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水滴

第二日,徐遇安陪着老太太和孩子们玩了一会儿,又吃了一顿下午茶,便起身告辞了。

她的行程排得紧,新品刚发出去正是需要处理售后和广发营销的时候。国外那群合作方和渠道商可不管她过不过年,一封封邮件快把她的邮箱塞满了。

苏丝弦正好也要去机场,飞上海参加一个早早预约好的访谈活动。

老太太原本正拉着徐遇安的手念叨着,见苏丝弦弯腰哄着再次成为“留守儿童”的女儿时那副局促的模样,索性跟小时候一样将二人揪到一处,从头到脚念叨了个遍。

最后还是卫婉清和林知意带着那对龙凤胎一起,给这俩人解了这紧箍咒。

苏家的车子今日一早便开始忙着将来拜访的远客送到机场,徐遇安索性蹭了苏丝弦的保姆车。

得益于一路上两人各自被源源不断的工作绊住了脚,车厢里倒是难得一见的没有弥漫着火药味。

当车子拐进最后一个路口,机场建筑近在眼前时,苏丝弦方才放下手里的平板,从经纪人手里接过了一个用绸布包着的小东西,扭扭捏捏却又故作洒脱的递到徐遇安眼前。

徐遇安正被那些满是英文字母的邮件弄得头晕眼花,眼见着不明物体突然出现,下意识往边上挪了挪。用了几秒时间判定那东西不是什么新型捉弄道具后,才狐疑地接了过来。

“这么做人?”

苏丝弦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随手拿过打印成册子的问题清单随手翻了翻。

“沈星川昨晚打电话过的时候,说你这次特地给她留了套编号是我生日的新系列。这么有心,我不得表示表示。”

徐遇安拆开一看,只见里面装着只手工做的香囊。月白色的缎面上绣着一枝小小的梅花,香料味道清雅高级,不甜不腻的闻着很是舒服。

收了份不错的礼物,徐大小姐倒也有了几分说和的念头。

“做生意呢,讲究一个顾客一个卖法。对别人要讲理念讲故事,应对你家沈总的套路呢,可就简单多了。

苏丝弦拿着记号笔在纸上做了个标记,虽然没抬头,但嘴角却挂着丝显然十分受用的笑容。

“她那是钱多烧的慌。你尽管推销,到时候利润点给我提成。”

徐遇安倒也不客气,直接将小算盘在心里敲得啪啪作响。

“行啊,到时候你给我整理个表格,把你们的订婚纪念日,结婚纪念日,养娃纪念日、初吻纪念日、滚床单纪念日什么的都给我发一份。”

“你今天怎么不跟着老太太一块回老宅去,多住几天。好好睡一睡那张刚到的定制床垫,顺便给我发段体验视频。”苏丝弦偏头看着她,面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调侃,“不会是因为,某场心心念念的‘雪’没有落下来吧。”

“谁心心念念了。”徐遇安把香囊收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嫌弃地看了她一眼:“不过就是一场雪,满世界都是,在哪里不能看。”

她从包里翻出墨镜戴上,“事业和金钱才是女人最好的医美,某些虚无缥缈的东西,who care。”

苏丝弦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新奇的论调,嘴角弯了一下:“哟,您这思想进化得够快。”

徐遇安没有接话,让司机先把自己放在路边,她可不想待会儿被会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钻出来的粉丝们围追堵截,再被一群神通广大的网友们扒出来身份。

按照大家那拉郎配的磕cp态度,没准自己的飞机还没落地,某些神图和剪辑视频就已经小小的火上一把了。

那位和苏丝弦隐婚的沈总是什么看法暂且先不论,单就和“闺蜜”的名字出现在一段让人想入非非的报道里,徐遇安都觉得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要掉一地。

头等舱里人不多,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随身包放好,拿出手机给管家发了航班号,又回了几条Mandy发来的工作消息。

直到空姐过来提醒说飞机即将起飞,请乘客们关闭电子设备。她才点头把手机收好。

但等人转身离开,她又不死心似的重新打开屏幕,点开了那个天气软件。

盯着上面在如今这个时间段下标着小雪图案,以及更下面那个可怜到聊胜于无的“百分之二十可能性”看了几秒。

又歪着脑袋透过舷窗遥望着,一副阴沉干冷做派,丝毫不给自己这个远客面子的天空。

徐遇安无声地叹了口气,将手机锁了屏放进包里。

不一会儿飞机开始滑行,引擎的轰鸣声从窗外传来,加速的感觉把她压在座椅靠背上。

她拿出眼罩戴上,正准备眯一会儿,就听到前面传来一个稚嫩的、带着惊喜的童声:“妈妈你看,下雪了!”

