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017编:见异撕迁

(1)自古英雄出草莽。草莽之中多蓬草,看似风中飞扬,狂飚九霄,实则身不由己,随风飘荡。

我这辈子,感觉就跟那面梁山泊上被风吹烂的大旗一样。当年在梁山扯起杆子占山为王,以为做了大王,从此自在逍遥了,却不知这山头的主人,扛旗的人从来都说了不算。林冲的刀挑翻王伦,晁盖的酒灌醉兄弟,宋江的诏招安好汉……而我就像块磨盘里的小石子,被碾来滚去,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快忘了。

身上的衣裳,从粗布短打到绸缎长袍,再到官军的明亮铠甲,换了又换。都说人靠衣裳马靠鞍,可无论衣裳再怎么亮丽,皮囊之下骨子里的感觉还是脱不开穷混混的模样。

有太多太多腿上泥巴未干的汉子,大家一起走着走着就开始红着眼厮杀。见过太多太多兄弟,前一刻还一起大碗喝着御酒,下一刻喝着笑着就倒下再也起不来……

看得多了,我终于明白:这世道,活着,比什么都要紧。

可活着又如何?从南方苟活回来的我,看着空荡荡的山寨,摸着冰凉的官印,忽然觉得,我们这些人,不过是老天爷手里的棋子一枚,落在哪,何时被吃,从来都由不得自己。

我是杜迁,一迁再迁的迁,一个看着梁山平地起高楼、宴宾客,又看着宾客散尽、高楼塌的老卒。

(2)枯藤老树昏鸦,山风卷扑脸颊,我踩着半截子断木桩,把一面烂成条条的破旗往一棵只剩下几片黄叶的歪脖子树上系。

身上粗麻布短打早被荆棘勾得不成样子,一抬脚一挺腰,腰间那把生锈的柴刀就会往下滑。宋万蹲在石头上一口一口的啃着半个冷烧饼,那是旬日前山下抢来的,现如今都可以做砸人的暗器了。宋万将烧饼放在嘴里润湿了,再咬刮下一小口,嘴里嘟囔着“这鸟山头连个像样的寨子都没有”。

我啐了口血水,指着山下那隐没在荒草之中的官道:“赶明儿咱就劫那盐商的车队,抢几匹绸缎,给兄弟们裁身新衣裳!”

那时的我们,睡在漏风的破庙里,天当棉被地作床。兄弟仨玩归玩闹归闹,缺衣少食却也有说有笑。每当我和宋万打闹之时,王伦总捧着他那半卷破败不堪的《孙子兵法》摇头晃脑,说要学古人占山为王。

我摸了摸腰间那条从猎户家抢来的兽皮腰带,心满意足。当老大?不过是扛着旗走在前面的人罢了。现如今,看着兄弟们抢来的铁锅里煮着有肉,听着喝醉的宋万吼山歌,虽说是风餐露宿,却也比在城里当混混来得痛快。

枯树上,那面破旗在山风中猎猎作响,似是在回应我。只是,这声响,咋和刀鞘拍在人身上的响声那么相似呢?

(2)新扎的寨门挂着崭新的红绸子,王伦穿着青布长袍,捻着山羊胡子站在寨门下迎客。说是客人,不过是换了新衣裳的几个手下兄弟和几个被逼来送礼的山下大户。

我突然发觉站得离王伦太近,连忙攥着衣角往后缩了缩。我没有换新衣裳,在他新买的绸缎衣裳前,这身补丁摞补丁的短打就像团灰扑扑的烂棉絮。

“杜贤弟,往后山寨事务,还需你多费心啊。”王伦笑着拍我肩膀,袖口的檀香熏得我头疼。我清楚记得,当年一起饿着肚子躺着看月亮的时候,他是叫人家迁哥的。

宋万穿着新衣裳在旁对我挤眉弄眼,我没有理他,却盯着王伦腰间新配的玉坠。那是山下大户孝敬的,比我们仨半年抢的钱还要多。

夜里巡山,我摸着寨墙上新刻的“聚义厅”三个血色大字,感慨万千。王伦说读书人要懂规矩,可我就不懂了,规矩就是把我从老大变成“大王叫我来巡山”?我紧紧的握了握腰间生锈的柴刀,又慢慢的松开。他给兄弟们换了新衣裳,寨子里也囤了粮食,平日看不上这里的老鼠也开始巡囤了。

