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有一栋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房子背临水泊,面朝梁山大道,占地三亩。房子主打玄朱二色,外部是毫不起眼的玄色,朴素而神秘;首领尚朱,以朱为贵,在房子内部,肉眼可见之处,几乎都是朱颜,大厅是波斯红地毯,墙壁是绚丽的红壁纸,走廊扶梯是枣红色的红木,楼上的窗幔是粉色丝绸……所以,梁山百姓将这栋房子亲切的称为“朱楼”。
朱楼酒肉香,楼内尽将相。
朱楼历来是梁山最神秘莫测,却又最令人向往之所在。
而我就是那令人向往的朱楼掌柜。鄙人姓朱名贵,朱门酒肉贵的朱贵。
(2)朱楼初建,尚在王首领当家之时。彼时修楼,只求排场,号称“入我朱楼,如登仙境”。落成之日,王伦亲题“朱贵酒楼”四字,悬于门额。
后晁天王执掌梁山,痛斥前时奢靡,令依俭朴重修。地面换作坚牢玄武石,壁面抹以粗泥厚灰,梁柱皆用古旧船木,不求华美,但求结实。门前匾额亦重写,便是金大坚这般刻石高手,也瞧不出是何章法。
及至公明哥哥坐了头把交椅,又道旧楼气象不足,难显梁山好汉风骨。遂又全盘重整,匾额亦由公明哥哥亲题。山上好汉多不识字,还是公孙先生道破:此乃“店酒贵朱”四字繁体。
常言道:流水的头领,铁打的掌柜。梁山数年一易主,厅上旗号几番更,惟此朱楼依旧,我这掌柜,始终未换。
我便是这梁山之上,铁打的掌柜朱贵。
(3)世间诸事,看似偶然,实藏必然。偶然之中藏定数,定数之中显机缘。我能做这朱贵酒楼的掌柜,便是如此。
幼时曾遇算命先生,言我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乃大富大贵之相。父亲便为我取名朱贵。乡里孩童戏呼“主柜”,上得梁山,弟兄们又笑称我“掌柜”。恰逢王伦首领要在山下设酒楼,探听消息、接应四方,众人说笑之间,便把这差事推到了我身上。只凭当年一句“富贵之相”,我竟真成了一店之主。
做酒楼掌柜,需笑迎八方客,广结天下缘,察言观色,八面玲珑,这般本事,非是山上只懂任侠使气的好汉所能为。而我因“贵”之一字,自幼便学着沉稳圆融,待人接物自有分寸。
若无当年那句谶言、那几个诨号,这掌柜或许是黄贵、或许是白贵。自王伦至晁盖,再到公明哥哥,三任头领更迭,酒楼几番翻修,我这掌柜却始终稳坐如山。这便绝非偶然。
我便是朱贵。一个任谁坐了头把交椅,都离不得、也厌不得的朱楼掌柜。
(4)记得王伦首领初建梁山之时,商讨于山下修建一酒楼供兄弟们歇脚。
杜迁说:“大碗酒、大块肉,日日酣饮犹不足,有酒肉要啥屋舍!” 宋万说:“天为被、地作床,方是梁山好儿郎,吃苦乃山寨之本。” 二人慷慨陈词时,我没说话。王首领既提建房,事在必行。虽不知其深意,却定要坚定拥护,且自寻缘由,力陈非建不可。
“二位哥哥当真高见!不愧是山寨倚重的左膀右臂,一句话便点透我梁山泊在王头领治下兴旺的根由!听得小弟满心敞亮,豪气都涌上来了。”
“想当年小弟初投梁山,王头领曾说,今日上山,虽是头领一小步,却是兄弟们聚义的一大步!这些年全靠头领掌舵、二位哥哥帮衬,众兄弟同心苦干,山寨一日强过一日。从前粗茶淡饭艰难度日,如今大碗吃酒、大块吃肉,水泊天险牢不可破,着实又进了一大步!”
“小弟在山下开酒店多年,略知些里外门道,斗胆向头领进一句浅见:不若把水泊沿岸再加固一番,探事眼线放得更远些,再在山脚下设个落脚安身的去处,也好招待四方投奔的好汉,稳守山寨门户,于公于私都更妥当!”
