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春歇一别,又是半月。楚浚又到了无事可做的地步。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府内上下都变得紧张谨慎,甚至像外兄这样的“半个正员”也开始忙,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他现在更少见到曹靖了。
连陈美玉婉言相劝让他安心留在别院莫要从事。问为什么,还是那道说词“陛下一片苦心,只盼公子平安无事。”他当然不乐意,但见众人纷扰劳碌,于是便低头把玩着那支兽骨,不说话了。
陈美玉知道皇帝派他来北境是个幌子,他实际最重要的是替陛下监视楚咨,其次是确保楚浚无事。早在宫中时,陈美玉是皇帝近侍,因此楚浚算是陈美玉看着长大的。在楚浚看来,陈美玉可称得上半个长辈,再者,陈美玉是他皇外祖的亲信,他不能不听他的话,不然陈美玉一封信快马加鞭送到邺京,他皇外祖可就派人来接他走了。他不想走,他还有念想在这儿呢,所以他不得不听陈美玉的话,也不敢像旧时在宫里那样冲他撒泼呵斥。
陈美玉见这恃宠而骄的小祖宗安分下来,便劝道:“现下塞外戎人又起骚乱,边境动荡,公子身在这北蛮之地,安危未卜。容某上疏陛下,恳请下诏,诏公子还京安居……”话未说完便被楚浚打断,现在楚浚又变回那个娇纵的小祖宗了:“我不回!就不回!你敢给我皇外祖告状试试?我要把你…把你…做成人彘!”这是他知道的最能唬人的话了。
陈美玉单站着没有说话,室内就这样安静了一会儿,楚浚开始有点担心自己方才话是不是太重了些。好在那陈美玉及时吭声打破尴尬:“公子敛怒,某已知晓。无事容某暂且告退。”楚浚:“哦……你先走吧。”
陈美玉走后,楚浚是真真切切地被关在别院里了,饭食起居自然不用他操心,但成天待在宅院里,又没什么乐子,也没什么玩伴哄他高兴。他做的最多的就是待在马厩,一边安抚着同样焦躁的小梨花一边摩挲着那支兽骨,絮絮叨叨地和小梨花说着心事,小梨花不会说话,但他觉得它能听懂,能回答,只是他没法听到。他有些后悔那日对陈美玉说话的态度,还有过重的语气。这几天他一直呆在这儿不曾外出,也不曾见过除了伺候他起居的下人以外的人。早知道那天我就多问问了,上一次去抚娀部那里边立不是说边元在牧场北界,也不知道回来了没有,好久没见她了。
算算日子,现下正是仲春,这里还是有些冷的,但比刚来时暖了不少。马厩里虽有马夫日日清扫,却不可避免地有了蝇虫,楚浚进去蹲了一会儿就出来了。
现在的日子好像被拉长了,所有人都在做着什么事,只有他闲着。他极力地想要找点事做,好让他显得没那么空落。
他开始摆弄起他从宫里带来的大大小小的匣子,让小厮们一件一件地把华美或素色的衣物抖开,他则煞有其事地在那些绫罗绸缎见走来走去。或者是让下人们都出去,他自己很不像样地赤着脚,坐在地砖上,匣子一个个都敞着,他从里面捡出他的宝物,一件又一件,金玉象牙,玛瑙玳瑁,里面甚至有女子才佩戴的簪珥珠翠。楚浚喜欢漂亮,特别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闪闪发光,叫人晃不开眼的那种漂亮。看到什么好看的,都想缩进自己的匣子里,很小的时候皇外祖发现了他这个嗜好,赐给他第一只匣子,后来呢?后来他的匣子越来越多,搜集的宝物也就越来越多了。皇外祖从不会说什么,会笑得一脸慈爱地看小小的一个孩子坐在地上,手上抓着宝石珍玩,明明两只小手不容他贪心,他却还是不依不饶地想要多一点,周围围着一圈宫女陪着玩乐。他还记得,那时候皇外祖会抱起他,把他扛在肩头逗他开心。他自幼住在宫中,见过的所有人,无非是宫里的奴婢,妃子,被召入宫陪他玩两天的外兄,偶尔是各色官袍,他从来不怕他们。他们见到皇外祖,都会跪地叩首,说什么奴婢叩见陛下啦,臣参见陛下什么的。他老是被皇外祖抱在怀里,这些人做的说的,他耳濡目染,也就记住了。
小孩子学东西最快了,他学着叫皇外祖陛下,学着在皇外祖来看他时扔下宝石,然后跑到皇帝面前跪下叩首,说叩见陛下。那是他一生中唯二一次这么干,这是他第一次。
他还记得呢,刚下完朝的皇外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竟然大笑起来,花白的胡须一抖一抖,然后捞起他,把他搂在怀里,问是谁教他的。他的玩伴们都跪着,额头贴在地上,皇帝没叫他们起,他们不敢起,皇帝这么一问,他们便都战战兢兢的。
楚浚说是他自己学着做的。皇外祖当时问他说为什么要学啊?他说因为其他人都这么做。皇外祖告诉他,他和别人不一样,他是他最亲近的幺儿,他不用跪拜,也不用这样唤他的皇外祖为陛下。他伸手去摸皇外祖冕前的玉珠,皇外祖又把他抬高了些,让他摸。楚浚于是问,那该喊皇外祖什么呢,皇外祖又往上托了托孩子:“我的儿,你该叫朕阿翁。”他一连叫了好几声阿翁,每叫一声,那位九五之尊都会笑着应一声。那是他不明白,现在也不懂,明明他的阿翁那么宽仁温厚,从来不会生气动怒,笑的时候也是那么好看,为什么所有人都很害怕他。
