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午后阳光慵懒的照在大地。店门外,官道上不见一个行人,黄土大道泛着一层白气,亮得晃眼。再远处,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没有一丝风,店门前,“三碗不过岗”的酒旗纹丝不动的贴在旗杆上。看店的大狗吐着大舌头,懒洋洋的趴在树荫下,眯着眼瞌睡,就算有陌生人经过,它也不愿抬头瞧上一眼。
同样想瞌睡的还有我,店里唯一的伙计。这样的天,就算躺在竹床上,啥也不干,也会有汗珠像蚯蚓一般在身上爬来爬去。店里没有客人,可恶的店家还是让我擦桌子,说是不能白白的拿着月钱闲着。
我也想和那看店的狗一般,趴在地上,谁来了我也不起身,不想抬头做事。
(2)“人这一辈子啊,就有如这店门外的路。有人骑着高头大马,簇拥着走在官道上,遇上朋友点个头,见着官员哈个腰;有些人则行走在山道小径,露水沾衣,蚊虫叮咬。我嘛,至少还能在官道上向人哈个腰,你这厮,还这般懒散,一辈子行走在山间小径,被大虫吃掉也无人知晓。”
店家在柜台里扒拉着账本,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作响。店家的话如这桌上的油腻一般,让人堵得慌。
“哼,你一个破掌柜的,除了使唤我,还能干啥子?前日里,盘账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谁一枚假铜板,念叨了一整天。最后还不是逼着我拿去街东口的郑屠夫那里,买肉时混在一堆钱里,囫囵使掉。就你,还点头哈腰……”
我坚信,终将有一天,我会如这一遍一遍被我擦拭的桌子一般在人前闪亮。
(3)“店家,拿酒来。”
那大汉进店时,我还神游于小径官道间,毫无知晓。赶在店主训斥前,我小跑着摆好碗箸,添上一碟小菜,然后给大汉筛上一碗不掺水的酒。
“嗯,好酒!”一般的客人会先抿上一口,大汉却抬碗一饮而尽,“可有饱肚之物?”
“有熟牛肉。”
“切二三斤来。”
大汉看了看还在发愣的我,用手指敲了敲空酒碗。
我赶忙又筛上一碗。突然省得,忘记酒里掺水了。店家跟我说过多次,陌生客人进店,一定先倒上一碗不掺水的酒,一般人喝完这碗,要么就醉了,要么就压根儿分不清之后酒的好歹,所以,第二碗一定要掺水!店家说,这是为了客人的身家性命考虑。可说这话的时候,他盯着的都是自家钱袋子。
那第三碗呢?第三碗,没看见我们店门口的酒旗吗?三碗不过岗!
这么重要的事,我今儿个一发楞,居然忘记了。赶在店家发觉前,我赶忙拎着酒坛回后面切牛肉。
(4)“客官,真不能添了。我们这酒,叫透瓶香,又叫出门倒,普通人吃三碗就醉了。”
切好牛肉端来时,店家正捂着酒坛在劝那大汉。我认得那坛,正是早上浸泡了预备刷洗的空酒坛。
“少聒噪。纳酒来!”大汉丢出一锭银钱,银锭砸在桌上掷地有声。
店家伸出一只手,一把抓过银锭,塞进衣服里。我放下牛肉,接过店家递来的酒坛,赶紧再筛上一碗水。
连喝十八碗,大汉终于起身要走。看在十八碗酒钱的份上,我连忙拦住他:“客官,近日景阳冈上有大虫出没,您还是与其他客人结伴而行吧。”
“可曾少你酒钱?”大汉瞟了我一眼,踉跄而去。
(5)天色渐渐昏暗,山林间也起了风,不时还传来虫子低沉的鸣叫。
我的心一如这山风,一阵冷似一阵。我揣着银锭一边警惕着四周,一边在心里咒骂着那使灌铅假银的大汉和糊涂的店家。
没钱,你充什么大佬吗?出手就是一锭银子,还以为碰见了阔绰之人,没想到和我在郑屠夫那里使假铜板是一样的套路。
更可恶的是店家,前几日才被人骗了假铜板,今日里又被这大汉使了假银锭。咋就不能长个心眼呢。
反正,今天就算找不到大汉要回钱,我也不可能再帮店家去找郑屠夫瞒天过海了,这要是万一被发现,新账旧账一起算,那就是真的被打死丢在山间小径也无人同情了。
(6)天色愈发暗了,林间的景物不再清晰。
一阵山风吹过,我心头一紧,一个寒颤,瘫坐在地——前方大青石后分明有大虫发出愤怒的低吼。
完了,今日这条苦命要丢在这里了。我都还未曾在官道上点过头哈过腰,难道真如店家说的,在这山间被大虫吃掉无人知晓……
牙齿磕得咯咯作响,两条腿抖得跟筛子一样。可过了许久不见大虫出来,我稍稍一定神,探头望去。一股酒气夹杂着秽物之气扑面而来。
大青石后,一只瘦骨嶙峋的大虫困在兽夹中无力的呻吟,那大汉跨坐在大虫身上,搂着虎头呼呼大睡。
(7)街两旁新刷的标语还未干透:
“抓住机遇,迎难而上,争取打虎除害斗争全面胜利”
“紧跟朝廷,全民动员,掀起打虎除害新**”……
衙门口高高的石阶上,一溜大红绸布铺就的木桌,纸牌上的黑字冷冷的俯视着广场上的众生。
广场前,一群统一着装的孩童,脸上画着彩色的花纹,手捧鲜花,整齐的列队着。大虫的尸身被一群衙役围在广场中间,愤怒的民众聚在衙役外,高喊着“打死它,打死它”,往圈里扔着石块。
我坐在大汉旁边,从纸牌后看着人众,突然有着骑马走在官道上点头哈腰之感。
你别说,这感觉还真不错!
(8)“金秋十月,丹桂飘香。值此年丰岁稔之际,赖圣上洪福、朝廷德政,仰本县县衙统筹部署,合本县猎户与士民同心协力,我县除虎安民之事,终得克捷之功……”桌子末端一人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待众人安静之后开始讲话。
“今武松勇除猛虎,安靖地方,功绩卓著。本县衙公议,特授武松为阳谷县义士,追封……咳咳……加封县衙都头。望尔戒骄戒躁,恪尽职守,于新任之上,尽心尽责,保境安民,再建功勋!”
鞭炮声适时响起,鼓乐齐鸣,孩童们开始列队上来献花。硝烟中,一切都变得模糊不真实。
嘈杂中,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报告可熟记了?切记,先感谢圣上,感谢朝廷!”
(9)店墙最显眼处,有店家请人精心绘制的我与英雄的图像。
英雄一脚踏在老虎头顶,一手搭于我肩;大虫耷拉脑袋趴在大青石上;背景是风起云涌、深邃的山岗;边上还有英雄亲笔题词:
听圣上话,为民除害。武二。
店家新请了一个伙计替了我原本的活。而我,每天的工作,就成了说书:“话说那一阵风过处,只听得乱树背后扑地一声响,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来……”
英雄打虎的故事,是诸位师爷捉刀代笔的讲报告中的原话,我早已熟记于心,是以每次说来都会赢得满堂喝彩。
那个踉跄行走在傍晚景阳冈上的身影已渐渐融入到昏暗的夜色中,不再可寻。记忆里愈来愈模糊的武二,在口耳相传间却愈来愈清晰。
只是,说书闲暇时分,偶尔回头看看墙上的画,总觉得画中的我越来越不似自己。听说,这景阳冈上原本无路,路过者多了,日久天长,也就成了路,有了官道小径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