王伦首领摇摇手中的鹅毛扇,赞许的看了我一眼:“朱贵兄弟说得好啊!矮海浮鹅俊毛……我梦想有一天,在山岗上,昔日时迁家的崽子将能够和卢俊义家公子同席而坐,一起大碗喝酒吃肉。我梦想有一天,甚至连水泊这个牛不拉丝的地方,也将变成自由和正义的绿洲……”
水泊边,玄朱二色的楼房最终拔地而起,我也顺理成章成了朱掌柜。
(5)至今犹记。
那日,漫天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自我记事以来,从未见过这般寒雪。似是天穹破了一口,将那无边飞雪倾洒人间。远处梁山隐在风雪之中,不见峰峦;近处水泊白茫茫一片,与天相接;酒楼旁芦苇荡尽被素裹,鸟兽绝迹,大道之上,更无半个人影。
我放下门帘,隔了门外寒风,与伙计围着火盆,昏昏欲睡。
便在此时,门帘一挑,一人迈步进来。
刹那之间,我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天灵,如地狱冰锋,直刺心口。小伙计打了个寒噤,颤声道:“客官,今日……歇业。”
我伸手按住伙计,不许他多言。
此人绝非常人。
虽衣衫褴褛,须发皆白,状如乞丐,可肩上那杆枪,寒光隐隐,绝非俗物;一身落满风雪,身姿却比枪杆还要挺直;足下草鞋破露脚趾,每一步踏出,竟似有千军万马之威。最骇人的是他那双眼睛,听得伙计之言,淡淡一瞥,便如死神临世,教人不敢再与他对视。
我忙请他到火盆边坐下,唤伙计热了昨日剩下的冷酒残菜。
随后冒着大雪,一支响箭射向梁山,引他去见王首领。
只因他怀中,藏着柴大官人的亲笔书信。
王首领见他这般模样,又听闻他连妻子都不能保全,心中颇有轻视之意。我不言不语,只静静看着那封书信。
王伦终究留了他。
再后来,晁天王一行人上山。便是这位须发如豹的汉子,一刀结果了王伦。
好在,我虽从未提及,他却始终记得,那大雪天,朱楼之中,那顿不起眼的冷酒残饭。
(6)晁头领取代王首领之位,山寨重定座次。酒楼依旧在,掌柜还是我。
那日,众头领照例饮宴。酒过三巡,我捧起酒碗先敬晁头领。和众头领走了一圈后,又单独找到吴学究:“小弟酒楼年久破败,前日门匾坠落,幸未伤人,已是不堪用。敢烦军师赐一新名,点染门面。”
吴用抚须笑道:“晁天王在此,小可安敢妄言。”
我赶忙捧碗,再敬晁天王。
待与刘唐笑骂几句后,又连忙凑到阮氏兄弟面前:“小弟店中新来一厨,擅做鲜鱼,切脍、清蒸、红烧、炖汤样样精妙。只是我等空居水泊,打鱼却外行,敢请三位哥哥搭手,为小店接济食材。”
次日,晁天王亲题 “朱(龟×)贵酒楼” 新匾送来,小店便择料翻修,气象一新。一应建材,皆自石碣村采办。
(7)公明哥哥上山,晁头领特意安排在我这酒楼摆接风宴。
那日山上诸位哥哥尽数到场,满座欢腾。晁头领带头,众兄弟轮番向公明哥哥敬酒,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酒至半酣,黑旋风扯开衣襟,抡起双板斧舞得眼花缭乱,晁头领面前整盘肉被他剁成肉泥,瓷盘却纹丝不动。公明哥哥率先起身拍掌,满堂顿时喝彩,齐声喊着给这黑厮添酒。
素日寡言的武二郎,也走到公明哥哥跟前,换杯为碗,朗声道:“生我者父母,养我者家兄,公明哥哥胜似亲兄!”
酒桌上素来豪爽的顾大嫂,此刻竟面露娇羞,轻语道:“公明哥哥,小女子虽不胜酒力,愿再陪哥哥饮一杯!”
唯独没喝多少的晁头领,脸庞渐渐泛红,由红转紫,紫又透黑。
我悄悄移步厨房,端来一盘新烹的重金购自阮氏的鲜鱼,换下那盘肉泥;夹鱼头入碗,头领尝罢叹道:“还是鱼肉合口!”
又借向公明哥哥敬酒之由头,将他壶中酒换作水,哥哥与我碰杯,浅抿一口便一饮而尽,朗声赞道:“好酒!”
(8)再后来,晁天王竟折在曾头市。
凶信传回水泊,满山皆悲,三江垂泪。那日我早早闭了酒楼,打发众伙计各自散去,独自一人守在楼中,坐至夜半。
是夜,酒楼忽然走火。大堂玄武岩尽被烧得炸裂,壁上硅藻泥熏作一片焦黑,梁柱船木皆成枯炭,最惨的是门前匾额,整幅烧断,一字无存。
次日天方微亮,我便赤膊负荆,直奔聚义厅,向公明哥哥请罪。
第三日,公明哥哥亲批修缮银两便已发付。他言道,酒楼乃是梁山对外门户,新修之时,定要显出我梁山好汉的气概风骨。
至于这酒楼,掌柜的,依旧是我。
(9)走了王首领,尚有晁头领;晁头领折于曾头市,又有公明哥哥主事。
头领更迭,人来人往,唯有这朱楼屹立不倒,弟兄们照旧聚在此处饮酒吃肉,快意恩仇。纵是酒楼遭了火劫,焚毁殆尽,也能重新修缮。新修的楼阁,反倒更合弟兄们的心意,引得人人称赞。
新落成的朱楼,富丽堂皇,气象非凡。山上诸位头领,若是多日不曾受邀来此吃酒,心中便会惶惶不安,唯恐自己被梁山众人疏远。手下弟兄们,但凡能得机会在朱楼吃上一餐,回营后便能向同伴吹嘘数月,引以为傲。
没错,此处便是朱楼。一壶酒的价钱,抵得上周边渔户整年打鱼所得。一桌宴席的花费,够山那头樵夫一家老小温饱一整年。
可在,谁会去计较这些?这般日子,便这般一日日过着。正所谓朱门酒肉贵,谁怜渔樵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