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徐遇安掀开了眼罩。隔着那扇小小的舷窗,看到窗外灰蓝色的天幕里,有什么东西正星星点点地往下落。

那些雪花很小很细在气流里被卷得东倒西歪,却又固执地附在窗玻璃上。即便下一秒化成一小滴水珠被风带走,也依旧锲而不舍地前赴后继着落在她眼里。

她看着固执地贴在舷窗上的那片雪,它比同伴坚持得更久些,久到自己的视线牢牢被它吸引着。

在飞机逐渐加快的滑行速度里,它晃动得愈发厉害。徐遇安不知道它在坚持等待着谁的回应,手指却不自觉地隔着舷窗玻璃与它轻轻贴合。

下一秒飞机拔地而起,冲上天空。在那股熟悉的向上爬升的推背感里,那片雪松开了她的手指,向着相反的方向而去。

徐遇安收回了手,盯着舷窗上那点肉眼即不可见的痕迹看了两秒,而后重新戴上了眼罩。听着引擎平稳的嗡鸣声,闭上了眼睛。

燕城的雪落了下来,但它又怎么会甘愿跟着自己跨越万里,到那个全年温暖湿润的地方,成为一滴水呢。

香港的生活节奏快得像一台永远停不下来的机器,徐遇安的行程早在年前就被预约了个干净。

除了工作室的日常事务和儿童珠宝系列的筹备外,那些免不了的宴会、酒会、慈善晚宴、品牌活动等等社交活动,也是她这种名门贵女需要笑脸相迎的。

日历撕到初三,本想趁着大过年的好日子将懒觉睡到天荒地老的徐大小姐,被自家妈咪无情的从被窝里揪了起来。

在香港,大年初三俗称“赤口日”,按老规矩不宜拜年,容易生口角。但马照跑,舞照跳。马场,反而成了名流们不约而同的选择。

沙田马场的会员席与包厢里,一片衣香鬓影。只是没多少人的心思,是真的全然放在马匹身上。

徐遇安跟在周萱月和徐镇业身后,一一跟那些阿姨伯母们打了招呼,等一圈应酬完了回到座位上,只觉得自己笑得脸都要僵了。

等从马场回去,还要“伺候”一帮阿姨们搓麻。这群贵妇们也不知哪来的约,按着年纪轮着初三到谁家里搓麻将,今年恰好轮到她们家。

客厅里摆了三桌麻将,哗啦哗啦的洗牌声从下午一直响到晚上。

太太们把麻将牌摸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一边打牌一边聊着谁家女儿嫁了谁家儿子、谁家最近买了哪块地皮、谁家的老公又跟哪个小明星传了绯闻。

豪门牌局上,谁和谁坐一桌、谁输谁赢、输赢多少,都是关系的暗语。赢家不一定高兴,输家不一定不开心,关键看你输给了谁,又赢了谁。

几个死党们跟着各自的妈咪来,进门打了声招呼就轻车熟路地钻进徐遇安房间的小会客厅里。

曾静怡开了瓶香槟,李咏恩将自家厨师做的手工糕点摆在桌上,陈广仁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翻杂志。

何芷妍来得最晚,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个案子的文件袋。下一秒就被曾静怡抢过去丢到一边,说大过年的你能不能消停消停。

几人说了一圈的八卦,最后还是将落脚点放在了整个屋子里最值得挖掘的人身上。

曾静怡端着酒杯靠在沙发上,眼睛弯弯,语气调侃:“腿刚好就跑过去拜年,结果又没见到人。啧啧啧,徐大小姐这是图什么?”

徐遇安靠在另一头,手里转着酒杯,嘴硬得很:“我是去燕城看雪的,谁跟你说我去看人了。”

李咏恩从果盘里挑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口:“看雪?燕城那几天下了吗?我可是查过天气预报的,连片雪花都没有。”

“你那天气预报不准。”

徐遇安被噎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酒后,说那几片短暂飘到舷窗前的雪,怎么就不是雪了。

何芷妍端着一杯气泡水坐在角落的沙发上,难得地开了口:“所以,你们俩今年这婚约就到期了?”

