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一晃,便是七载。
当年那场染红靖王府庭院的大雪,早已消融在时光长河里,可落在霜夜心上的雪,终年不化。
七年里,他始终藏匿于世间最阴暗的角落。通缉告示贴遍大江南北,画像几经修改,早已模糊,加之他本就擅长隐匿气息、改换形貌,倒也堪堪躲开一**搜捕。他不再接暗阁的刺杀任务,昔日随身的暗器囊被妥善收在包袱深处,极少打开。只有每到隆冬落雪,他才会取出几枚旧镖,在无人荒林,再舞一次当年那支雪中舞。
只是舞至半途,总会停住。
舞给何人看?那个唯一愿意静静欣赏的人,早已化作寒江风雪,尸骨无存。
这一年腊月,大雪又至。霜夜依旧循着旧例,往寒江渡口而去。
他换了一身灰布粗衫,鬓边染了几缕刻意做出的白发,身形微微佝偻,看着如同一个长途赶路的落魄旅人。腰间不再藏满毒针飞镖,只在袖口暗藏两枚最普通的淬毒短针,以备不测。
渡口边重建了一间简陋酒肆,代替当年那间残破茶寮。风雪漫天,江上冰层厚实,往来赶路的行客,都挤在酒肆之内避雪。
霜夜掀开门帘,冷风裹挟雪沫涌进屋内。他寻了角落一张木桌坐下,点了一壶淡酒,安静靠着墙壁,望向窗外白茫茫江面。
耳边传来邻桌几人的闲谈,声音不大,断断续续飘进耳中。
“听闻当年靖王府那场刺杀,当真是惨烈。”一个老者抿了一口热酒,低声开口,“将家遗孤,一柄长刀杀穿数十护卫,最后身中数箭而亡。”
霜夜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指尖骤然收紧,瓷杯边缘硌得指腹生疼。
“可不是嘛,”对面男子接话,“那名护着他的暗器杀手最后逃了。靖王后来派人追查多年,一点踪迹都寻不到。听说靖王晚年常说,那一日,若是没有那个暗器杀手,将棋景未必能杀到殿阶之下。”
“可惜了将棋景,一世悍勇,终究没能报血海家仇。听说他当年还与那杀手私下定了婚约,一纸婚书,藏在那人身上。”
霜夜垂着眼睫,长长的眼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密密麻麻的疼。七年了,他以为伤口早已结痂,可旁人随口提起那个名字,所有深埋的痛楚,瞬间破土而出。
他攥紧袖中那片乌木刀鞘碎片,碎片棱角尖锐,抵着胸口皮肉。
就在这时,邻座一名披着狐裘的中年男子,无意间转头,目光扫过霜夜的侧脸。那人微微一怔,手中酒盏顿在半空,瞳孔骤然收缩。
霜夜心头一凛。
此人面容依稀熟悉,是当年靖王身边的贴身幕僚。当年王府混战,他站在台阶一侧,亲眼目睹将棋景中箭倒下,亲眼看见霜夜抱着爱人的模样。
是旧人。
幕僚强压内心震惊,不动声色,缓缓放下酒杯,压低声音:“这位客官,可否借一步,门外一谈?”
霜夜抬眼,平静望向对方。没有惊慌,也没有杀意,只是淡淡颔首。
二人走出酒肆,站在檐下,漫天飞雪落在肩头。四下空旷,只有风雪呼啸。
“我认得你。”幕僚声音低沉,带着复杂的情绪,“当年王府雪夜,抱着将棋景的人,就是你。”
霜夜沉默,没有否认。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你早已埋骨在某个荒郊野岭。没想到,你还活着。”幕僚长长叹息,“当年之事,并非全然如外界传言。”
霜夜终于开口,嗓音沙哑,是常年少言的干涩:“你想说什么。”
“靖王当年,早就看透将棋景的复仇执念。暗阁本就与朝廷相互利用,那场刺杀,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圈套。可有一事,外人无人知晓。”幕僚望着漫天落雪,缓缓道,“将棋景潜入王府之前,靖王抓了数十名无辜百姓作为人质,以此要挟暗阁,逼迫将棋景入局。他从踏入王府那一刻,就没有生还的可能。”
霜夜浑身微微发颤。
他当年只知晓是陷阱,却不知还有这么一层。
“还有,”幕僚的声音更轻,“将棋景其实早猜到这是死局。他本可以放弃复仇,远走高飞。可他放不下满门冤魂。临行之前,他留了一句话,倘若身死,只求你好好活下去,不必为他赴死。”
霜夜喉头哽咽,眼眶瞬间潮热。
原来棋景早就清楚前路必死。他明明可以抽身离开,放弃仇恨,同自己寻一处山野隐匿。可十年血海深仇,他放不下。他奔赴王府,奔赴死亡,却依旧在最后一刻,拼尽全力护着他,叮嘱他好好活着。
“靖王三年前便病逝了。”幕僚轻声道,“到死,他都忌惮那一夜的刀与毒。只是将家满门,终究没能沉冤昭雪。”
大仇的仇人已经归于尘土,可将棋景,再也回不来了。
仇恨消散之后,余下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思念。
霜夜缓缓垂首,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转瞬融化,如同泪水。
“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苦。”幕僚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布包裹,递到霜夜面前,“当年清理王府战场,我偷偷藏下这个。本该早寻机会交给你。”
霜夜迟疑片刻,伸手接过。油布层层剥开,里面是半截断裂的弓弦,乌色弦身,磨损严重。
是将棋景长弓上的弓弦。当年厮杀,长弓被甲士长刀砍断,散落雪地。
“当日火势太大,其余遗物尽数焚毁,只余下这个。”幕僚轻叹,“我今日遇见你,也算物归原主。就此别过,我不会向官府提起见过你。往后,珍重。”
幕僚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回酒肆,再也没有回头。
檐下只剩霜夜一人,手里攥着那截旧弓弦,指尖微微发抖。
婚书、刀鞘碎片、断弦。三样遗物,便是他爱人留在这世间全部的痕迹。
风雪更大了,寒风卷起碎雪,扑打在他身上。霜夜缓缓走到渡口江畔,江面冰封,白茫茫延伸至天际。
他想起七年前,寒江这一场初遇。将棋景站在茶寮炭火边,笑着看他,邀他舞一场独属于二人的暗器之舞。
“只给我一人看。”
他低声重复这句话,声音消散在风雪之中。
当年许诺的星空,山野,安稳余生。刀与剑的相逢,一月相识,一雪永别。
仇恨终有落幕之日,可相思没有尽头。
霜夜在渡口待到暮色沉沉,雪落满身。他将断弦小心翼翼,贴身收好,与婚书、刀鞘碎片放在一处。而后转身,独自走入风雪深处。
前路漫漫,世间再无执刀人与他并肩。往后岁岁霜雪,唯有他一人,带着三份遗物,继续独自活下去,背负两人的回忆,漂泊在这苍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