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作环节比画图要磨人一百倍。设计定稿之后的日子,徐遇安像一只被上了发条的陀螺,从早转到晚,连停下来喘口气的空档都没有。
她的工作室设在黄竹坑的一栋工业大厦里,虽然是自家名下的产业,但精打细算的老豆却是半分租金也没给女儿少。
整一层的空间,被分割成了设计和工坊这两个部门。徐遇安从不要求设计师们固定坐班,甚至还会给需要灵感的员工全包旅游所需的任何经费。
相比于设计部门的一派欢声笑语,汇聚了多位香港德高望重老师傅的工坊则显得忙碌异常。
徐遇安坐在工坊的高脚凳上,低头看着面前摊着的那一排颜色渐变的黄色蓝宝石。从浅柠檬黄到深香槟色,像一排在灯光下融化的太妃糖。
“这颗偏黄了,换掉。”她用手指尖拨了拨其中一颗,朝镶工师傅摇了摇头,“我要的是春天的感觉,不是秋天的。”
老师傅姓赵,在珠宝这行做了四十年,见过的大小姐阔太太们也算不少,思来想去的也唯独眼前这位最难伺候。
她不是挑剔,是对颜色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敏感。但凡差一个色级,她都能用那双被香港社交圈称为“最贵的眼睛”一秒揪出来。
“徐小姐,这种色级的黄蓝宝市面上已经很难找了,您要的那个色标,整个亚洲怕是也凑不出十颗。”
“那就找,反正我们这一套只做限量版。”徐遇安把排石用的蜡板往前推了推,“实在找不到就用帕帕拉恰,粉色配绿色,像桃花和新叶,也不是不行。你先按这个思路再排一版,下周一之前我要看到新的方案。”
而比设计更让人头疼的,是轮番轰炸般的采访。《大公报》的记者要聊珠宝设计的文化传承,《香港经济日报》要问她对今年珠宝市场走势的看法……。
她在会客室里约见了一家又一家,换上不同的衣服,摆出不同的笑容,说着大同小异的话。同一套话她一天说了七遍,说到后来舌头都快自动生成肌肉记忆了。
等忙完一切回到白笔山道的家时,已经是凌晨不知道几点。她以最快的速度卸妆洗澡,二胡一刻不停歇的把自己裹进了那床埃及棉缎面布的四件套里昏昏睡去。
香港三月的早晨尚有微凉,床头柜上的手机已经坚持不懈的蹦跶了半个多小时,但徐遇安完全没有搭理的意思。她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蜷成一只虾米的形状,试图再赖上五分钟。
直到卧室门被轻轻叩了三下,管家的声音从门外悠悠传来,“小姐,沈星川沈总的秘书送了一棵利是树来,说是贺您新系列的发布。门卫问要不要让那位女士把树搬进来?”
“让他们送进来吧。”徐遇安慢吞吞地坐起来,用尚未完全清醒的声音含糊指示道:“把东西放客厅就行。”
等她随手从衣帽间里抓了一件奶白色的开衫披上,踩着棉拖鞋下了楼。那棵与想象中全然不同的利是树,已经被人挪到了客厅里。
那树约莫一人来高,青翠的枝叶间挂满了红色小信封的树。上面金灿灿的福字和恭喜发财,险些将徐遇安的眼睛晃瞎。
她不自觉抽动了一下嘴角,朝旁边候着的管家张叔摆了摆手,“找个地方放吧,放到……放到琴房那边去,别放在正厅,我看着眼晕。”
跟在利是树后面进来的秘书安妮往前迈了一步,双手将一个暗红色的信封,递了过来。
“徐小姐,这是我们沈总和苏小姐送上的贺礼,一点心意,请您笑纳。”
徐遇安接过信封拆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支票。刚想对着上面六位数的吉利数字感叹一句小姨子这不像话的大方,就看到苏丝弦在信封背后那句,这些钱可是包含了整套珠宝预定款的留言。
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她把支票重新塞回信封,递给管家,“以前不都送兰花什么的吗?这次的礼物改换乡村风格了?”
安妮露出一个得体而克制的笑容,指了指她身后那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着答案的树:“徐小姐,这棵树是苏主任托我们帮忙找的。又专门写了贺卡,让我们一并带过来。”
徐遇安站在原地,感觉自己脸上的表情正在经历一场复杂的地壳运动。下意识地想说点什么来掩饰那一瞬间的失态。最终却只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声音小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话,“老女人。没一点时尚眼光。”
而后转过头,朝正准备把树搬走的两个佣人抬了抬下巴:“等一下。”
抬树的佣人们停了下来,姿势别扭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家小姐面色诡异地走过来,没费多大力气地从那些小红包里找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红色信封。
那里面装着张张洒金宣纸折成的卡片,上面用工整的行楷写着一行字。
“祝遇安新作圆满,前程似锦。”
落款是两个字:月和。
徐遇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卡片重新塞回信封,又把信封小心翼翼地别回树枝上。
“别搬走了,就放在客厅的壁炉旁边。”
管家对她的突然变脸已然习惯,转身便顶着一副我什么都没看出来的表情,指挥起了佣人重新调整客厅的摆件。
于是乎,一棵红彤彤金灿灿,挂满了红色小信封的利是树,就这样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住了下来。
只是这番混搭的景象,却是将午后从外面回来的徐镇业和周萱月,狠狠吓了一跳。
二人脸上不约而同的浮现出一种介于惊讶和好笑之间的表情,而后迅速锁定了端着咖啡从小餐厅出来的某位始作俑者。
“遇安,你这是要把咱们家客厅改成花市?”
