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有春秋冬夏,却没有严寒酷暑。凝澜宫临水,大多时候是温润的暮春感,四季更像景色轮换,不会有冷热折磨。
如今悄悄入了秋。风里添了一层淡淡的凉。是夜,柳汀兰躺在湖茱旁边,背对着她。
湖茱几日前命人把柳汀兰的住处撤了,然后让柳汀兰睡在她的寝殿就好。
可柳汀兰哪里知道,原来这做神仙的都不用睡觉,如今倒好,自己连休息的时候也被她时刻盯着,真的很不自在。而且有时会被她捻起自己发丝的动作吵醒,或者一睁眼便是她盯着自己看,只有小部分时间她会拥着自己小憩。
床纱被夜风轻轻掀动。
其实柳汀兰不喜欢这样不明不白地相处,纵使对方是个身份尊贵法力高强之人,或许会因为她容貌身材绝佳,肌肤相亲的时候乱了心,但心底里清楚,都是在与虎谋皮罢了,只能乖乖配合。她只想寻个自在的地方,不让自己的命握在他人手中。
她时常怀念云稷山,只用懂的吃喝玩乐就足够,也会想起早已远离的上一世,新奇事物层出不穷。这段时日,自己跟着湖茱修行,每日都有一些进步,现在已经可以自如地操纵水的形态了,在这里的生活,大抵就是如此了吧。
湖茱察觉到柳汀兰没睡,转身将她拥入怀中,二人此时都只着一层长袖里衣,只是湖茱的领口稍稍敞开一些,柳汀兰感受到背上贴近的柔软,不自觉放慢了呼吸,她耳边传来湖茱呼出的热气。
“怎么不睡?”
柳汀兰随便想了一句话,说:“有些想家了。”
“嗯。”湖茱依旧闭着眼睛,“但现在,本座不会放你走。”
“我知道。”柳汀兰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她在她的怀里转过身,与其对视,做好心理准备后问出那句话,“宫主,有朝一日,你会杀了我吗?”
其实她心里,是有答案的。
眼前的人微微蹙眉,与往常不同,她第一次带着这般疑惑的神情看着自己,似乎还有一点怒气在里面,可就算这样她依旧美得惊人,柳汀兰感到庆幸,自己尚未真的因为这副皮囊动不该有的心思。
“本座不会杀你。”
这个回答和她想的一样,但柳汀兰忽然觉得委屈极了,自己要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活着,“其实我不知道宫主当日为何要将我带走,还有,那天那只蛇妖让你杀了我…”
她不敢再看着湖茱,眼里却慢慢蓄起泪水,“我害怕。”
柳汀兰这番模样落在湖茱眼里,却燃起她心中另一种火焰,她将前面那句话又重复一遍,“本座不会杀你,也没想过杀你。”
“哦…”好像没有得到太多安慰就是容易止住眼泪,柳汀兰吸了下鼻子,终究是没有哭出来,但双眸还是亮晶晶的。
湖茱此刻正垂下眼睑看着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想与她贴得近一些,再近一些。她伸手,抹去柳汀兰的眼泪,指尖却停留在她的眼角,又瞧了片刻,湖茱第一次用力的将人抱在怀里。
“别怕,睡吧。”
猪猪是开窍了吗?难得这么有人情味。柳汀兰终于静下心来,沉沉睡去。
湖茱暗运灵力,动作轻得不带半分声响,没有吵醒身侧熟睡的人。她起身下床,随手拢好一件外袍,指尖捏起法诀,身形一晃,转瞬抵达冰牢。
素果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湖茱凝起一道水劲击过去,素果被水呛到般开始猛烈地咳嗽,然后吐出几口血。
“这几日快活吗?”
素果看向湖茱的眼神,是恨意和爱意交织的,她不管不顾的抹去嘴边的血,“呵,那又如何?除了我,谁还知道水佩在哪?”
湖茱冷笑起来,“本座让你开口的办法多得是。”她不知从何处取来一罐水,“此为照心泉,你应该知晓。”
她起初是想让素果死的,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死对素果来说实在太便宜了。
素果破防,“只要你说一句爱我,我都会告诉你,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呢!!!”
“你配吗?”湖茱用水流摁住她的手脚,强行将照心泉输入其体内。
素果的眼神变得呆滞起来。
湖茱见起效了,她问:“水佩现在在哪里?”
“在寂墟之下,渊厄手上。”
她的眉头瞬间皱起,原来从一开始她把素果抓来就是徒劳的,自己睡了千年倒是傻了,低估了这蛇妖的狡猾程度。
但是又一句回应让湖茱困惑起来,“在凡间。”
“到底在哪?”
“在渊厄手里,在凡间,在渊厄手里,在…”可素果只是这样傻傻地重复着。
湖茱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说:“当年封印渊厄,是谁为了我惨死?”
