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半山别墅的风像被海水洗过，冷得干净。
柯珂回到房间时，周聿的消息正好跳出来。
一张照片。
电源箱侧面，一个很小的“9”，像随手写下的记号，墨色淡，却刻意。旁边还有另一张，是监控主机背板的角落，同样的“9”，同样的位置偏低，像在给“懂的人”留坐标。
周聿紧跟着发了一句：
「我拿到两张。明天还有一处码头临时栈桥的位置。我会再确认。」
柯珂盯着屏幕，指尖发凉。
“9”。
和那晚岛上“被擦掉的空白”一样冷。
她没有立刻回，怕自己回得太快，像在急着抓一根绳。她把手机放在膝上，呼吸慢慢压平，才敲了一行字：
「谢谢你。小心。」
发送。
屏幕亮着，她却觉得这光像一条细细的裂缝，把她的心剖开，里面一半是求生，一半是愧疚。
门口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不是敲门，是门把被人按下又松开的那种克制。
柯珂背脊一紧，抬头。
门被推开，龙翊进来。
他穿黑色衬衫，没问她在做什么，先看她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周聿的名字在最上面，像一个故意的挑衅。
“聊得挺久。”他开口，语气淡。
柯珂把手机按灭，抬眼：“你有事？”
龙翊往前走了一步，停在床边，俯视她：“你想知道什么，为什么不问我？”
柯珂心口一跳，声音却压得很稳：“我问你，你会告诉我吗？”
龙翊盯着她两秒，像在笑，又像笑不出来：“你先问。”
柯珂没接这句。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像把证据暂时藏起来。可藏不住——他刚才已经看见了。
龙翊的视线仍落在她脸上，像要从她的呼吸里把周聿的痕迹抠出来。
“跟我来。”他说。
柯珂没动：“很晚了。”
龙翊的声音更低一点：“你不是想知道吗？现在。”
他不再和她争论，只转身往外走，脚步不急，却不容拒绝。像他已经决定：你要的“真相”，我给你，但你得按我的方式接。
柯珂跟上去。
走廊的灯很暗，书房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的灯光像一块冷白的玻璃。
龙翊推门进去，没让她站在门口，直接把她带到书桌前。桌面上摊着几份资料、几张打印照片、还有一台开着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一张岛屿简图，几个点位被红圈标出来：电源箱、监控主机、临时码头。
每个红圈旁边，都被标了一个小小的数字：9。
柯珂的指尖一凉。
她盯着那几个“9”，像被人用同一把刀反复划过同一个位置。
龙翊站在她身后，没有贴得很近，却让她觉得后背无处可退。
柯珂盯着屏幕：“你还查到了什么？”
龙翊指尖点了点其中一个点位：“监控被擦，不是技术员顺手，是‘一套流程’。他们在岛上的布局很有章法。”
柯珂的喉咙发紧：“是谁？”
龙翊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放大过的电源箱角落，“9”很淡，但清晰。
“我不知道是谁。”他说，“但我知道他们目标是你，布局围绕的也是你。”
柯珂看着那张“9”，忽然想起许欢婚宴里那个孩子的琴声，想起115675，想起那句“远离”。
她的太阳穴开始隐隐发胀。
“你看。”龙翊像察觉到她的走神，声音压得更沉，“你想知道，我就给你看。你要查，我也能查。你不需要靠周聿。”
柯珂回过神，抬头看他：“你给我看，是为了让我别找他？”
龙翊的眼神一瞬间更暗：“是为了你别把自己交给他。”
“我没有把自己交给他。”柯珂说。
龙翊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你发消息叫他小心。你给他提醒。你在护他。”
柯珂心口一跳，语气却更硬：“我只是不想再有人受伤。”
龙翊的喉结滚了一下，像把那句“已经有人受伤了”硬生生压下去。他没有提周聿的伤，也没有提自己手背的血。
他只盯着她，像盯着一道被反复撕开的口子。
“柯珂。”他开口，声音很哑，“你想要什么？你想走到哪一步？”
柯珂握紧那张照片，指腹发白：“我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书房里静了一秒。
龙翊的呼吸变重了一点，却没有再往前推“当年”。他像突然换了一个更锋利的角度。
“你只是想逃。”
这句“逃”像一根针，扎进她最软的地方。她的手指一松，纸张边缘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龙翊往前一步。
很近。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冷香，像不肯散的夜。
他伸手，扣住她的肩，把她转过来。动作不重，却准确地让她背离桌面，面对他。
“你看着我。”他说。
柯珂抬眼，看到他眼底的执拗。
“你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我。”龙翊低声，“你想要什么，也可以跟我说。”
