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牵着手回家,一路都没再说话,因为都对方才那番推心置腹心有余悸,想起来自己说的话,都羞得脸上发烫。
这会儿已经将近十二点了,村子里几乎没有亮着灯的人家,只有赵家院子,一架桌子上点了盏罩子灯。杜四娘去睡了,赵弘殷和三个小孩排排坐在小板凳上打哈欠。这边赵匡胤和李从嘉松开了手,若无其事地踏入院门,赵匡美一见大哥回来,也忘了大哥身上还有伤,冲上来往人身上挂,赵匡胤下意识接住了,突然又把人放下,“疼!”
赵美容在后面拍了弟弟一掌,“你真是个蠢蛋!”说完,走上来,忸忸怩怩,“……大哥,你好点了没?”
“少见啊,不叫我大名了。”赵匡胤往她头上一摸,顺带把两个弟弟的头也摸了一遍,“放心吧,好得差不多了。”赵弘殷在一旁抱着胳膊,关切道:“你也是命大。就辛苦了小嘉,还得去守着你。”
李从嘉没觉得自己有什么辛苦的,回来行李都是伤员在提,便礼貌回应:“不辛苦,赵叔叔。我应该的。”
赵弘殷笑了笑,走上来拍了拍他肩膀,“你杜阿姨看你哭,心疼呢。这事儿一点也不怪你,好孩子,你替我们照顾匡胤,我们还要谢谢你。”
他听这话,简直愧疚难当,赵匡胤见他垂眼下去,就知道他又要难过了,连忙打圆场,“行了行了,这么晚了,我们洗洗睡了。都回去吧,啊。”
三个小孩被赶回后院,赵弘殷烧了一桶水搬到他们房里,也便回去睡觉了。赵匡胤在床边收拾完行李,见李从嘉坐在那边床上,还是不抬头。他便上前去蹲在地上,抬眼瞧李从嘉伤心模样的漂亮脸蛋儿,安慰道:“别难过了。从嘉?”
李从嘉瘪着嘴,一开口,马上就带了哭腔:“匡胤哥……”
赵匡胤见他要哭,连忙起身坐到人身边,捧住他微微发红的脸,轻轻捏了捏,一边柔声道:“不是说了吗?我们都没怪你呀,这事儿真不是你的错。”
他摇摇头,瞬而眼泪盈眶。赵匡胤便又替他抹眼泪,听见他哽咽着开口,语无伦次:“我……匡胤哥,杜阿姨和赵叔叔对我这么好,我跟你在一起,你不能结婚了。我真是对不起他们……”
赵匡胤没想到他竟然说这样的话,大惊失色,语气有点着急:“快别这样想!”皱着眉思索了一会儿,又把人脸捧紧了,凑过去认真道:“我结不结婚是我自己的事,我爹娘说的有什么用?他们要是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就……我就跟你私奔去。”
李从嘉疑恐地抬眼,往他胸膛上一推,“你胡说什么!”
赵匡胤说那句话自己把自己说得热血沸腾,心中万千思绪涌动,伸手抓住李从嘉的手腕,把那修长的一只小手往自己心口放,庄重如发誓一般:“我没胡说。从嘉,我跟你表白,不是闹着玩的。我一辈子要跟你在一起。你以后要回南京,我一定想办法跟你走。”
李从嘉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他知道赵匡胤是真心喜欢自己的,否则不会对自己那么好。可是他也知道一辈子很飘渺,不敢应下来,只说:“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赵匡胤一下抱住他,他埋进那坚实的怀里,嗅到温暖的气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中五味杂陈。
赵匡胤抚着那单薄的背脊,心疼得不行,把人抱着轻轻左晃晃右晃晃,像哄小孩。脑子里想着怀中人方才的一番话,突然惊悟,低头去寻望,“从嘉,你不会是要反悔吧?”
怀中人不说话,他连忙把那哭得涟洏的面容抬起来,急切道:“你不准反悔!”
