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初到扶娀

曹靖自从来了都尉府,就帮忙处理各种事务,算的上是一个小主簿,极少有空闲的时间。楚浚自从跟了陈美玉后,也是很少有自己的时间了。但两人都挺高兴,曹靖为能帮到父亲和舅舅高兴,楚浚为自己能做点什么事高兴。少年人一天到晚有使不完的劲儿,即使是累乏了一天,晚间用膳的时候,曹靖时不时会凑来楚浚的别院蹭饭,没办法,谁叫楚浚的饭食好吃呢。

两人在席子上盘腿而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曹靖告诉楚浚说过一段时间这块地会不安稳,问楚浚还要不要回去。曹靖问:“当初你来的时候,张口就是一句这是什么破地方,吵着闹着要陛下接你回去”他故意夹着嗓子,模仿着楚浚当时的矫情声调,自个儿却先忍不住笑了。曹靖:“眼下天暖和了,土地河水解冻,扶娀人肯定更来劲地耕地……”楚浚打断他的话:“他们在河北岸耕地,又吵不到我。”曹靖捏起一块馕饼:“这可说不准,再说,草场返青,那戎人其他部族也会迁来,到时候,少不了摩擦。先别说扶娀人能不能安心地种成地,那些戎人八成会南下劫掠,你留在这儿,安危不可知……”

楚浚没搭理他,也没继续吃面前的肉羹,调羹慢慢地把那碗精细的肉羹搅来搅去:“这不是是你本想对我说的吧?是他们的意思,对吧。”曹靖没回答,是默认了。

楚浚狠狠地搅着碗里的东西:“不回!我就不会!除非我自己想,没人能叫唤我去做什么!”语气凶狠,又透着委屈。他也就刚来那天见了一面父亲,又没碍着他的眼,还是说,他就是那么厌恶他。

曹靖连忙放软语气,转移话题:“好嘛……不走,不走——明个,舅舅派我去扶娀部那里送点东西,他们那边的人我不熟悉,你有没有空啊?”

楚浚捏着调羹的手微微一顿:“有啊,有的。今晚我派人给陈使君说一声,明天就能去,什么时候都行。”

曹靖戏谑地笑了一声:“你就像那位阙台的淑女着急要见自己的情郎。”

楚浚羞恼:“我撕了你的嘴!”

这下饭是不吃了,围着小小的食案追着跑。

次日卯时末动的身,曹靖带了贴身随从二人,府属吏员,护卫二十人,乘一辆双马为骑的马车,车辕上的黑漆木幡标识着来者身份。曹靖本想让楚浚入车同座,但小外弟孤身骑着一匹马,没有马车更没有什么随从,也没配官服,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曹靖掀开车帏喊道:“怀宥,你去踏青啊?”楚浚骑着小梨花怼回去:“外兄,你去打仗吗?”被关在马厩里数十日,踩在草甸上的感觉让小梨花兴奋不已,脚步急促,楚浚拉着缰绳险些控制不住。

颠簸半日,还迟迟没到地方,一个随从的老吏老是说快了快了。一眼都望不到头,哪里有扶娀人的影子。北境最不好的一点,明明还冷着,头上的太阳却晒得很,这下楚浚是不得不进车里躲着了。

又在马车里颠簸了不知多久,楚浚一边啃着点心一边等,罕见地没有发牢骚。

终于,他听到了水声,然后随从告诉他们到留春歇了。

留春歇,扶娀人栖居的山谷。老吏告诉他们,渡过多默河,北岸就是绵延河道七百里不生牧草的土地,再往北,就能看见青黄的草甸上驻扎的许多毡帐,零散聚集,每一个小的聚营地就是一户人家,营地处有小群的牲畜。老吏说:“两位公子来得季节不好,若是仲夏,扶娀人东边占有的大片牧场水草丰美,最适合走马较技。”

