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悬在细链下的戒指,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
龙翊的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没有立刻伸手去接,他的眼神很深,像在审视一件证物,又像在透过这枚戒指,看向更遥远的、柯珂所描述的那个“过去”。
空气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柯珂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她维持着递出项链的姿势,指尖微微发凉。
许久,龙翊才缓缓抬手。他没有触碰那枚戒指,只是用指尖轻轻勾起了项链的细链,将它连同戒指一起,从柯珂手中接了过来。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与此刻紧绷气氛不符的、近乎小心的慎重。
他将项链放在掌心,那枚冰冷的戒指躺在他温热的手心里,显得格外突兀。
“七年。”他低声重复,声音里辨不出情绪,目光从戒指移到柯珂脸上,“所以,你来港市,是为了忘掉这个,和这个人?”
“是。”柯珂坦然承认,收回了手,指尖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我以为,换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就能喘口气,想想清楚。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会遇到我。”龙翊接了下去,语气平淡地陈述,“没想到会被卷进更复杂、更危险的局面。”
柯珂默然。
龙翊将掌心的项链和戒指拢起,却没有收起来,而是随意地放在了两人之间的小圆桌上,就在他咖啡杯的旁边。
“我查到的你的履历,你的轨迹和你口中描述的‘过去’,一样。”龙翊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再次投向远山,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我的确错了。”
柯珂的心微微一松,但随即又悬了起来。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多少“认错”的意味。
“但问题就在于,”龙翊话锋一转,视线转回,精准地捕捉住她的眼睛,“你”
“我?你什么意思?”柯珂蹙眉。
“昨天警局留存了你的指纹,我的人拿到了备份,宴会期间已经确认指纹……匹配。昨晚医生替你处理擦伤时,也顺便取了拭子,DNA检测结果今晚或明早也会出来。”
“你……”柯珂本想质问龙翊为什么拿她的指纹和DNA样本,可经历了昨晚惊心一幕,又觉得什么事情发生在这个男人身上都不足为奇。况且他还把自己认作了其他人。“你说的匹配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没认错人。”
他把视线从桌上那枚铂金戒指移开,像是终于把“柯珂的七年”放下,转而说起——“看到你床边那枚青铜戒指了吗?”
“那枚青铜戒指?我看到了。”
“那是你的东西,戒指上有你的名’爻’。”说着,龙翊拉过柯珂的手,在她手心写下“爻”。
原来是不是字母,不是符号,是“爻”这个字。
他的目光始终锁着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微小的颤动。柯珂看着那个在掌心“写”成的字,心中确实掠过一丝极其轻微的异样,仿佛遥远的琴弦被无意拨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余响。她的脉搏,似乎因此快了半拍。
“你是我妹妹,龙爻。”
“十年前,家族变故,发生了很多……不好的事。”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在打捞浸满泥泞的回忆,“有些事对你隐瞒了,初衷是想保护你。后来……一些流言蜚语传进了你耳朵,我们之间……生了嫌隙。”
“你最终离开了龙家。”
柯珂终于明白,她被错认为离家出走多年的妹妹。可是哪里不太对。
“妹妹?亲妹妹?!”如果是,宴会上他……那岂不是太炸裂。
“不是亲妹妹。”龙翊解释道“你十二岁被父亲带回龙家,你很少出门,所以除了家族中几位叔公和龙家的老人见过你,外界只知道父亲找回了女儿,而且极致宠爱。起初我也认为你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很偶然之下发现……你不是,至于父亲为什么隐瞒你的身份,我发现这个秘密的时候,父亲已经不在了,我无从知晓。这个秘密我也从未与他人提起,所以在外人看来,你和我依然是一对亲兄妹。”龙翊看柯珂一脸不可置信,补充道:“DNA检测结果,不仅是比对你和爻爻的,也比对你和我的,到时候你就知道我没骗你。”
但龙翊没有告诉柯珂的是,当年龙爻身份隐秘到甚至连在家族的信息库都是绝密级别,除了父亲没人可以获取到她信息(龙氏家族注重血统传承,所以对于家族成员都会被严格采集DNA信息,由族长与负责修缮族谱的族人一起录入信息库,只有族长可以查阅绝密级别信息)。外界没怀疑过她是父亲的亲生女儿,一是父亲对她实在是宠爱,二是龙氏三叔公,这个家族里最注重血统正统性的人,尤其看重龙爻。而龙翊自己知道她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是当年家族大乱后他接任族长,一次偶然之下,秘密比对了龙爻、自己与父亲三人的DNA信息,她,不是父亲的女儿,也不是自己的妹妹!那个结果出来的时候——他第一次觉得,胸口那块钝痛的石头,裂开了一道缝。
柯珂的脑子像被投入了一颗炸弹,信息碎片四处飞溅,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她感到一阵眩晕,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藤椅扶手。
“你……你是说,我是龙爻,是龙家收养的女儿,但不是你的亲妹妹,外界却以为我们是亲兄妹?”她试图理清这混乱的关系,“然后十年前,因为一些变故和流言,我离开了?还彻底忘了这一切,以‘柯珂’的身份生活了十年?”