李从嘉慌乱地垂眸,抽噎道:“我没……”
他看人哭得停不下来,话都说不清,便凑过去吻那湿润的睫毛。李从嘉闭上眼,被他吻得往后缩,听见那深沉的声音说:“从嘉,你害怕,是不是?你怕辜负了我爹娘,怕人家戳我们脊梁骨。”
他被猜中心思,心中反倒松了口气,再也不想强撑下去了,哭着“嗯”了一声,往赵匡胤怀中贴。赵匡胤又放低了声音,极度平静:“但是我什么都不怕,我只怕你不开心。所以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好你的。你信我,行不行?”
他闻言,一下哭得更悲痛了,胡乱点点头。赵匡胤笑了,又满心疼惜,粗糙的指腹在他颊上抹眼泪,犹如爱抚一件珍宝,“我……我忘记那首诗是怎么背的了,即使明天早上……”
即使明天早上
枪口和血淋淋的太阳
让我交出青春、自由和笔
我也决不会交出这个夜晚
我决不会交出你
一双犀利的眼,望进重瞳子里,像刀刃一样。李从嘉突然有些畏惧,却又贪恋地没有避开。赵匡胤试探着吻他,他没有拒绝,于是那个吻笨拙地从眉尾一直啄到了下颌。
两个人都不熟悉这样的亲密,可是都死心塌地想要继续下去。李从嘉被吻得不自觉仰起头,赵匡胤扣紧他的腰身,最后把吻停在了唇边,哀求说:“你同意了我的表白,那就永远都不能反悔了……李从嘉。听见没有?”
李从嘉不愿意和赵匡胤分开一刻,非要跟人一起睡。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贴在一起,赵匡胤动都不敢动,抱着怀里那纤细的柔软的人儿,感觉自己要升仙了。
第二天李从嘉起床两眼通红,赵匡胤眼下乌黑,他惊道:“匡胤哥,你失眠了么?”
赵匡胤拿湿毛巾给他敷眼,自己打了个哈欠,“你真会折磨人。”
李从嘉自以为自己睡相很好,连忙问:“我睡着睡着打你了?”
赵匡胤一笑,“没有。”心想你睡着睡着往我怀里钻,快把我憋死了。趁李从嘉躺在床上敷眼睛一动不动,悄悄地凑到人面前,却不敢吻那柔软的唇,只碰了下嘴角。吻完,道:“我到队里去了。”
李从嘉却把毛巾拿开,睁开眼笑吟吟地看着他,起身抓住他胳膊,红着脸回吻在他唇上,眼神飘忽,“去吧。”
他呆呆地站起,步子发虚,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下床上的人,也正在看着他。两个人相视,都羞涩一笑,赵匡胤再转头,“砰”一声闷响,前额撞上木门。
李从嘉一惊,连忙下了床跑过来,又心疼又好笑,“匡胤哥,你老想着我,弄得身上全是伤。”
赵匡胤扶着自己额头,有点晕,有点难堪,却又痴痴一笑,坦然承认:“我就是天天想着你。”
李从嘉红了脸,踮起脚也摸了摸他额头,眼睛抬上去,又圆又亮。他看得发愣,听见那柔柔的声音说:“先别去队里了,去卫生所看看吧。”
“嗯。”他怔怔应了,转手去开了门,又回眼看李从嘉。李从嘉仍然朝他笑,他记得小时候他爹出门的时候,他娘也是这样站在门边送,一时出了神,脚下又险些一绊。
杜四娘正好端饭出来,看见大儿子一早这模样,骂道:“你丢了魂啦?跟个二愣子似的!”
这几天李从嘉不在家,兔子都是赵匡美照顾的,小孩子爱玩,三只兔子都放出来跑,结果两只受了惊,躲在自己的小窝里,像是生病了。
杜四娘把人骂了一顿,勒令在兔子好之前都必须在后院乖乖做作业。但终归是雷声大雨点小,她也没盯着,赵匡美就趁她忙别的事情,从后院跑出来,蹲到兔窝旁边,跟对着兔子窝发愁的李从嘉说:“小嘉哥哥,对不起啊。要不然,我帮你照顾它们吧?”
