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丢人

边元带着族人与边城官府交换了白盐铁具,又另个在边市采买些琐碎。每次互市贸易的时候边元都很心痛,牛羊折价贱卖不说,还得单独给官府的长官、关口的边郡都尉备一份礼!真是烧钱得慌。也有不烧钱的法子——但阿父严明禁止。

平安地拉着货物过了关卡,进了戎地,边元的心情才稍稍好点(具体表现为她平日里面无表情时微微下垂的嘴角此时抿平一条直线)。伏鸢在前空,飞得不低也不高,随身的腰包里踏踏实实地装着一沓账簿名册,当然还有阿弟喜吃的梨脯。她的坐骑,是一头极其雄壮的黑马,她取名为暗尘。他们这一队子的马无一例外地都被安上板车,拉着白盐铁具布匹什么的。她的也不例外,不过是暗尘拉的板车上却全然是些鲜艳的布匹、时兴话本、妆奁香囊什么的,都是族里的喜欢年轻人私下托她买的(都知道她很好说话)。这些东西带回去,阿弟肯定又会说我尽做些不紧要的事了,她不由地想。

回程还是很愉快的,对于边元来说这是难得的休息时间。她把领队的任务交给熟悉的一个女伴,自己则带着自己的马另走偏道。大家早就习惯了,没人问她到底是要干什么。

她于是牵着暗尘,暗尘拉着车,他们走在偏僻的山道上,伏鸢低飞着下来停在她肩上,半人高的巨鹰遮蔽她大半个身子。山路有些狭小还有些崎岖不平,但并不影响她的好心情。这是她难得的独属于自己的时间,暂时不用想部落怎么开荒怎么互市怎么和大虞周旋怎么和其他部落掰扯……她这时候可以不是什么左明王不是什么大王子,她只是边元。

她甩开辔绳,胳膊自然下垂,伏鸢只好腾的一声飞开来,最后停在树上。她的胳膊放松地随着她走路的姿势摆动。空气清冷,松树阴翳,点点阳光透下来变成深绿的纹路。她走着,感觉无比地自在。这种自在时光很少很短。

突然,她发现前方不远处有匹桃花马,好似很眼熟。她当然不惊慌,这是她的地盘,她没理由慌。只是,远远地也能看出,这桃花马绝不是北境境草原上的马,它的体型比北境境的马小些,不见北境烈马的桀骜,一身风骨透着温婉娇贵。但那形貌,却又有几分像北境的血肉。看那马背上托着的包袱和身上套着的坐鞍就知道这是匹有主的。这桃花马被拴在一棵松树上,过不来。隔着一段距离就发现他们。桃花马看见生人,嘶鸣一声,又看见边元的暗尘,叫声中又带着些许欣喜的兴奋。

边元刚想抬脚走过去,又留意了一下,果然发现那棵拴马的松树上卧着一个包成一团的红色身影。

楚浚半梦半醒间,突然听到小梨花的嘶叫声,终于睁开眼,又感觉枝干突然晃动一下,他吓得赶紧手脚并用地抱紧枝干……一抬头,发现一只足有半人高的金鹰和一起停在这根枝干上,那死鸟还歪着头盯着他,带着好奇的打量,在楚浚看来这死鸟时不时就会冲过来用它尖利的嘴啄瞎自己的眼。楚浚终于叫出来,哭嚎声挺有冲击力的,在边元听来。伏鸢应该也嫌他声音大,振振翅膀飞下去停在了主人的手臂上。

看到那鸷鸟飞下去,他顺着微微挺身向下,看正好和树下的那个人四目相对。完了,他想,他更想叫声来了。落到戎人的手上了,他还有活路吗?不对,还有一丝希望,如果对方是抚娀人的话就没事了。可边地的部族不少,怎么判断对方是抚娀人?他大着胆子,又够头看了眼树下的人,戎人装束,他也看不出来啊……怎么办怎么办?要被掳走了吗?小梨花平时不亲人的,可是那个戎人摸它鬃毛的时候它为什么还会蹭那人的手,还叫得这么欢!没良心的,他暗暗骂着小梨花的背叛。

他有些不爽,虽然害怕,但气势不能落。于是他冲树下喊:“喂!那是我的马!”见树上的那人终于肯说话了,边元毫不避讳地抬头,嗯,是个少年模样的虞人,看上去身份不低,和她见过的那些虞人贵族少年打扮相似,又过于张扬了些。楚浚见那人抬头,心里头有些发怵,但硬是鼓着气本着不能输的劲,没有躲开眼神。这……他看清了,那个人是位女子,戎人女子,他第一次见……那女郎有着棕色长发,发尾辫着些小辫,用兽骨束发,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他想起皇外祖赏赐给他的琥珀石……那只吓唬过他的海东青很乖顺地停在那位女子的胳膊上。是位女子啊……刚才有点失礼了,虽然是个戎人女子。不过,看到是女子,而不是什么他想象中的凶神恶煞的北蛮男人,让他的心没那么紧张了。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没人移开眼睛,好像在较劲一样。边元:他为什么老盯着我?有什么阴谋?楚浚:她为什么一直看我?不行,看回去,不能吃亏!边元猜到上面的那个少年应该就是那日在都尉府中见到的那位,不知道什么身份,总之不便宜,嘶,不能得罪,得伺候着。

