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祠堂验血

早上的的闹剧像一场被强行掐断的火。

柯珂没再开口。

她坐在车后座,窗外的云市一路往后退,街景被雨洗得发亮,像一张过度干净的玻璃。陈哲开车,后视镜里一寸不偏,连呼吸都规矩。龙翊坐在她旁边,却像不在同一辆车里。

他手背的裂口没处理。

血干在指节,像一层薄薄的暗红。她看了一眼,他就把手往袖口里藏,像避开她的目光,也像避开她的手。

柯珂把话吞回去。

她明白:他的冷漠不是情绪,是态度——一种把自己从她身边撤走的态度。

车子一路上山,出了云市,进了回港市的高速。下午的光线偏灰,云低得像压在人头顶。柯珂的脑子却异常清醒。

验血只有一个结果。

她是龙爻。

但她不是龙家人。

这个秘密龙翊知道。

至少——他比任何人更早知道。

所以她更不懂:他为什么不阻拦?为什么不在电话那一刻就把她藏起来,或者把这件事压下去?

他不做。

他像在放任,甚至像在把她推到刀口上。

车过收费站时,陈哲压低声音:“快到了。”

龙翊“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淡,淡到像对天气。

柯珂的指尖在膝上收紧。她把掌心的旧伤捏出一点疼,逼自己别乱。

她需要面对的不是验血结果,而是结果出来后她该怎么说——怎么解释自己是谁,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像”,怎么解释十年空白,怎么解释“龙爻”这两个字到底落在她身上是命还是局。

而更可怕的是——她不知道龙翊会站在哪一边。

他不说。

也不看她。

——

傍晚,港市的天色沉下去,龙氏宗祠的檐角在暮色里像一排黑色的刃。

车停下时,祠堂外的灯已经亮了,光不暖,像专门照人心虚。石阶潮湿,香火气从门缝里漫出来,混着旧木头的气息,像一口很深的井。

他们走进偏厅。

四叔公龙之焱坐在左侧,背挺得很直,茶盏压在掌心里,像压着火。五叔公龙之垚坐得更松,眼皮却不松,目光扫过来时带着一种审视的沉。龙启坐在偏后的位置,年轻的脸在这种场合里显得更冷,像一张被礼法打磨过的刀背。

九叔公还是那副笑纹很深的样子,拐杖在手边,像一件装饰。可他眼底不笑,像看一只终于落网的兽。

柯珂一进门,九叔公就开口,声音和气:“来了。”

这句“来了”像家常,却比任何质问都狠。

“坐。”四叔公龙之焱抬了抬眼,声音不高,“今天事特殊,来的人少,规矩也少。只要结果。”

五叔公龙之垚接了一句,像给场面找台阶:“爻爻回来不容易,闹成这样也不是她想。验了,大家心里踏实。”

“踏实?”九叔公笑了一下,“踏实是给龙家人的。外人踏实不踏实,不重要。”

“龙渊指环不在,龙氏信息库开不了。”九叔公笑意不减,拐杖轻轻点了点,“那就走最直接的法子。”

他看向龙启,语气仍和气,却不容拒绝:“辛苦小启,给个血样。”

这句话一落,偏厅的空气就冷了一截。

柯珂没动。

她站在那里,听见自己心跳在胸腔里敲。

龙翊站在她侧后,距离很近,却像隔着一条河。他没有替她说话,也没有替她挡一句。像在告诉所有人:今天,她自己面对。

医护人员很快到了。

两人,穿着统一的白色工作服,医药箱放下时没有多余声响。动作专业,像不在意这里的姓氏,只在意流程。

“请配合抽血。”其中一人开口。

柯珂坐下,袖子卷起,皮肤被酒精擦过,冷得发麻。针刺入的一瞬,她几乎没皱眉——疼对她来说不算什么,真正疼的是:她在被验证。

龙启也坐下,抽血时神色平静,像抽的不是血,是一张证明。

医护人员把两支血样分别贴上标签,封存,装箱。

“结果预计二十四小时内出。”对方合上箱子。

九叔公点头,像早就安排好:“结果出来前,柯珂留在祠堂。”

他说“柯珂”,不是“爻爻”。

这个称呼像一道无声的划线——你还没资格被叫回那两个字。

柯珂的指尖微微发白。

她看向龙翊。

她以为他至少会说一句“不必”,至少会把她带走,哪怕只是换个地方看着。可龙翊只是抬眼,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没有停留。

他开口:“可以。”

两个字,像盖章。

柯珂胸口一沉。

九叔公笑意更深:“小翊这次倒懂规矩。”

五叔公龙之垚看了龙翊一眼,像想说什么,又忍住。四叔公龙之焱则慢慢放下茶盏,声线冷硬:“关在祠堂不是审,是等结果。别乱来。”

九叔公笑:“我当然不会乱来。”

他把视线落回柯珂,像在欣赏她被钉住的姿势:“孩子,别怕。只要你真是龙家人,没人敢动你。可——”

他停顿得很恰到好处。

“若是有人冒充龙爻,龙家不会放过。”

空气里一瞬间没有声音。

柯珂听见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像某种冷静的倒计时。

龙翊终于开口。

他站在偏厅中央,影子被灯拉得很长。唇角的血迹已经干了,像一条没擦掉的旧账。

“如果是冒充,”他说,声音很淡,却比任何怒更狠,“我也不会放过。”