车马上了横跨河两岸的桥,桥修得并不美观却宽大稳定。楚浚掀开车帏探头,被饷午的太阳恍得眼前一白又一黑。揉了揉眼睛,又伸出头来。这次他看见了桥下的水,这条河宽且深,但绝对不上汹涌骇人。水很清冽,裹挟着未完全消失的冰渣子,缓慢而坚定地流动着。

马车驶在干硬的白土地上,安稳下来。除了这条被过往行人车辆踩出的白色大道,入目可见是松软的湿润的褐色土壤。这条路夹在广阔的褐色土地上,显得很突兀。楚浚一行人继续走着,小梨花肉眼可见地兴奋,侍从差点没拉住它。又向北向东行,楚浚默默记着路,他已经看见远处土地上的一众人了。

行了许久,领路的那老吏额角布满了汗珠。曹靖探出头问前面:“张伯,到地方了吗?”张伯:“公子,这戎人帐落无常处,这主营地似乎迁到别处去了。”楚浚眯着眼睛,指指远处的劳作的一众人,“要不,找他们问问路。这不是扶娀的地盘吗?那些人该是亲和温厚的。”

曹靖于是派一随从去,过了许久,那随从才回来:“公子,这蛮夷之地长大的北蛮,不讲礼数!还没说什么,就被他们举着铁锹撵回来了!还用胡语乱骂一通。”那随从路上应该是跑得急了,摔了一跤,脚上身上全扑了泥。曹靖楚浚从来都是和易的,感觉受辱的侍从明目张胆地跑回来告状。

楚浚想起边元冷淡有礼的性子,“靖哥,扶娀人不都像左明王那样吗?”曹靖:“额……大部分,是比较狂放不羁的吧。”楚浚有些不安:“那这次带着护卫还是少了……他们不会追过来抢劫什么的吧?”曹靖宽慰他:“不会,这是扶娀单于严明禁止的事儿,别怕。待外兄亲自去会会他们。”说完,便命两名随从带上府传和官印,跟他一起去。楚浚则在马车里乖乖等着。要是左明王在肯定就不会这样……”楚浚担忧着兄长的安危一边想。

边立正在和同伴们用马匹把一车车的沙土和腐草拉到了河畔土地。远远地就看见那边停着一队人马,他认出是虞人的官车。而且有一个人下了马车,正领着两个随从模样的人往这边走。边立一边卸着沙土一边听刚才留在这里掘土的族人说了刚刚的事儿。有一个虞人的随从,来这里下马威,开口刚蹦了两个字,偏偏靠田埂走得近,一脚踩在田埂还没开垄的地方,踩塌了一块,他们不会说虞话,哎呦哎呦地叫着让他下来,那人就大叫着跑了,跑前还用扶娀语喊了一句让他们等着。

边立的动作停下了,摸了把脸上的汗,心说这下闯祸了,看来之前阿父主张在部落内普及虞话是对的。

他于是让余下人继续干活,他则向外走了几步,随意在褐色麻衣上擦了擦手上的泥土,站直身子等着那三人过来。边立心想,真是又要被刁难一番了,只希望道个歉就能翻篇,千万别波及族人,也不要告状给阿父阿姊,还有竟然踩踏田埂,可恶的虞人!最后还要他道歉称不是,阴险狡诈的虞人!

曹靖见那群人里出来了一个领头的,那领头的汉子远远看上去身材高大很是唬人,直直地站在前面等他。完了,不会要打架吧?他真打不过,再说,回去会受父亲责骂,往大了讲,扶娀和大虞的祸乱要从他开始了吗?

