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南木给他夹了一块蛇肉:“你多吃点,今天上山忙活了一天,肯定累了。”时疏毓接过,慢慢吃着。桌上安安静静的,却半点不尴尬,只有碗勺轻碰的声响,暖黄的油灯灯光落在两人脸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挨在一起摇摇晃晃。
乔南木吃着饭,还不忘偷偷抬眼打量时疏毓,心里默默想着,慢慢来就好,这辈子还有很长的时间,他总能一点一点,把上辈子错过的安稳日子,一点点捡回来,和眼前这个人一直好好过下去。哪怕在后面可怕的末世里。
时疏毓知道乔南木一直在小心翼翼的偷看他。但他恍若不知,一直安安稳稳的吃着东西。
吃到后半程,乔老爹也歇了嘴,靠在椅子上抽着旱烟。还不忘慢悠悠给时疏毓讲乔南木小时候的趣事,说他七八岁的时候还偷摘邻居家的桃,结果上去了就下不来,抱着树哭着喊阿爷。最后还是摔下来蹭破了膝盖,哭完了还不忘把怀里揣的烂桃掏出来啃,说啥都不浪费。
这些事在别人面前说也就算了。但是乔南木可不想让时疏毓知道,连忙放下筷子去拦:“阿爷,你说这些陈谷子烂芝麻做什么!”时疏毓却听得弯了嘴角,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目光落在乔南木泛红的耳尖上,温声开口:“我觉得挺有意思,想接着听。”
乔老爹乐得哈哈笑,越说越起劲儿,乔南木没办法,只能红着脸扒拉饭,索性不管了。
一顿饭吃完,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外边起了点小风,吹得院门口的树叶沙沙响。
有些叶子已经开始微微泛黄,但还没到风一扫就纷纷落下的时候。
吃过晚饭,时疏毓帮着收拾了碗筷,又主动去灶台边帮忙刷碗,乔南木跟着过去想搭手,被他用肩膀轻轻挤开:“你一直忙着做饭,吃完了坐着歇着就行,这些我来。”乔南木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见他动作熟练地刷碗擦灶台,头发上沾了点厨房里的热气,额角蒙着层薄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收拾完,阿爷年纪大熬不住夜,早早回房歇下了,院子里就剩乔南木和时疏毓两个人,坐在屋檐下的小竹凳上磕榛子。夜色凉,秋虫鸣响,头顶的葡萄藤垂下来,缀着绿色的果实,等葡萄变紫还需要一些时日。月光很好,那些巴掌一样的叶子被风一吹就晃出细碎的影子,落在两人脚边。乔南木剥了个饱满的榛子仁,递到时疏毓手边,时疏毓伸手接的时候,指尖不小心蹭过乔南木的手背,两人都顿了一下,谁也没先躲开。
时疏毓盯着乔南木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混着风声传到乔南木耳朵里:“乔南木,我们今天之前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你为何突然倒是和我很熟的样子。”
乔南木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榛子壳都差点掉在地上。他没想到时疏毓会突然问这个,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指尖攥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抬头撞进时疏毓沉得像化不开的眼眸里,那里清楚映着他的影子,看得出来对方是认真的,不是随口打趣。乔南木喉结滚了滚,脑子里转了好几个说法,却哪一个都觉得不对,他总不能说自己是重生过来的,早在上辈子就和这个人相依为命到死了吧。说出来别说时疏毓不信,恐怕还要把他当成疯子,说不定今晚这好好的局面,就要给搅散了。
可让他对着时疏毓说假话,他又舍不得,重生这一遭,他好不容易才重新站在对方面前,连一点点不实的隐瞒都觉得心里发堵。就在他攥着指尖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时候,时疏毓却先动了,他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距离拉近了些,温热的气息都能拂到乔南木的脸颊上,他声音依旧放得很轻,却带着一丝乔南木没听懂的笃定:“我没有其他意思,就是有点好奇。”
乔南木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深吸了一口气,索性破罐破摔,声音也跟着放得轻轻的,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讨好:“我很早就注意你了,就是一直没好意思上前搭话。之前总觉得,不趁着现在多跟你走动走动,以后怕是要后悔。”这话半真半假,说很早就注意是真,怕后悔更是真,唯独没说的那些,就藏在他自己的心里,跟着上辈子的尘土埋着就好,只要现在这个人好好站在这里就行了。
时疏毓闻言顿了顿,看着乔南木紧绷着的下颌线,那点慌慌张张都落在他眼里,莫名觉得心里有些疼,他忽然笑了笑,伸手轻轻擦了擦乔南木沾了点榛子壳碎渣的手指,低声应道:“哦,这样啊。那不亏,你今天开口搭话了,不是吗?”
