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023编:艺人金莲

(1)勾栏瓦舍,丝竹声声,那听似妖娆放肆的声响里实则藏着吃人的规矩。班主是咱的衣食父母,实则把咱当货物。唱什么曲、扮什么相、见哪个权贵,全由他说了算。

还记得初入行时,班主说,只要我签了那契约,就可以天天吃香喝辣、绫罗绸缎,过上公主般的生活。后来,我才知道,在他们的世界里,公主就是陪酒陪唱的小姑娘。

签约后,他逼我学那清纯戏码,说这样才讨权贵老爷欢喜,好换些银钱与资源。稍有不从,便是克扣月钱、禁演罚跪。

有时候演出,那些老爷们也会掷来赏钱,可那些个钱,都沾着男人们的龌龊心思。台下也会有喝彩声,里面藏着窥探的恶意。一旦被缠上,躲了是“不识抬举”,从了便落个“狐媚惑主”的骂名。

这世界,都是这些有钱男人的。美貌是咱唯一的资本,也是原罪,终究不过是权贵博弈、众人取乐的玩物。他们捧你时,你是掌上明珠;厌弃你时,唾沫星子将你淹死。

我是潘金莲,一个在勾栏瓦舍的泥沼里挣扎,被资本与男权牢牢捆绑的女伶。

(2)“漫折花枝当酒筹,醉来且放少年愁……”

我抱着琵琶站在勾栏后台,反复哼唱着新排的曲词,已磨出薄茧的指尖依旧被琴弦摁得生疼。

刘妈妈掀帘进来,随之进来的还有楼下新来的小妮子卖力翻唱着新抄的曲词:

“孤身立这勾栏台/喝彩声四面而来/心内千般感慨/青春逝不再/情怀已更改……”

刘妈妈手里攥着一卷烫金的金枝楼契书,脸上堆着笑比楼下的喝彩哄笑声还要灿烂:“潘娘子这身段唱腔,妥妥的老天赏饭,配上咱金枝楼的调教,不出旬月,定能成汴京顶流的角儿。”

我顶着新挽的云鬓,望着契书上“独家供奉”“人设绑定”字样,犹疑不定。刘妈妈从袖中摸出一支嵌珠金钗:“先给你添妆,月钱五十贯,另有看客打赏抽成……比你现在唱散场强十倍。”

钗上的珍珠映着烛光,晃得我睁不开眼。我太想摆脱日复一日唱散场的日子了。

没等细看附页的违约条款,我便按下了指印。

次日才知,刘妈妈口中的“人设”,竟是让我扮作“布衣孝媳”,与她指定的“炊饼郎”武大郎演一出“市井夫妻”的连台戏,日日在勾栏外搭台表演,吸引看客。

那支金钗,原是武大郎攒了半年炊饼钱换来的“投资”,而我,不过是刘妈妈打造“反差流量”的工具。

(3)秋雨连绵,打湿了勾栏外的戏台。

我裹着粗布衣裙,强装温婉给“丈夫”武大郎递炊饼,台下稀稀拉拉的喝彩声里,满是戏谑。

后台,武大郎小心翼翼递来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品:“娘子,今日看客多给了五文赏钱,我买了块胰子,你擦手用。”他袖口磨出的毛边蹭过我的手,粗糙却温热。

我只觉恶心,虽说戏如人生。但演戏就是演戏,人生就是人生。人生不能演戏,演戏也不是全部的人生。这,明显不是我想要的戏路。

我偷偷翻出压箱底的戏服,想在深夜练几段昆曲。赶来的刘妈妈一把夺过戏服,奋力扯成一条一条。

“合约写得明明白白,‘全程配合人设’,你敢私改戏路,就得赔三千贯违约金!”

她的指甲掐在我胳膊上,留下红印。

“记着,流量为王。”

武大郎默默捡起破戏服,笨拙地叠好:“刘妈妈也是为你好,咱好好演,总能攒够钱……”

(4)九曲桥边狮子楼,西门庆的鎏金折扇敲着紫檀茶桌,目光黏在我刚卸下戏妆的脸上。

“潘娘子这手艺,不该困在炊饼铺。”他戴着翡翠戒指的手指划过我端茶的手心,冰冷而又温暖,我瞧见他指甲修剪得比刘妈妈还精致。

他是汴京最大的戏班东家,常来勾栏看我的戏。

我抖着嗓子说出“金枝楼的契书还有三年”。西门庆嗤笑一声,啪的打开折扇,展开的扇面扇出一阵幽幽的清香。

“跟我,让你唱昆曲、登大台、做名角,而不是扮村妇。”