最后,边元先说话,声音中气十足,她刻意放软了语气,但在楚浚耳中听起来有点要揍他的感觉:“公子缘何栖于枝头?”一句话把楚浚弄不会了,啊?这是戎人?说话文雅先放一边,这口流利标准的官话是怎么回事?他现在有九分确定树下这位女子是抚娀人了。他斟酌着用词,该怎么说才能不使他显得丢人?见他迟迟没说话,边元以为他怀疑,便自报家门:“我为抚娀部落左明王,公子放心。”楚浚不好不说话了,他左删删右改改,变成:马跑丢了,他来找马,找不到回去的路,在树上过了一宿。(树下对着同类兴奋地碰鼻子的小梨花:啊?我吗?)

楚浚打算爬下来,好吧他不会。用求救的眼光看树下的边元。边元:“公子,不高,可以直接跳下来。”楚浚:“知道,我腿麻了,先不下了。多谢左明王殿下提醒”殿下?这是虞人的爵位吧,左明王是个官职啊。边元想纠正一下他,又想着没有必要,不必多费口舌。说话很累人的。

过了一会儿,楚浚还没有动作,边元就这么在树下看着。楚浚受不了了:“殿下……我不会下来……我……我恐高啊……”边元:“……”

边元让她的坐骑把那一车布匹拉过来,好可惜那些布匹,那虞人的贵族官家子弟不能得罪啊!她抬头说:“公子不妨跳下来,车内尽堆布帛,不会伤你。”楚浚终于下定决心一跃……嘭地一下摔在那堆布上,让他高兴的是他真的没伤到。他从板车上下来,边整理衣物边道谢,边元表情淡淡地回应,心里波涛汹涌:我的布!我的布!起褶皱了!蹭上泥了!

楚浚直起身行礼:“谢殿下……唔……”他惊呆了,戎人都这么高吗?眼前的女子比他还高半个头,他的个头在京中子弟中是很高的了……眼前的女子,高高的个头,远远看上去就足够有压迫感了。近看,她麦色的皮肤粗糙,还留着冬天的两块冻疤,身姿壮健,脊背挺拔,五官立体,眉眼英气,薄唇,唇角微微向下,很不好惹的样子。她眸子是琥珀色的,世间罕见。因为个头大,她看人总是微微垂着眼,看上去带着凶气,似乎浑身上下都在警告别人离自己远一点。

边元微微垂着眼看那少年,皮肤白皙细腻,脸长得是真俊,一看就是贵族公子。但她现在最上心的是她的布,她的布啊……

伏鸢突然振翅,飞上天,楚浚又仰头看那道影子:“殿下的……爱宠?好厉害。”边元面无表情:“公子的马,很是亲人。”楚浚眼看见他的小梨花亲昵地贴着左明王,时不时地蹭蹭,鼻子呼出的水汽喷得到处都是,他连忙拉扯小梨花的牵绳:“失礼失礼,殿下莫要动怒。”边元没有说什么,但她一贯的臭脸让楚浚心下不安。楚浚看她也有马,那马通体墨黑如浸浓墨,无半根杂色鬃毛,日光之下泛着一层冷亮的光,骨架宽大雄健,肩背宽阔结实,四肢筋肉虬结,蹄甲粗厚坚硬。脖颈修长有力,鬃毛粗硬蓬松,带着塞外旷野的粗野气。双目狭长黝黑,沉敛凶悍。马挺像主人的……他心里嘀咕。把左明王的马和小梨花一比,小梨花好像确实有点……小梨花是最好的!

边元给楚浚指了路,告诉他沿路行五里便可到府城,为表谢意,他把自己那只鎏金小袖炉送给了边元,边元没有多推脱。

回去路上,楚浚想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又想起自己丢人的事,很气恼,又带着说不出来的感觉,臊得他趴在马背上轻轻地拍拍小梨花的脑袋:“都怪你!”

回到部落,边元清点着物资核实账簿,托她买新鲜东西的年轻人们都拿到了自己的东西,个个都喜得紧。从地里挑土回来的边立脸上还沾着泥土,嘴里嚼着梨脯问:“阿姊,什么事这么开心。”他敏锐地发现阿姊笑了,边元冲桌上一个小炉摇摇头:“白捡一个袖炉,纯金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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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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