双方看似都很淡定,实则都很慌乱地接近了。

曹靖先站定,看眼前高大的戎人,上身着一件粗布短褐,裤子扎进绑腿里赤着脚,踩在土地上。皮肤被晒成古铜色,肌肉雄健。浓黑的鬈发胡乱地用皮绳扎着。曹靖终于看到他的脸,硬挺的五官,琥珀色的眼睛,因为两人个头问题,那戎人少年是低着头看他的。但脸上有未褪去的稚气,看上去介于少年与成人之间,很年轻。

边立就站着,任对方打量,他也不客气地打量回去,这人穿着皂色官服,腰悬铜印,头上配平巾帻。脸……脸长得还挺……好看的,也就那样。看腰间铜印,是都尉府的主簿,不该是驿卒来这里吗?一个主簿来这里做甚?边立纳罕,边郡都尉府上也没有提前派文书告知。

曹靖咳了一声,然后开口说明身份,来意和刚才的事,由通扶娀语的随从再转述一遍。然而少年开口,说出的是流利的虞话,虽然带着一点口音:“扶娀右明王,向主簿请罪。适才手下不识尊仪,妄行冲撞,是某管教不周,望主簿宽宥,莫因微末之过,伤了相安之义。”这下把曹靖弄不会了,他刚才都打算和这少年决一死战什么的了,反应过来说:“哈……哈哈,无妨,无妨。都尉临时差遣我来转交给扶娀单于一些东西,不想辩不清方向,正想寻人问个路。”

边立心下升起新的担忧,临时派遣一个主簿来送东西……一定是十万火急吧,难不成出了什么大事?不敢耽搁,就要亲自去送送他们才安稳。尽管曹靖此时欲哭无泪,暗里说不用不用。边立把自己的马匹上套的车卸下,然后牵着那匹魁梧高大的骠马跟着曹靖走。曹靖后背出了一身冷汗,婉拒的话好像说了也没用。

楚浚等在车内等急了,掀开车帏一看,外兄正领着一个高大魁梧的戎族男人往这边走,男人手上还牵着一匹也是高大得吓人的纯白色的马,便赶忙缩回了车内。

边立骑马领在前面,曹靖上了马车,车帏一拉起来,楚浚就急急地开口询问:“那人……怪吓人的,是谁人?”曹靖终于能喘口气,摸摸后背,一片湿:“他自称是扶娀右明王,要带咱们去主营。”楚浚压低声音:“不是已经有一个左明王了吗?”曹靖“左明王是储君来着,右明王应是她的兄弟,地位应该没她高。”楚浚:“嘿嘿,那就好。”曹靖终于忍不住骂他:“好什么好!你这脑子能不能想点别的,现在不该担心这人究竟是不是什么右明王是不是要把我们送去主营吗?”楚浚揉了揉袖口的狐绒,哦了一声。

边立心里也不痛快,可恶的虞人。寄人篱下就得这样,踩塌我们的田埂还骂人,最后还要我们腆着脸揽错。要不是有要事,要不是这层契约关系在,他一定会把那个什么主簿拉出来揍一顿,再把他的那个踩田埂还骂人的随从揍两顿。帖屈察觉背上主人的气愤,也嘶叫两声,似乎在符合主人的心气。

很快到了一处营地,营地上悬挂的扶娀旗帜,曹靖认得,这才确定知道了那少年没有恶意。

下了马车,曹靖便拉着楚浚向右明王道谢。楚浚偷偷看他,头发很不像,但通身的气质,眼睛的颜色和神采却像极了左明王,徒然让楚浚多出几分好感,竟也没觉得害怕。少年语气尽力放得恭顺却听上去还是冷冷的:“份内之事,不足挂齿。望使者下次行路留意随从。勿令践踏田埂。”

这一下子看得两人一愣一愣地,曹靖才明白那些戎人为什么会生气了。……右明王如此谦和有礼,这一趟下来,弄得曹靖十分羞愧。

回过神再看他那外弟,楚浚牵上了小梨花,小梨花兴奋得拽着楚浚走,楚浚堪堪稳住身形。楚浚新奇地左看右看,这是边元……不是,左明王长大的地方吧,说不定还能再看见她……

看着弟弟没心没肺的开心样,在看看旁边的右明王冷硬憋气模样,曹靖真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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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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