茉莉花瓣在滚烫的茶水里打旋,合约上“流量分成”“戏路自主”的字样,让我心头发烫。可想到违约要赔三千贯,又心生不安。

西门庆似乎看穿了我的顾虑,淡淡道:“刘妈妈那边,我会‘周全’,你只需点头。”

他翡翠戒指的光芒,像极了勾栏里诱人的灯火,让我忘了脚下的深渊。

(5)王婆的药铺里,弥漫着草药与熏香的混合味。她是圈内有名的“中间人”,专管艺人解约的“脏事”。

“西门大官人吩咐了,要让武大郎‘没法再配合演戏’。”她用银簪挑开一个药包,里面是白色的粉末,“这‘软筋散’,吃了会瘫痪,对外就说他突发恶疾,金枝楼那边自然会解约。”

我看着药粉,浑身发颤。我恨刘妈妈的操控,想摆脱市井戏台,却不想伤害无辜的武大郎。

“你们却要长做,还是短做?”王婆边问,边掏出我与西门庆的新合约:“你不答应,这合约就作废,还得赔刘妈妈三千贯。你想一辈子扮村妇?”

“干娘,周全我们则个!”我想想这两份吃人的契书,咬咬牙道。

回到后台炊饼铺子,武大郎正咳嗽着躺在床上,浑身冒着冷汗。

我端着掺了药的一盏子白汤来到床前,用平生最温柔的话语:“来,大郎吃药了。”

按着武大郎的肩,在他咕噜的吞咽声中,我看见他挣扎的袖口有几个小洞,那是替我缝补破戏服时被针扎的窟窿。

可惜,他永远不会知道,我要的是新戏服,不是缝缝补补的旧衣裳。

(6)武大郎的消息传开,刘妈妈果然松口解约,却要走了我所有的积蓄当“违约金抵扣”。

也罢,有了昆曲、大台、流量,这点积蓄又算什么。

不出三日,西门大官人果然给我搭建了大戏台。璀璨的灯光,欢呼喝彩,我再也不用穿粗布衣裙。月白缎窄袖对襟短衫衬得身姿利落,绯红紧身旋裙只及大腿根,露着两段胜雪纤腿。

登台前,西门大官人递来根细铁棒,冷声道:“放大腿内,夹紧了。”

我攥紧裙摆不肯,他捏住我的下巴:“想唱昆曲?就得听我的,这模样才能勾住看客。”

铁棒贴着肌肤冰凉硌人,我被迫夹紧双腿,登台时每一步都滞涩踉跄,腰肢款摆间更显柔媚怪异。

台下瞬间炸开,男人们的目光像钩子般缠在我腿上,钻进裙摆深处,喝彩声混着轻佻口哨此起彼伏。

这哪里是登台唱戏,我不过是他用铁棒操控的饵,借男人们的想象换流量的玩物。

曲词唱到一半,我只觉喉咙发紧,几欲晕倒。

(7)日光从狮子楼的雕花木窗漏进,武松提着染血的戒刀,踹开了西门庆戏班的后台,眼里的光比日光还要刺眼。

“这是王婆药铺的进货单……这是艺人契书。" 他靴底踩着我的契书,上面还有一个血红的手印。

我那身登台的月白短衫和绯红旋裙还未换下,腿上残留着铁棒硌出的凉意,在武松的目光注视下,身子抖得比台上还厉害。

“西门庆在哪?”武松的声音像淬了冰。我下意识看向雅间,刚要开口解释“是他逼我的”,就见西门庆被拖拽进来,发髻散乱,鎏金折扇早被踩成碎片。

“是这妇人勾我!是王婆唆使!”他急着撇清,全然忘了当初许我的昆曲戏台。

我愣住了,那些合约的谎言、登台的屈辱、毒害武大郎的愧疚瞬间涌上心头。

“不是的……是你用合约逼我,是你要除武大郎……”我语无伦次地辩解。

武松不听,他展开王婆的供词。

“我哥待你不薄,你却为了戏路、为了流量,害了他!”

(8)刀光落下,我看着台下依旧喧闹的勾栏,忽然明白,我这一辈子都在演别人安排的戏,终究没能唱上一句自己的曲。

血从雪白的身子里喷出,溅在绯红旋裙上。

我听见锣鼓响起。

我的戏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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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泊新编
连载中梁武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