“基本是这样。”龙翊点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至少,目前的线索和指纹比对指向这个结论。DNA结果会是更确凿的证据。”
“可这说不通!”柯珂摇头,混乱中带着一丝急切的辩解,“如果我是龙爻,在龙家生活了一年左右,那些记忆呢?我怎么可能会忘得这么干净?一点痕迹都没有?还有,我为什么会恰好失忆?又为什么会恰好有另一套完整的‘柯珂’的记忆?这也太巧合了!”
“不是巧合。”龙翊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洞悉阴谋的锐利,“十年前龙家的变故,远比外人知道的复杂和凶险。父亲的离世,你的失踪,你的‘遗忘’,很可能就是那场变故的一部分,是有人刻意为之的结果。”
他向前一步,离她更近了些,压低的声音带着沉重的力量:“有人希望龙爻‘消失’,无论是物理上的,还是记忆上的。而‘柯珂’这个身份,或许就是他们为你准备的‘新壳’,让你在一个远离龙家、远离所有是非的地方,‘安全’地活着。”
这个推断让柯珂不寒而栗。她成了一个被精心安排、被无形之手操控的棋子?
“那……昨晚的袭击呢?也是因为有人发现‘龙爻’可能回来了?”她想起那惊心动魄的枪声和爆炸。
“很有可能。”龙翊眼神冰寒,“你的出现,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他们不确定你是否真的‘忘记’了一切,不确定你回来意味着什么。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你再次‘消失’,永绝后患。”
柯珂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她只是想来港市散散心,逃避一段失败的感情,却莫名其妙地卷入了豪门秘辛和生死追杀。
他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语气放缓了一丝:“但无论如何,你现在是安全的。在这里,没人能动你。”
安全?柯珂环顾四周这宁静优美的庭院,却觉得这里像一座美丽的囚笼,而她是不知自己究竟是谁的囚徒。
“我需要时间……消化这些。”她声音干涩,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混乱。
“你可以慢慢来。”他话说得温,却像把她每一次呼吸都记在账上——他依旧不确定,她是真的空白,还是演得太像,“想问我什么,随时可以。但在DNA结果出来,以及我查清昨晚袭击的源头之前,你不能离开别墅范围。”
他给出了明确的界限,既是保护,也是限制。
柯珂点了点头,她现在脑子一团乱麻,也确实没有力气和心思去反抗或争辩什么。
龙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关切,有审视,有深埋的痛楚,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近乎偏执的专注。然后,他转身,拿起了桌上那枚属于“柯珂”的铂金戒指和项链。
“这个,”他将项链递还给她,“属于‘柯珂’的过去,相信你自己可以处理。”
柯珂接过那冰凉细链,铂金戒指在空中微微晃动,此刻看来,竟有些可笑。她曾以为那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选择,是幸福或痛苦的起点。而现在,它在这扑朔迷离的身世谜团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龙翊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平台,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无形的沉重。
柯珂独自站在午后的阳光里,许久未动。她低头,看着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龙翊指尖划过时留下的微痒,以及那个无形的“爻”字。
龙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