要凑过去磨一会儿,母亲便不再生气。
这一掌,她不明白
殷红绡忽然向她伸了伸手。
动作很小,飞鸾却立刻撑起身。她膝盖发软,刚站起来便踉跄了一下,只能一步步往回挪。
母亲的呼吸变了。
她的嘴张开,胸口急急起伏,像吸不够气。方才还锐利的眼神忽然乱起来,追着飞鸾,又落到自己的手上。她用力抓了一把泥,手背绷出青筋,脚跟也往后蹬,整个人从水里弓起一点。
雨落在她仰起的脸上。
她眼睛睁得很大,眉心紧锁,牙关咬住又松开。飞鸾看见她颈侧的筋在颤,忽然怕得厉害,脚下加快,想去抓住那只手。
有人从后面抱住了她。
飞鸾猛地挣了一下,没挣开,脚尖便离了地。她扭过身,抬肘撞向来人的胸口,对方闷哼一声,仍牢牢锁着她的腰。
她再回头,母亲已经重新跌进泥中。
那只手向前探着,五指在水里抓挠。殷红绡望着她,嘴唇动得很急,脸上有怒,有惊惧,最后都拧在一起,眼角也绷紧了。她像要扑过来,身子却再也没能抬起。
飞鸾张了张嘴,喉咙里没有声音。
她只能伸手。
两只手隔着几步远的雨水,一只越来越远,另一只慢慢落下去。殷红绡的指尖最后蜷了一次,停在泥里,没能再展开。
飞鸾还望着那里,等她再动。
身旁有人俯下身,挡住了母亲的脸。她一下子挣得更厉害,抱她的人险些脱手,不得不转过身来,低声告罪。
院门处的伞向两旁分开。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深色衣袍,腰间悬着刀,下摆湿得贴住靴面。雨很快打湿了他的肩,有人跟上来替他撑伞,他却已走到飞鸾面前,抬起的手迟迟没有落下。
飞鸾不认识他。
她只看了一眼,便偏头去找母亲。男人的目光却停在她脸上,从额角看到下颌,又看见她满手的血,眉头顿时压紧。
“伤在哪里?”
飞鸾没有回答。她还在喘,胸口疼,湿衣紧紧裹住身体,每挣一下,那疼便往肋间钻。
男人伸手来接她。
她往后躲,身后的护卫却松了手,将她交了出去。一件外衣随即裹住肩背,挡住迎面的雨。男人抱得并不熟练,手臂先收得太紧,察觉她吃痛,又急忙松了些。
她隔着湿发望他,眼里全是戒备。
他的嘴唇动了几次。
“明珠。”
声音很低,像怕惊着她。
飞鸾皱起眉。男人看见她这个神情,眼眶慢慢红了,手掌托着她的背,指尖竟也在轻颤。
“我是爹爹。”
她盯着他,没能听懂似的。
这些年,也有人问过她的父亲。母亲在场,对方便不再问;母亲不在,她也说不出什么。她从没想过会有这样一个男人,忽然抱住自己,用一个陌生的名字叫她。
身后的人站起来,轻轻唤了一声“大人”
男人抬眼看去。
那人没有说话,只摇了摇头。抱着飞鸾的手臂蓦地僵住,她顺着他的视线转身,看见有人取来一块灰布,在雨中抖开。
她忽然伸手,死死抓住男人的衣领。
灰布遮住红衣,又向上拉。
她拼命从他肩头探出去,见到母亲最后一点面容:眉心仍拧着,唇角微牵,眼睛朝着她被抱走的方向,迟迟没有合上。
飞鸾攥着衣领的手越来越紧。
布落了下去。
她整个人往前一扑,男人立刻将她抱牢。周围的人也跟着围拢,有人挡雨,有人开路,一张张陌生的脸从她眼前掠过。
她看不见那片红了。
“让开。”
声音从喉间挤出来,又轻又哑。她盯着挡在面前的肩膀,眼睛终于红了,仍不肯眨。
“你们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