柯珂心口一震。

她想看清他的表情,可他像刻意把脸藏在光的边缘,让她看不见他眼底到底是什么。

九叔公满意地点了点拐杖,像等到这一句才算收网:“好。那就等结果。”

龙启抬眼看了柯珂一瞬,目光很冷:“结果出来前,你不能离开祠堂半步。”

柯珂点头,声音很轻:“我知道。”

四叔公龙之焱起身,拂了拂衣袖:“我留下两个人守着。陈哲也留下。别让外人靠近。”

他看向龙翊,像在提醒也像在警告:“你也别乱。”

龙翊“嗯”了一声。

然后他转身,像要走。

柯珂想开口叫他,但最终忍住了。

柯珂坐在偏厅里,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扔回一个最熟悉的地方——

被审视。

被验证。

被安排。

而龙翊的冷漠,是这张网里最锋利的一根线。

她不知道他是在放弃她,还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护她。

她只知道,二十四小时后——

她必须回答一个问题:

你是谁。

——

没有钟表,只有香火的余味从门缝里渗进来,像一层旧雾贴在喉咙上。

她想起抽血时那管暗红。

想起龙启伸出的手臂,像伸出一份职责。

那份比对会给出一个答案——一个她早已知晓的答案。

她不是龙家人。

无论拿龙启当对照,还是拿龙翊当对照,结果都会是一个。

因为龙翊早就用他的办法核验过,告诉过她——她是龙爻,但不是龙家人。

等等。

刚才九叔公说,没有了龙渊指环,就打不开龙氏绝密信息库。打不开库,就对不上当年的档案。

那龙翊……用什么笃定她就是龙爻?

不,指环如果在他手上,现在的局面就不会这样被动。

如果龙翊没骗她……

那整个龙氏家族里,骗人的只有那个在记忆中被删除的父亲龙天浒。

他瞒天过海,到底是怎样的理由——大到足以让他蒙上整个家族的眼睛,赌上龙翊未来的权。

她脑子里是空的,像有人把那段记忆整块挖走,挖得干净利落,只留一片阴影:一碰就麻。

如果……龙翊骗了她……

如果他们真是兄妹,他只是希望以另一种身份靠近。

她闭了闭眼,逼自己换一种想法。

又或者,她真的只是柯珂,龙翊编造了故事、铸造了危险,让她自愿留在他身边,甘心成为替代品。

无论哪一种,只要是龙翊骗了她,都无法承受。

———

门外忽然传来几声短促的交代,随即脚步声停在门前。

九叔公进来时没有带人。

厅内守着的三人也识趣的走向门外,陈哲走在最后。

柯珂起身。

九叔公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像在确认一件“东西”的完整性。

柯珂向后退了退。

他玩味的笑了笑,走到桌边,指节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敲一份判决书的封面。

柯珂嗓音很淡:“九叔公想和我说什么?”

九叔公笑了一下,那笑意不抵眼底:“你究竟是谁?”

他顿了顿,像故意把每个字都压到最清楚的位置。

“龙氏不会饶过任何一个企图破坏家族的外人。”

柯珂指尖微微一紧,却仍不动声色:“我不懂九叔公的意思,而且不管我是谁我都没做任何破坏家族的事。”

“破不破坏,不由你说。”九叔公看她,眼神像井,“由结果说,由‘我们’说。”

九叔公继续,声音不高,却像刀背慢慢推过骨缝:

“无论你是不是龙爻,龙翊都完了。”

柯珂眼底一动。

“你若不是,他还护你,就是罪。”九叔公像抓住那一瞬间的波澜,唇角微挑:“而你,究竟为什么冒充龙家大小姐,我们自然会好好审……”

“你若是,他护对人——”九叔公停了一下,像在品味这个“对”字的讽刺,“也一样完。”

柯珂的背脊一点点绷紧:“什么意思。”

九叔公终于把底牌翻出来,干脆到近乎残忍:

“违背常伦的兄妹情。”

柯珂的呼吸在那一秒停了一下。

这不是要证明她是谁,而是要把龙翊按死在“不可洗”的污名里。

九叔公直起身,语气恢复那种从容的公事口吻:“家族最怕的从来不是外人,是丑闻。丑闻能让人心散,能让宗族裂。只要我把这条说法摆在桌上——”

他轻轻一笑:“四哥会犹豫,五哥会权衡,七哥会算账。所有人都会觉得——龙翊不适合再坐那个位置。”

柯珂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你来跟我说这些,是想要什么?”柯珂问。

九叔公看她一眼,像看一个终于问到点子上的人。

“我要你记住。”他慢条斯理。

“你越是靠近他,他越快完。”

“你越是让他护你,他越没有退路。”

柯珂胸腔里那口气被压得发痛,却仍逼自己稳住。

九叔公笑得更轻,像看见一个孩子的倔强:“而你唯一的退路是我。”

柯珂的喉咙一紧。

九叔公看见她的沉默,眼底那点阴影终于泛起一点满意:“你若是龙爻,我可以帮你们隐瞒‘深厚的兄妹情’,但你得把指环交给我;你若不是……我可以护你,也可以不计较你背后是谁,但之后你需要为我做事。”

说完,他抬手,理了理袖口:“我走了。你慢慢想。想清楚你该站哪边。”

门被带上。

柯珂抬手按住太阳穴,不敢再想下去,强迫自己把思绪从“情绪”里拽出来。

不能乱。

不能崩。

至少在结果出来之前,她要把自己变成一块最难下刀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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