“妈咪,那是人家送的贺礼。祝贺我新系列发布的。”
“谁送的?”徐镇业站在树的正前方,双手叉腰,用一种审慎的目光审视着这棵占据了客厅视觉C位的植物,“咏恩?她品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传统了。”
“不是咏恩。”徐遇安抿了一口咖啡,垂下来的睫毛遮住了眼里的情绪,“是苏月和。”
“月和?”周萱月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微妙的上扬,“她让人送来的?”
“嗯,托人一并带过来的。还有一张支票,是沈星川和苏丝弦送的,六十六万六千六百六十六。”
周萱月看了女儿一眼,目光在她那张刻意维持着淡然的脸上停了两秒,嘴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徐镇业的表情则随着某个名字的落地,而瞬间轻松起来。他看着那棵树认真点了点头,用一种“这很合理”的语气说道:“嗯,品相不错,树形也好。”
徐遇安看着自家老豆这一百八十度的态度转变,只觉得奥斯卡都欠他一座小金人。刚想开口按照惯例调侃上两句,顺便让父亲大人给点赞助,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没有备注,但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的号码。她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把手机举到耳边:“喂。”
“是我。”苏月和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在忙吗?”
“忙。”徐遇安干脆利落地回答,却又在老爹“你给我注意点”的眼神恫吓中,不情不愿地补了一句,“不过现在还好,您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想跟伯父伯母道个歉,他们在家吗?”
徐遇安看了围着那棵利是树,明显心不在焉的父母,果断地按下了免提键。而后不情不愿地听着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寒暄着,气氛热络得像是在开一场线上家庭聚会。
好不容易从心满意足的父母手中夺回交流权利,已经是十分钟之后的事情了。
徐遇安带着手机走进自己的卧室,一边问她托人送那棵树,是不是试图修复一下自己和她那亲爱堂妹之间岌岌可危的姑嫂关系,一边将自己扔进窗边的单人沙发里。
窗户开着一条缝,大潭的海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咸湿的味道,把纱帘吹得轻轻晃动。
“你们俩这关系,我调节了这么多年也没见有用。”
徐遇安和苏丝弦那一副小学鸡斗嘴的姿态,似乎从第一天见面就开始了。长大后虽然早已认识到年少时的幼稚,但面对彼此,却又总是带着几分怀念的架势,将这一你来我往的固定活动重复再重复。
都是自小看着长大的妹妹,苏月和也从没有什么帮理不帮亲的时候。只是那一回回被二人左右各一根大腿的抱着,叽叽喳喳的“控诉”彼此恶习,总归是即无奈又头疼的厉害。
听着她话里那习以为常的无奈,徐遇安的心连同声音一起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平心而论苏月和除了有时候会讲些自己不爱听的大道理外,对小时候的自己确实没得说。
一想起从初次闹到这位小家长面前断是非,到后面几乎是为了想看看那人脸上难得露出比平日里更为鲜活的表情,而半真半假的配合苏丝弦的幼稚举动。徐大小姐的心中,生出些淡淡的愧疚。
“那现在这关系不是不一样了嘛。算了,都是长辈了,我以后就让着她点。”
“你?”苏月和仿佛听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连声音里都带上了极淡的笑意,“你能让着她?”
“怎么不能?我可是要做苏家媳妇的人,大度着呢。”
说完这句话,徐遇安自己倒是先愣了一下。感受着耳朵尖又开始发烫,她赶紧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拽回到一个安全的轨道上。
“对了,下个月十六号展览,你那个时间有没有空?”
苏月和回答得干脆利落,“青江村的路四月份要赶在雨季之前完工,半坡村的蓄水池也到了收尾阶段,走不开。”
徐遇安感觉自己的笑容在脸上僵了零点几秒,随后下意识地用一种刻意夸张的不满,来掩饰此刻当到谷底的心情。
“所以你就拿那一棵树敷衍我?我可是捐了那么多钱诶。”
“你捐的钱,我们会用在最需要的地方。你想听一下目前的进度吗?”
“谁要听你汇报啊。”徐遇安把头靠在沙发靠背上,在心里将不解风情的某人痛骂了八百遍,“我又不是你的领导,你给我汇报工作干什么?”
电话那头的苏月和还没回答,却有个陌生的女声随着门板开合的嘎吱动静一起隐约传到了徐遇安的耳朵里:“我刚做的面条,苏主任你……。”
那声音戛然而止,显然是刚推门进来,在发现对方有事后,连忙尴尬的闭上了嘴。
苏月和反倒没有生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柔和的安抚意味:“好,谢谢你。放那儿吧,我等会儿吃。”
徐遇安的耳朵瞬间“嗡”了一下,她坐直了身子,眉毛不自觉地拧在了一起。
好啊!这人在那头的日子过得倒是不错嘛!还有人专门给做面条!
在听到那人离开的脚步声,以及门板的嘎吱声再度响起后,徐遇安一秒切换了阴阳怪气的语音语调。
“哟,苏主任这小日子过得不错嘛,还有人给做饭呢?”
“酸汤面。在食堂帮忙的一个乡亲送来的。这边天冷,她看我中午没吃饭,就做了一碗送过来。”
一句解释,换来徐遇安“哦”了一声。那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条没系好的丝带在风里飘。
她又没问,这人解释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