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仿佛失声，只剩那几行铅字在她眼前放大，像钉子，一枚枚钉进她的认知。
她真的是龙爻。
那个被龙家收养、身世成谜、最终离家出走的少女，就是她。
她过去二十三年作为“柯珂”的记忆、人生、情感……难道真的都是假的？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近乎灭顶的眩晕袭来，柯珂抬起头，透过眼前模糊的水汽，看到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果然如此的笃定，有尘埃落定的疲惫，有深沉的痛楚，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失而复得的炽热。
他低声说，声音近得就在她耳畔，带着灼热的气息，“你回来了，爻爻。”
“回来”这两个字，像钥匙，轻轻一转，她脑海里某个锈死的扣子忽然松了。
一些破碎的、毫无逻辑的画面猛地闪现——
老旧窗户透进的光柱里尘埃飞舞……
有人坐在阴影里的沙发上，沉默地看着她……
火光在墙上跳跃……
有人在雨中奔跑……
画面像锋利的玻璃碴，狠狠刺进她的大脑。柯珂疼得说不出话，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倒去。
龙翊的动作快而稳，将她紧紧扣住。
“龙翊……”柯珂彻底失去力气，混乱而无意识中唤了他。
“我在。”他立刻回应，手指从她额角滑到脸颊，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冰冷的皮肤，眼神里的某种东西在听到她叫出他名字的瞬间，变得无比灼热。
头痛在缓缓减退，但身体和精神的双重冲击让她极度虚弱。她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这张属于她“哥哥”却又不是亲哥哥的男人的脸。DNA报告冰冷的结论，闪回的陌生记忆碎片，还有他此刻眼中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复杂情感……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为什么……”她喃喃地问，不知道是在问为什么失忆，为什么会有假记忆，还是问他眼中那让她心惊肉跳的情感。
龙翊没有回答。
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苍白脆弱的脸，迷茫失措的眼睛，微微颤抖的嘴唇。那目光像滚烫的岩浆，一寸寸熨过她的肌肤，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无需再隐藏的贪婪和渴望。
然后，他将她轻轻放倒，俯下身，阴影覆住她，却在最靠近的一寸停住。
他的额头轻轻抵住了她的额头，呼吸交融，鼻尖几乎相碰。这是一个极度亲密、又带着无尽克制和痛楚的姿势。
“爻爻。”他贴着她的唇瓣，用气音嘶哑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你是我的。”
柯珂想推开他，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也想大声质问他，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现在又是要怎样？可身体还是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僵硬的似动未动。
龙翊似乎察觉到她细微的颤抖和抗拒，他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像在和体内某种即将失控的猛兽在搏斗。
最终他在她额头轻点，然后翻身在她身旁躺下。
他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手臂横过她的腰际，以一种不容挣脱却又奇异地带着一丝小心的力道，将她圈锁在身侧。两人的身体隔着薄薄的衣物紧密相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以及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打在她的背脊上。
卧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在这过于亲密的距离里被无限放大。
柯珂浑身僵硬，像一尊冰雕，连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感知——他身体的温度，他手臂的重量，他呼吸拂过她后颈的微痒，还有那股萦绕不散的、属于他的冷冽气息，此刻却带着灼人的侵略性。
她想动，想挣开，可身体背叛了她，软得没有一丝力气，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极度的震惊、混乱、疲惫，以及一种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尚未理清的恐惧，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睡吧。”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哑而紧绷，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你需要休息。”
睡？在他怀里？以这样的姿势？
荒谬感再次席卷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可同时，一种奇异的、源自身体深处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漫上来，冲垮了她最后一点挣扎的意志。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在DNA结果这最后一根稻草压下后，终于不堪重负。
意识开始模糊，沉重的眼皮缓缓垂下，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感觉到一个极轻的、羽毛般的吻，落在了她的发顶。
带着无尽的叹息，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柯珂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的。
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斑。她眨了眨眼，意识缓慢回笼，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柔软床铺的舒适，以及……腰间沉甸甸的重量。
她猛地一僵。
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DNA报告，剧烈的头痛，龙翊的怀抱，还有……他最后那句沙哑的宣告，以及这令人窒息的同床共枕。
她竟然真的睡着了，在他怀里！
柯珂的心跳瞬间失序，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试图将横在自己腰间的那条手臂挪开。
然而，她刚一动，那条手臂便倏地收紧——不是勒，是把她稳稳按回去，像在确认她还在。身后传来龙翊带着鼻音的沙哑嗓音，近在耳畔：
“醒了？”
热气拂过她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柯珂的身体瞬间绷得像块石头。
“放、放开我。”她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刚醒的虚弱和掩饰不住的慌乱。
身后的人沉默了几秒，手臂的力道却没有丝毫放松。他甚至将下巴轻轻搁在了她的头顶，带着一种慵懒又占有的姿态。
“还早。”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再睡会儿。”
“我不睡了！”柯珂有些急了，被他这样困在怀里，昨晚那种混乱无助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还混杂着一种陌生的、让她心慌意乱的羞耻感。“你放开！我要起来！”
她开始用力挣扎，用手去掰他的胳膊。可他的手臂如同铁铸，纹丝不动。男女力量的悬殊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龙翊！”她提高了声音，带着恼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那条手臂终于松开了。
柯珂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头也不回地冲向与卧室相连的浴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反锁。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剧烈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她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头发凌乱，脸色依旧苍白，眼睛下方有着淡淡的青影。睡衣的领口因为昨晚的挣扎有些歪斜，露出一小片肌肤。而最刺眼的是，她的嘴唇……旧痕还没消，反倒在一夜惊惧后更明显。
她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一遍遍拍打脸颊，试图让自己彻底清醒，也洗去那种被他的气息和体温包裹了一整夜的诡异感觉。
门外很安静。龙翊没有来敲门。
她在浴室里磨蹭了很久，直到感觉情绪稍微平复，才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她出来时，卧室门锁不知何时已解开，走廊的光落进来。
龙翊已经不在卧室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