素果没有回应,只是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湖茱确实不想让她好过,却忘了她如今虚弱不堪,无法承受照心泉力量太久。
罢了。
她活了太久,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也许素果说的是一个凡人,因为自己没有任何与之相关的记忆,天下苍生,即便她是神,也无法做到护住每个人。
其实她刚苏醒不久后去寂墟看过,确认封印没有松动痕迹才松了口气,至于天宫那边,都无法与浊灵抗衡,实则是这浊灵与她一样,都是上古时期就存在的。
水佩只有一个,怎么可能出现在两个地方,可是现在素果说的已经是真话了,如果真的在渊厄手里,想要取出水佩,就要破开墟底封印岩层。一旦扰动阵眼,浊灵的禁锢就会变弱,残魂外泄。
湖茱眸光一闪,如果,那个在渊厄手里的水佩是假的呢?因为她突然想起,素果很会做仿制品,所以真的,是在凡间…
*
秋雨初歇,雾起天阙,柳汀兰与湖茱正站在这座山的最高处。前方是悬崖,虽然心里害怕,但还是忍不住想瞧上一眼,柳汀兰向前迈了一步,几块碎石向下落,掉入云雾中不见踪影,此处山势,可是比云稷山更加陡峭。
湖茱说凝澜宫的水太过澄澈,要出宫去复杂一些的地界,训练她控制水的能力。这里是凡间,只能找这样人迹罕至的地方,不然施法叫凡人看见是会遭到反噬的。
“开始吧。”湖茱说。
柳汀兰还抱着双臂,凡间真是比天界冷多了,她看湖茱淡定的样子,神仙都不会冷吗?
她按照之前在凝澜宫里训练的方法,静下心感受四周水的存在。
确实有一种受阻的感觉,她闭上眼等待水的汇聚,但所耗时长比在凝澜宫里久了许多。
“太慢了。”
湖茱有些嫌弃,但并非对柳汀兰没耐心,说:“停下,我们先往下行。”
“哦…”
但下一秒,柳汀兰就傻眼了。
这哪儿是走呀…
她看着湖茱凝云起势,却没有带上她的意思,等反应过来,已经瞧不见她的身影了。
“我去,这人啥意思啊?”她没忍住吐槽了一句。
本来山顶能落脚的地方就不大,此处又这么险峻,自己根本不敢轻易动身,为什么猪猪不带上自己一起走啊?
“宫主!宫主!”
可除了自己的回声,柳汀兰没听见任何其他的回应。好啊!仗着她是神,法力高强就这样戏耍自己,不就是驾云吗?谁不会啊!
“臭胡猪!难怪你叫胡猪!”她气得大叫最后一声,开始汇聚周围水汽。
一刻钟后,一朵有模有样的云出现在柳汀兰脚边,她抬脚轻轻踢了一下,云朵轻轻晃了晃,这个应该足够坚固吧。她怀疑地踩了上去,未曾想自己竟然真的能变出来此等移动工具。
柳汀兰试着开始控制它,但起初没站稳,差点从那小的可怜的云上摔下来,最后她盘腿坐在上面,以“龟速”驾云。
安全第一。
湖茱将自己化作水流在边上看着,这狐狸懂得学自己那样驾云移动,却因胆小失了速度,这样的话等万年后她才能跟上自己吧。
她将柳汀兰身后的水汽降温成冰后尽数推去。
“啊啊啊!”柳汀兰惊呼起来,这云怎么回事?怎么失控了啊啊啊啊!
她照着法术要领稳住云,不让云团散开,心里一慌,直接趴下去死死抱住云朵。
风太快了,快得她睁不开眼,根本看不清路。柳汀兰只觉得自己像是撞到了什么,却不疼。等云终于停下,她才发现自己摔在一片草丛里。
脸上、身上都是泥,头发上还挂着几片叶子和细枝。
“我还活着吗?”
说不害怕是假的,但她查看自身后发觉没有受任何伤。
这时,湖茱从旁边走了出来。
“你是傻子吗?”
“宫主刚才为什么不带上我一起走?”柳汀兰说完,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熟悉,她们初见时,自己就被猪猪坑了。
湖茱本来想说些什么,被她这么一问,反倒顿住了。以为她会破口大骂,但现下只是问自己怎么没有带上她。
柳汀兰看着湖茱仅仅张了张嘴,最后却没开口,她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焦糊味。
“宫主,附近着火了?”
下一秒,熊熊烈火突然从四周燃起,将她们困在中间。
湖茱轻轻笑了一声。
看来这里不止她们两个。
天阙山她并不陌生,这里水源充足,草木茂密,又很少有人来,突然烧成这样,绝不是普通山火,更像是来自凡间之外的力量。
湖茱立刻施法,召出一层水屏障,把她和柳汀兰护在里面。她不能用太强劲的法术,否则会扰乱凡间秩序。
她揽住柳汀兰的腰,蹬地起飞,准备打开水镜带人离开。
可就在这时,一颗火球突然从远处轰了过来。
“小心!”
柳汀兰想都没想,转身挡在了湖茱身前。
火球正中她的左肩,衣服瞬间被烧出一片痕迹,皮肤也被烫伤。
湖茱的脸色一下子冷了。
“赤煊,信不信我拆了你的昭明台。”
“哦?”
一个红衣女子从天上落了下来。
柳汀兰抬头看她,这女人竟然比湖茱还要艳几分。她衣服上绣着火焰图案,和湖茱那种沉静内敛的漂亮不同,她的美很张扬,甚至带着一点攻击性。眼尾狭长,嘴唇饱满,语气却透着笑意。
赤煊看着湖茱,慢慢开口:“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这只狐妖。”
湖茱没理她,只冷冷警告:“这里是凡间。”
“我早就设了结界,你居然没发现?”
湖茱这才重新感知周围,心里有些不耐。
赤煊几万年来就爱找她麻烦。但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赤煊的火不是普通火焰,柳汀兰肩上的伤必须尽快处理。
她看了一眼周围的大火,抬手召来雨水。雨落下的同时,她对赤煊留下一句,“这笔账,本座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