皇外祖是好看的,眼尾不免有些细纹,但也是可见的英俊,他听过宫女们说,皇外祖年轻时可是龙颜凤质,清俊无双。他向来是不会在他的阿翁眼下藏话的。已经对美有了模糊认识的孩子会说出来阿翁好看这样单纯直白的话。
阿翁把他抱起来,抱到铜镜前,说:“阿浚,你看,你的眉眼像阿翁,其他的地方随你的父亲,待你长成,定是仪容不凡。”父亲,对楚浚来说很陌生,他从记事起便被告知父亲和他的姑父远在北境。北境,很遥远的地方。外兄来宫中陪他时,常常会谈及父亲,外兄的父亲会给外兄写信,他为什么没有。他问了阿翁好几次,最后一次哭了,阿翁只好搂着他,一遍遍地安抚,又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最后他不问了。
关于母亲,楚浚一直不明白,提到孩子的长相,一般会谈及父母,到了阿翁这里,阿翁就直接越过了母亲这个人,说他的眉眼像他。皇外祖好像一直在回避他的母亲的事,他打听过母亲的事,却只听到一些碎片。宫里的传言,他知道母亲样貌最像皇外祖,因此成了最受皇外祖疼爱的女儿,尊号徽月公主。徽月公主,是他的母亲。但在皇外祖那里,他的母亲是个道常被忽略的影子。他一问他的母亲,皇外祖脸色就肉眼可见地沉闷下来,他便赶紧住了口,转头提起他的父亲。提到他的父亲,皇外祖就特别高兴,话一下子变得多了,一边摸着他的头,一边滔滔不绝地讲起他的父亲,皇外祖口中,他的父亲是忠臣孝子,是弱冠雄才,是韶年玉貌,名动邺京的楚郎。他便对父亲有了的幻想。
门外廊下有小厮说话:“公子,小的送晚膳来了。”声音惊醒了楚浚,他迷迷糊糊地,在一堆金玉珠宝里坐起来,揉揉眼睛,顺带擦了下口水,怎么睡在地上了……应该是看到旧物,思念起皇外祖来了,他是真想他的皇外祖了,刚刚梦见许多从前的事。
他理理衣物:“进来。”小厮便进来,摆上晚膳。楚浚准备着用膳,招呼那小厮:“你!给我把这一地东西收到匣子里,清楚点。做完就出去,取一件你看上的带走,我赏的。”小厮立马干劲又上来了,他可真是跟对主子了,这个小主子脾气娇纵了些,可他给的实在太多了。整理好那堆匣子后,他挑了件最大最瓷实的金饰,说了声小的告退,就飞快地蹿出去了。
都尉府的签押房内,陈美玉找上了楚咨。两人很久之前,那时楚咨还是皇帝侍郎,两人因为职务时常能见面,但也仅是见面。楚咨把案上竹筒堆在一旁,眼睛盯着面容有些阴柔的男人,,对于陈美玉的不请自来,他没有起身迎接的打算。陈美玉也没有行礼表意,就站直了习了佝偻的腰背,看着案前的楚咨。
楚咨:“夜半造访,不知使君有何等急务?”陈美玉:“并无他故特来与君商议陛下心旨。”听到陛下这两个字,楚咨拇指开始摩挲起自己的手指骨节,呼气放轻,胃却坠着,这是他仰面看朱锦斗帐上的龙凤流云时留下的习惯。陈美玉见他良久不语,便继续开口:“陛下之意,无忘天恩,恪勤职守,俟归师之后,自有封赏相赐。”楚咨死死扣着自己的骨节,没有说话。陈美玉说完便转身离去,出门前,他又低低地说了句:“楚都尉,陛下的信,该回的要回,陛下的孩子,该护的就护。这是我私下相劝。”
夜深了,楚浚没有回卧房。谁会知道?在都尉府下方,有一处密室,是当年楚咨初来北境,重新休整府城时新建的,只有他和曹靖二人知道,那里堆砌着**着糜烂东西。
他没带随从,他自己端着一烛台,脚步一晃一晃地走下台阶,震得烛火抖晃,映出他惨败冰凉的面孔。
他用烛台点燃了密室里的灯檠的烛火,密室变得亮堂一点儿,可以看出这处狭隘,随意堆砌着杂物,再仔细一看那被随丢弃的蒙尘的东西。朱漆金箱,丝囊玉匣。他随手打开一个,里面是成箱的马蹄金,又打开一个,堆叠的是五色云锦,其他的东西不必多言,都是些珍贵器物。
他看着这些东西,漂浮的灰尘扑得他胃里难受,他很像吐,他张开嘴,但吐不出来。
他喊出来了,却是压制着喊叫,他还记着有其他人。他开始砸,把那些匣子箱子掀开,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听着清高的玉环破碎的叮当响,他心里好受些,他撕开那华美的云锦,摔破那碗口大小的夜明珠。
他掀开最后一个匣子,里面只有一把剑,是那柄玉具剑,他的父亲握过,兄长握过,最后成了他的,他痛恨它的。
他摸着剑柄上的青玉。他抱着头,没有出生,拥着那把剑。他哭了,泪滴在剑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就像过去的许多个夜晚。
他认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