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裂缝

她把杯子放下,声音压低:“你是谁?”

男人坐到她对面,姿态随意得像这里是他的主场:“别紧张,我曾经是记者。”

柯珂的眼神冷下来:“记者?”

“对。”男人轻轻点头,“十年前,我负责蹲守一个爆炸新闻——大家族、继承、内斗。”

柯珂盯着他,指尖在裙摆上慢慢收紧。

男人继续说,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结果让我看到哥哥——”他顿了一下,像故意观察她的反应,“囚着自己妹妹。”

柯珂的脊背一寸寸发凉。

她强迫自己把脸上的表情压平,像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八卦:“然后呢?”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后来妹妹不见了,消失得干干净净。”

“刚才我观察你很久,虽然样貌我不能确认,但行为举止很像。做我们这一行的,常年远距离观察人,别的不敢说,认人不会差。”男人说,“没想到还能见到你,而且还是跟着龙翊。”

她冷声道:“故事还不错,但你和我说这些,我听不懂。”

“不用紧张,龙小姐。我只是职业习惯,忍不住要探究真相。”

柯珂的视线越过他肩头,扫过人群。

她看到远处的保镖身影,看到会所的摄像头角度,看到墙角那束冷白的光落在地毯上,像一条可以把人切开的线。

男人见她不再答话,笑了一下,从内侧口袋掏出手机,指尖一滑,屏幕亮起。

他翻找出一张照片。

极其模糊。

模糊到像从监控里截的,又像隔着雨夜拍的。照片里是一扇窗——窗户破裂,像被人砸过。窗内两个人影纠缠,一高一低。

长发那道影子半个身子已经探出窗外,像要掉下去。

另一道影子抓着她——抓得很紧,像在拎一件要丢弃的东西。

那窗——

柯珂的心口猛地一缩。

像极了她现在住的那间卧室的窗口。

随即他手指一划,屏幕瞬间黑下去。像怕那张照片多停留一秒,就会把他也拖进深水里。

他站起身,把一张名片推到她面前。

“我有你想知道的东西。”他俯身,语气像随口,“你要是需要——联系我。”

柯珂盯着那张名片,没立刻伸手。

她脑子里全是警报。

九叔公的局?还是别的势力?试探她是不是龙爻?还是试探龙翊的底线?

这张照片太像诱饵。

诱她动,诱她露出破绽。

可她的指尖最终还是伸过去,轻轻捏住名片一角。

名片很薄,却像一块冰。

男人笑了一下:“期待再见。”

说完,他转身离开,走进人群,像一滴水融进海里。

柯珂坐在原地,名片的边缘硌着她指腹。

她抬头看向宴会厅深处。

龙翊还没回来。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逃”,而是“告诉他”。

不是因为信他,而是因为——如果这是九叔公的局,最安全的做法就是让龙翊知道。

她把名片塞进手包,站起身,朝龙翊刚才离开的方向走去。

走廊稍暗,隔音很好,脚步声被地毯吞掉,只剩她自己的心跳。

忽然听见前方传来像被棉花捂住的枪声。

柯珂脚步猛地一顿,身体先于意识往后缩了一步。

下一秒,自己身后保镖出现,柯珂认得他,是龙翊的人。

“柯珂小姐,您找人?”

“嗯,找龙翊。”

“请跟我来。”保镖指引她走向走廊深处,耳机里偶尔传来细微的电流声。

走到一扇门前,龙翊像是知道她会来,时机恰好地打开了门。

柯珂抬眼看着龙翊。

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下的阴影,宽厚的身体挡住了房内的光景。

她本以为龙翊会引她进去说,可龙翊站在门口,没有要进去的意思:“等久了,我这边谈完了,回去吧。”

“我有重要的事和你说……”柯珂正欲开口,门缝里漏出一缕冷气,那股特别的香水味裹着一丝血腥,贴着她鼻尖掠过。

“什么事?”龙翊帮她捋了捋发丝,温柔问道。

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确定: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人,是否值得相信?

她把话咽回去,声音尽量平稳:“也不是什么大事,我突然想吃蓝爻冰淇淋。”

龙翊盯了她两秒。

那两秒像刀刃贴着皮肤滑过。

他没有拆穿,只低声道:“今天晚了先回去,明天带你去。”

他带着她转身,穿过人群。

柯珂跟着他,手指却在手包里慢慢收紧——名片的边缘硌着她,像在提醒她:有些人被抹掉了。

而你,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裂缝没有合上。

它只是更深了。

——

次日,龙翊带她去吃冰淇淋,没有问她昨晚宴会的事。

“蓝爻”,明明这句话昨夜只是用来堵回去,像一块临时的遮羞布,可现在它反倒像一句无意的召唤——召唤一个最初的起点,召唤那家蓝白色的小店,召唤她第一次把去向交到他手里的那段路。

车在日落大道拐过去时,海面闪了一下,像有人把一把碎银撒在水上。蓝爻的招牌依旧挂在临街的墙上,兔子Logo依旧憨态可掬。

柯珂下车的时候,龙翊把外套搭在她肩上,扣子只扣到第二颗,动作克制,却像一种习惯性的圈定。

她没有拒绝。

她也没有道谢。

她只是跟着他走进队伍里,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嗅到空气里那股甜得过分的奶香,像一瞬间把她的神经往回拉了一点。