乔南木愣了愣,看着他扬起的嘴角,那点揪紧的心瞬间就松了开来,跟着也弯起眼睛笑,指尖还能感觉到时疏毓手掌的温度,这一点点碰触就让他心跳剧烈,他点点头,小声重复:“嗯,不亏。”
风又吹过来,带了大自然中草木的味道,秋虫还在叫,月光环绕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安安稳稳的,正好。
晚上,乔南木躺在床上,高兴的睡不着,抱着被子滚来滚去。
回来后他最紧要的一件事就是拯救时疏毓的腿,不让柳云雾变成他的救命恩人。结果发现时疏毓连咬都不需要被蛇咬,这简直就是一个大大的惊喜。
他原本还以为有些事情是避不掉的,也想过要不要直接拦下时疏毓,叫他那天不要进山,又怕对方只会觉得他奇怪。
而且,他也有一点点的私心。上辈子,就是因为柳云雾救了时疏毓,时疏毓就对柳云雾那么好……当然柳云雾一点也不值得,但是他自己值得啊。
虽然被毒蛇咬是疼了一点,但是有解药也不会非常严重,可是能换来时疏毓的死心塌地。
这样一想,又觉得时疏毓没被咬有那么一点点可惜。
他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心想可千万不能让时疏毓发现他如今是这样一个坏人。窗外月光透过窗纸糊的木格,洒进来一道银亮的光,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好久,连困意都跑没了,只一遍遍在心里数着日子,算着那场让一切偏离轨迹的灾祸还有多久来。
他得趁着这安稳的日子,多存些粮食,逃难的路又远又长,一定要做好准备。还要想办法攒点钱,买些耐用的武器。乔南木是知道时疏毓会用剑,他想给时疏毓准备一把锋利的剑。等做了万全的准备,他就能把阿爷和时疏毓都护好,再也不会像上辈子那样,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走掉了。
终于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他还在想,明天要早点起来,好早点去镇上,他需要做的事情真的是太多太多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乔南木就醒了,换上浆洗得干净的短打,揣上攒了许久的碎银子就往镇子走。从村里到镇上要走小半个时辰,他脚步放得快,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镇口的集市边上。
今天他来镇上主要是和相熟的蜜饯铺子商量今年要订多少桃脯。
他们桃花山上结的小桃子又硬又酸,成熟时间也晚,实在没法直接吃,晒成桃脯却酸甜开胃。每年他和阿爷都会摘不少晒好,送到镇上的铺子换些零钱,补贴家用。就是想要好吃,制作方法难免繁复了一些。今年的桃子晒得比往年好,颜色正果肉厚,铺子掌柜一看见他来,就笑着迎出来,翻捡着看过他带的样货,当场就定了比去年多两成的量,银钱也给得比往年痛快,还提前支了一半定金给他,说等货送过来再结剩下的。乔南木把银子揣好,心里踏实了不少,有了这笔钱,买东西的余地就宽多了。
他顺着集市往铁匠铺走,打算先问问打一把顺手的长剑要多少工钱,需要多长时间。路过街角的药铺时,脚步顿了顿,干脆拐了进去,把末世之后容易用到的伤药、解毒药都按份量包了些,又跟掌柜要了一大块上好的伤药纱布,一起折算了银钱,用布包好拴在腰上。
药这种东西,总要比旁的东西贵上一些。他手里的银钱转眼就少了大半。把钱花了,回去难免要和阿爷解释清楚。而且他后面需要准备的事情多,还都需要钱。
走到铁匠铺的时候,铁匠师傅正光着膀子打着一把柴刀,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听乔南木说要打一把趁手的长剑,擦了擦汗把他拉到炉子边,跟他确认了剑的长短重量,又算了铁料和工钱,说只要十天就能打好,让他先交了定钱,到时候来取就行。乔南木应下,交了定钱,想着还要去粮油铺看看价钱,刚转身要走,就听见身后有人唤他的名字,一回头就看见穿着长衫的李蒙正站在不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