柯珂的呼吸乱了一下：“可你不说当年。”
龙翊的眼神一沉，像被戳到最硬的骨头。他没有解释，只把她往怀里一带——
抱得很紧。
紧到她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像压着一整场风暴。
柯珂推他：“放开。”
龙翊不松，低头逼近。
他的气息擦过她的唇边，像压抑太久后的反扑，却在最后一寸停住。柯珂的反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她抬手抵住他的胸口，用力推开，肩背撞到书桌边缘，纸张被扫落一角，发出凌乱的响。
“龙翊！”她声音发颤，“你别这样！”
龙翊的呼吸更重，眼底的火被她的抗拒刺激得更亮。他抬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却在她指尖发冷的那一秒忽然松了一点，像被什么硬生生拽住。
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擦过她唇边，声音低得发狠：
“你不可能离开我。”
柯珂的指尖发冷：“你凭什么？”
龙翊盯着她，眼底那点疯意像终于露出一角：“凭我不允许。”
他松开她的手腕，却没有退开。他转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盒子——蓝莓蛋糕。
是那种小小的、精致的、甜得过分的蛋糕。蓝莓酱深得发亮，像海面夜里的碎银。
柯珂愣住：“你要干什么？”
龙翊把盒子放到桌上，打开，取出小叉子。动作很稳，稳得像在做一件极其正常的事。
“吃。”他说。
柯珂盯着他：“我不吃。”
龙翊抬眼，眼神冷得像海底：“你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柯珂心口一震。
“你跟他去吃甜品。”龙翊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钉子，“那你也得在我这里吃。”
柯珂的指尖攥紧：“你疯了。”
龙翊笑了一下，很短：“我早就疯了。只是以前你没看见。”
他把叉子递到她面前，没有真的碰到她的唇，却逼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蓝莓的酸甜。
“吃。”他重复。
柯珂后背发凉，强迫自己稳住：“你这是在逼我。”
龙翊的眼神更暗：“对。我在逼你。”
柯珂抬眼看他，声音发颤却坚定：“我不吃。”
书房里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
龙翊握着那把叉子，指节发白。那一瞬间，他像真想把她逼到退无可退，可他又像被什么硬生生拽住了——不是理智，是那点残存的底线。
他忽然把叉子上的那一小块蛋糕送进自己嘴里。
蓝莓的甜在他舌尖化开，像嘲讽。
龙翊看着她，眼神一点点变得炙热，又一点点冷下来：“你不吃也行。”
他逼近一步，气息压下来，几乎贴上她唇边：“但你逃不掉。”
柯珂本能抬手抵住他胸口，指尖用力到发抖。
龙翊握住她的手，继续下压，却在最后一寸停住，没有再碰。他贴着她的气息，哑声说：“算你吃了。”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你对他没这么防。”
柯珂盯着他：“因为他不会逼我。”
龙翊眼底的火一瞬间炸开，又被他死死摁回去。他忽然转身，把蛋糕盒“啪”地合上，像把甜也一并关进了盒子里。
“出去。”他说。
柯珂一怔：“什么？”
龙翊背对着她，肩线绷得像铁：“回你房间。把门锁好。今晚别再让我看见你跟他聊天。”
柯珂的指尖发麻，转身就走。她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很轻的一句，像从骨头里磨出来：
“你不可以离开我。”
她没有回头。
她几乎是逃回卧室，反手关门，落锁。锁扣“咔哒”一声合上，她才发现自己呼吸乱得像跑过一场灾。
——
第二天上午，门铃响起。
柯珂走到楼梯口，就看见周聿站在门外。
他今天穿得更正式，但额角那道伤还在，创可贴边缘像故意贴得更规矩——仿佛在用体面盖住疼。
他抬眼看见柯珂，先笑了一下：“我来接你。”
柯珂的视线落在他伤上，心口微微一沉。
她还没开口，楼上那扇门忽然开了。
龙翊站在二楼走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他没说话。
可那道目光像一把钩子，钩住柯珂的后颈，把她的呼吸都钩紧了。
周聿看了他一眼，仍然保持礼貌：“翊哥。”
柯珂站在楼梯中段，手指发麻。
她知道今天开始，三个人的拉扯不会再是暗处的，而会一点点摆到光下。
而她必须继续推开。
哪怕她更在意的人，是站在楼上的那个。
周聿朝她伸出手，距离保持得很克制：“走吗？”
柯珂看着那只手，停了两秒，最终点头：“走。”
她迈下最后一级台阶时，背后那道目光更沉。
像火。
也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