李从嘉哪敢让罪魁祸首照顾兔子,只道:“不用,我去研究研究怎么办。你快去写作业好不好?等会杜阿姨见你蹲在这,要生气了。”
赵匡美笑了笑,“小嘉哥哥,那你晚点能不能陪我写作业?我一个人好无聊。”
“行啊。”
他瞬而更开怀,凑到人耳边,鬼鬼祟祟地:“我大哥不在,我亲你一口行不行?”
李从嘉抬眼看他,觉得好笑,“你也要亲我?”
“我也喜欢你呀。不过,大哥最喜欢你吧。上次三姐亲你,他气成那样,就好像自己媳妇被人抢了一样。”
小孩子本是天真无邪打了个比喻,李从嘉心里有鬼,顿时慌乱起来,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回,只尴尬地应了句:“没有吧。”
赵匡美歪着脑袋,若有所思,“算了,我有点不敢,他会不会发现啊?”
李从嘉越听越觉得别扭,摸了摸他头,“那你快去写作业吧。我要去找我同学了,回来陪你。”
“嗯!”
马上就要到秋天了,小母兔要配种,可千万不能有什么问题。李从嘉从同学那又抄了几页养殖手册回来,还借到一本手抄书,说是从香港流传回来的武侠小说,只得以抄到小半本,但是非常好看。
他一路跑回家,刚进院门,就径直到卧室去,把书藏到自己枕头底下,打算晚上好好品味一番,这才出来去照顾小兔子。
晚上赵匡胤洗完澡回来,便见李从嘉在桌前看书,似乎是入了迷,两条修长的腿在椅子前翘了起来。他看得神魂颠倒,就想跟人亲近,于是把自己的椅子搬到人身边,坐下去笑着问:“在看什么?”
李从嘉一转头,赵匡胤的脸近在咫尺,险些就撞上了,下意识往后缩了点,这才说:“武侠小说,匡胤哥你看不看?好精彩!”
赵匡胤喜欢看书,更喜欢和李从嘉待在一起,自是欣然同意了。两个人凑在桌前一起读,但是赵匡胤盯着那满纸字迹,目光不自觉就游走到了那双拿着书的白皙的手,感受到身边人在散发香气,忍不住悄悄地越靠越近。李从嘉要翻页了,正想问看完没,突然感到后背贴上来一片温暖,腰身被箍住了。
他耳尖染上红,微微挣开这个亲密的怀抱,赵匡胤最怕他不乐意,失落地松了手,“怎么了嘛?”
因为赵匡美的那番话,李从嘉觉得自己和赵匡胤像是在偷情,这会儿岂不是坐实了?可是他不好意思说明,只重新望回桌上,“看书呢。”
赵匡胤有点不舍,不给抱,他浑身难受,又探问:“那我能不能亲你一口?”
他不置可否,于是一个轻轻的吻落在了他侧脸颊。两个人都悸动得不行,心脏砰砰跳,重新看回书里,看了好半天才想起来要翻下一页。
李从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赵匡胤一行一行地看,窗外几许风吹进,书桌旁的挂帘微动,夜很静谧,终于慢慢看进了故事,越看越有味,两个人都入了神。
书一页一页翻过,突然翻到一张平铺着夹在书里的纸,字迹很小很密。李从嘉“欸”了一声,疑惑地拿起来,赵匡胤看书看得快,顺着看了两行就发觉不对劲,心里一紧。
这文章用词大胆直白,描述的场景极度暧昧,什么细腰白腿香肩,分明是篇黄色小说!
李从嘉也意识到了,一下子将纸塞回书里,“啪”一声把书合上,吓得一动不敢动。两个人怔怔坐在原地,脸上烫得像要着火,尤其李从嘉,白皮肤一红,几乎能滴血。
片刻,赵匡胤率先开口,声音都是飘的:“我……我先去睡觉了。”说完,马上就起身逃回自己床上,椅子都忘了搬走。
李从嘉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刚才读到了什么。他大约知道那种事是怎么进行的,但从来没有见识过。心脏剧烈震动,耳边都是自己轰然的心跳。那书还在他手里,他却没有知觉了,好半天才找回神思,死死盯着自己眼前,不敢转头看赵匡胤那边,把书胡乱地往床底下一藏,打算明天就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