这句话一说出来,整个会客厅里的气氛陡然变了一下。

“让我们举杯!”曾静怡接话,朝徐遇安举了举杯,“恭喜徐大小姐马上就要重获自由,可以继续声色犬马、纵横香江名利场了。”

徐遇安端着酒杯,没有接话。

李咏恩看了身边这位表情“深沉”的大小姐一眼,举杯跟她碰了碰:“看你那一脸不舍得的样子。”

“谁不舍得了。”徐遇安立刻抬高了声音反驳。

只是这话说出口之后,旁人还没说什么,倒是她自己觉得自己没了什么底气。于是,匆匆补了补上一句,“我有什么不舍得的。”

红酒和香槟混在一起下肚,徐遇安觉得自己肚子里好像有什么无名火呼呼地烧了起来。

她起身走到会客厅外面的小阳台,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被两岸摩天大楼的灯光照得五彩斑斓的维多利亚港。

苏月和的行为其实有一点明显。不管是那些好弟弟、好妹妹们给自己的暗示,还是连收养小侄女的话题都敢抬出来说道。

不知道的人多半还真以为,她是在打什么联姻保卫战。

只是苏月和这个人做的事情,你永远不知道她走这一步的时候,后面到底埋着些什么。自己可以给她找无数的理由。

为了两家的合作,为了安抚长辈,为了让项目顺利推进,却怎么也想不到这会是因为“爱情”。

大概是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放在她这种人身上太过突兀,像是一颗顶级切割后的钻石落在了沙砾堆里,怎么看都不太真实。

她已经过了去猜苏月和心思的年纪,至少把爱情和情绪往人生的后排稍稍,整个人就能轻松许多。

这或许是成长的意思,但又像是把年少时最为纯粹的东西给弄丢了。

但是这次自己是说什么也不主动、不否认,只想着当个“渣女”算了。她倒要看看,这个在多年前时用一句“我不是同性恋”把自己那颗少女怀春的心浇得透透的老女人,这次到底要出什么牌。

正想着,李咏恩也走到了阳台上,靠在栏杆的另一边,偏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一种随意的试探:“想什么呢?是不是在想那个老女人?”

徐遇安嗤笑了一声,把杯里最后一口酒喝完:“我要想也是想小钱钱和小鲜肉、小美女。还有,今年的香港依旧没有下雪。”

李咏恩笑她异想天开:“香港下雪?你不如等太阳从西边出来。”

徐遇安把空酒杯放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维多利亚港那片密密麻麻的灯火,声音轻了一些:“没准呢。”

好在这样伤春悲秋的日子,没给徐大小姐体验太久的机会。

不算漫长的新年假期结束后,工作室再次进入了连轴转的状态。之前什么脏活累活头疼的都可以甩给“明年再说”,如今事到临头,便不得不面对了。

当工作的齿轮开始转动,时间就像是绞肉机里的肉一样,来不及反抗就陷了进去。

白天开会晚上画图,改稿改到凌晨,第二天顶着黑眼圈继续。好不容易把东西线路和去年年底做的那些前期烂摊子整理干净,抬头都已经年十四了。

好不容易准点下班,徐大小姐正打算回家洗洗睡个懒觉,结果就被一通电话轰炸去了游艇上看月亮。

陈广仁组的局,一群人在甲板上喝酒聊天。他说什么“十五的月亮十四圆”,徐遇安听着就不留情地戳穿,嘲讽他小学常识没学好,明明是十六圆。

陈广仁不服气地翻出手机查了查,然后果断举杯转移了话题。

几个人在甲板上一边喝一边聊,海风把头发和衣角吹得乱七八糟的。月亮挂在天上,银白色的光落在海面上,像碎了一地的银子。

徐遇安靠在甲板的栏杆上,手里转着一杯酒,看着远处那片熟悉的夜景。她不知道喝了多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等她被电话吵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游艇的床上,外面那群人的狂欢还没结束。

她摸索着从沙发缝里找到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着老豆的名字后皱了皱眉。

今晚的行程自己明明报备过的,老爹不趁着这自己和老哥都不在的夜晚,跟妈咪罗曼蒂克一下,给自己打什么电话。

她接了起来,声音里满是宿醉后的沙哑和困倦:“喂,爹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像是也不知道要怎么说起。

而后,徐镇业的声音传了过来。

他说的那句话很短,短到徐遇安听完之后,整个人像是被猝不及防地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

苏庭和,在几小时前,殉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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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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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会喜欢老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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