罢了,只要有酒有肉,副寨主就副寨主吧,好歹也是二把手,也是有议事权的。

山风卷起落叶,我忽然想起以前那些扛旗的日子,那时连风都是热乎的。

(3)聚义厅里杀气蒸腾,连厅外高耸的大旗都紧紧贴在旗杆上,不敢飘动。林冲的刃尖抵着王伦咽喉,寒光映得我膝盖发软。

“量你个落第腐儒,也配做山寨之主!”林冲的吼声震得梁上尘土簌簌落,我瞥见他背后晁盖抬着酒碗轻轻晃着,吴用一下一下摇着羽毛扇,阮氏兄弟等人在我们身后按刀而立。

王伦脸色惨白望向我,嘴唇哆嗦“杜迁救我”。

我的手从浸满冷汗的柴刀柄上松开。没有一丝的犹豫,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撞在青石板上,隐隐生疼。但我非常清楚,这终归不会有林冲的刀刃插进肉里疼。

“林教头息怒!”我听见自己颤巍巍的声音在厅堂里空洞的回响,“寨主先前糊涂,愿让贤于晁天王!”

余光里瞧见宋万也跟着趴了下来,王伦瞪大的眼睛映着烛火,火苗在一点点熄灭。

晁盖扶起我时,我盯着他崭新的玄色披风,那颜色深邃不见底。这山寨的天,又要变咯。

我拍了拍粗布衣裳上的灰。

还好,这身旧衣还在,这人也还在。

(4)改名“忠义堂”的大厅张灯结彩,喧笑满堂,宋江披着猩红锦袍宣读座次。听说,这座次是天降碣石,天书钦定的。

只是,我无缘得见当时盛况。

我缩在角落里,摸着身上新换的藏青布衫。料子比王伦时的绸缎粗糙,上边却绣着金边云纹。

“地妖星,摸着天杜迁,第八十三位!”话音落,满堂好汉鼓掌,我跟着抬起双手,却拍不出任何声响。当年扛旗的人,如今连站在聚义厅中央的资格都没了。

散席后,我对着铜镜整理头巾。鬓角不知何时白了一片,冷冷的就像寨门外的霜。

宋万醉醺醺撞进来:“哥哥,咱这老骨头……”

我慌忙捂住他嘴:“噤声!宋头领,有酒喝,有衣穿,比什么都强。”

窗外传来李逵的大笑,我望着镜中陌生的自己。这身官不官、匪不匪的行头,和当年的粗布衣裳比,到底是好呢还是不好呢。

(5)血水混着雨水漫过脚踝,我攥着断枪躲在残垣后面。我还是不明白,好好的在山上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它不香么?非要大老远跑来这吃人的南边!

远处传来阵阵厮杀声,我有些不敢听。秦明的狼牙棒、张清的飞石……都成了这些同样是腿上泥土未干的好汉血肉横飞的噩梦。我抹了把脸上染着血水的泥浆,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劫道时,手都不敢沾血。而如今,刀刃卷了边,我还依然能抹干了它,削羊肉片儿吃。

战鼓骤停,四周只剩乌鸦的嘶鸣,偶尔夹杂着不知是敌是友不曾断气的呻吟。我扒开瓦砾,看见阮小二扭曲的脸,他腰间还别着那把当年我花了半年积蓄寻来送他的鱼刀。

“杜迁!快……”恍惚间听见宋万的声音。

转过头,却没见到他的人,只有半截染血的衣袖挂在断墙上,染着血的金边云纹在风里悠悠的荡着。

(7)班师回朝那日,我穿着崭新的官军铠甲。明晃晃的胸口,“忠勇”二字刺得人眼疼。皇帝赏赐的玉腰带在肚皮上绕了一圈,勒得人喘不过气来。

路边,几株不知名的小花在蓬草间倔强生长着。耳畔似乎又响起宋万的歌声: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她身旁/今天我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

我望着空荡荡的队伍,曾经挤满山寨的兄弟,如今只剩下几个像我这把老骨头。

路边的风掠过铠甲缝隙,寒冷刺骨,这身朝廷光鲜亮丽的皮也抵挡不住。

冷是冷了些,比起那些散落在冰冷的血水泥泞中的兄弟,冷一些、迁几回,这又算什么呢!

至少我还蓬草般活着。活着就好!活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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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泊新编
连载中梁武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