他们拿到冰淇淋的时候,店门口风很大,海味钻进甜味里,像把糖揉进盐里。柯珂坐回车里,看着窗外来来去去的人,勺子戳进冰淇淋里,蓝莓酱的颜色深得发亮。

她舀了一口,放进嘴里。

冰凉、甜,带一点果酸。

甜味在舌尖化开,像一种掩饰,一种让人误以为生活还在正常运转的假象。

龙翊坐在身边,没吃,只看着她。

他盯着她的嘴角,像怕她又不自觉把自己咬碎。她抬起眼时,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很稳,稳得像一只手放在她背后,随时能把她推回去,也随时能把她拽回来。

“好吃吗?”他问。

柯珂点头:“嗯。”

龙翊像终于松了一点气,低声说:“以后想吃就来。”

柯珂的勺子停了一下。

“以后”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带着一种过分自然的笃定——像他已经把她的以后提前订好了座位。

她没有接话。

她低头吃第二口,甜味更浓。她忽然觉得自己像在吞一把柔软的棉,棉里却藏着细小的针。

龙翊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指腹轻轻擦过她嘴角:“沾到了。”

他的指腹很热,触到她皮肤的一瞬,她僵了一下。她不想在这种“甜的日常”里露出破绽。

龙翊收回手,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把另一杯推到她手边:“慢点吃。”

柯珂笑了一下,笑意很浅:“你不吃?”

龙翊看着她:“你吃。”

这句话太轻,却像一句更隐秘的告白:我不是要冰淇淋,我要看见你还愿意吃。

柯珂的指尖紧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龙翊制造这种“甜”,不是为了讨好她,是为了把她留在一个他能掌控的安全感里。甜,是圈套里铺的软垫,让她摔不疼,也逃不掉。

她吃完那杯,胃里一阵发凉。

她把勺子放下,抬眼对上他:“回去吧。”

龙翊看着她,眼神柔了一瞬:“好。”

柯珂盯着他,如果那句“远离”没有出现,她也许真的会在这种日常里慢慢沉下去,沉到最后再也分不清是爱,是依赖,还是被驯养。

可那句“远离”出现了。

像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下钟。

她不能装作没听见。

——

之后的日子,柯珂试着找寻那个“记者”的痕迹。

她在网上搜过会所的活动信息,搜过当晚的宾客名单,甚至悄悄问过一个负责场地的工作人员:“那晚休息区那边,有没有出过什么事?”

对方笑着摇头:“没有啊,挺正常的。”

她换了一个问法:“有没有人受伤?或者有救护车?”

对方仍摇头:“没有。”

她又试着从香水下手。那股特别的味道太鲜明,像一种标记。她找了几家香水店,描述“带一点木质、又有金属冷感”的味道,店员给她递来一排试香纸,笑得很专业。

柯珂闻了一圈,都不是。

那味道像根本不存在于市面上,像只属于某个人的私制。

她越查越觉得可怕。

不是查不到,是“被抹得太干净”。

干净到像那个人从来没出现过。

她终于承认一件事:如果那张照片是真的,那么龙翊和她的过去,并不如他所说的那般简单。

龙翊极力隐藏的到底是什么?

而如今,“记者”可以消失的如此彻底,那么她呢?

这让她心口发冷。

——

某天晚饭时,她忽然开口:“我想见周聿。”

龙翊筷子停在半空,眼神抬起来,像一把刀刚从鞘里滑出一寸:“不行。”

柯珂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嚼:“为什么?”

“周家不干净。”龙翊声音很低,“你别靠近。”

“你说不干净,就不干净?”柯珂抬眼,“那你呢?你干净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扎进他的静。

龙翊的喉结滚了一下,眼底有东西一瞬间翻涌,又被他硬生生按回去。他放下筷子,语气仍旧平稳,却更冷:“你这段时间在查什么?”

柯珂心口一紧。

他果然知道。

她扯了扯唇角:“我能查什么?我只是想找点事情做。”

龙翊看着她,眼神很深:“你不需要找事情做。你只需要好好待着。”

“好好待着。”柯珂重复了一遍,笑得很轻,“像什么?像一只被养的宠物?”

龙翊的指节在桌面上压紧,声音低得像压着火:“别这么说。”

“那我该怎么说?”柯珂看着他,“我连见一个人都要你批准。龙翊,我不是你的东西。”

“我从来没把你当东西。”龙翊的声音更哑,“我把你当命。”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把钝刀。

柯珂的眼眶发热,却硬生生忍住。

她想起U盘那句话,想起镜子那句“别信他”,想起那张模糊照片里的窗与人影。她不知道该信什么,可她知道一件事:只要她还在龙翊的手心里,所有答案都被他掌控。

她必须离开他的掌控,才能看见真相。

周聿——可能就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缝。

“我要见周聿。”柯珂说得很平静,“不是征求你同意,而是我的决定。”

龙翊盯着她,像看着她把脚伸向悬崖边。

“你现在的决定,”他一字一句,“不是你的。”

柯珂听见这句话,胸口猛地一凉。

她忽然明白:他不是在劝她,他是在宣布——你没有资格决定。

她放下筷子,起身离开餐桌。

龙翊没有拦。

他只是坐在原地,背脊绷得像一根弦,像把自己所有冲动都锁在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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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柒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