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纹像黑色蛛网，爬满黑石命盘的每一寸表面。
原本灼目的赤红光芒断断续续地明灭，盘上流转千年的献祭古纹大片大片黯淡下去。源源不断从地脉升腾而起的墟气失去了收纳的根基，在大殿内乱窜翻涌，化作狂暴的黑色风暴，撞在玄冰殿壁上。
轰隆——
头顶厚重的冰层轰然崩落，巨大的冰块砸在地面，碎裂成无数冰晶碎屑，飞溅四散。整座永夜墟殿剧烈摇晃，脚下冰面不断掀起起伏的波纹，远处冰墙成片坍塌，那些历代双刃残魂凝成的流光虚影，在震荡之中开始一点点变得稀薄。
千百道古魂默默看着命盘上的裂痕，没有退避。他们耗尽千年积攒的执念之力，助将棋景与霜夜斩出这一刀，此刻已是强弩之末，身躯透明得几乎要融入墟殿黑雾。
初代双刃虚影声音低沉，带着长久解脱的疲惫：“命盘外壳已破，但核心本源未灭。若不踏入盘心抹除献祭契约，待墟气重新汇聚，不出百年，棋局会再度复苏。”
话音未落，冰台之上的守墟人本体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声空旷诡异，裹挟着濒临毁灭的戾气。
他周身白衣被狂暴墟气撕碎，露出底下枯槁的肉身，千年借阵续命维持的容貌，在命盘受损的瞬间迅速衰老、干瘪。一旁的分魂黑影同步躁动，黑气翻涌凝聚成尖锐的长刺。
“好，很好。”守墟人枯哑的声音在崩塌大殿回荡，“你们以为击碎外壳就算终结轮回？既然你们执意毁掉我千年布局，那便一同陪葬。”
本体抬手，剩余全部墟气尽数灌注分魂体内。
分魂骤然提速，化作一道漆黑闪电，绕开巨大光刃，目标不是将棋景，而是身侧本就摇摇欲坠的霜夜残魂虚影。
他很清楚，霜夜的残魂是双刃羁绊的根基，只要掳走这一缕魂，就算命盘破碎，献祭依旧可以强行完成。
“霜夜小心！”
将棋景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横身挡在虚影身前，短匕横挥，红蓝双刃之力瞬间撑开屏障。
砰！
黑色长刺狠狠撞在光盾之上。巨大冲击力顺着屏障传导过来，将棋景本就崩裂的胸口旧伤再度炸开，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顺着下颌滴落，洒在脚下冰层，转瞬冻成细小的红色冰粒。
巨大的震荡也狠狠冲击霜夜残魂。虚影猛地向后一晃，大片幽蓝荧光从轮廓飘散，身形淡得几乎快要消失。
“霜夜！”将棋景伸手牢牢攥住那片微凉蓝光，神魂紧紧相连，源源不断把自身明刃之力渡过去稳住残魂，“撑住。”
霜夜半透明的眉眼微微蹙起，他没有退缩，残存的幽蓝毒魂顺着二人相牵的指尖反向涌出，腐蚀分魂身上的墟气。毒魂触碰到黑气，立刻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响。
守墟人本体缓步上前，枯瘦手掌伸向布满裂痕的黑石命盘：“分魂缠住你们，我来牵引盘心本源。只要抓到暗影残魂，我便以自身神魂为引，强行锁死献祭，同归于尽！”
冰山晃动越来越剧烈，殿外传来连绵不断的雪崩轰鸣，整块整块的山体冰层向下垮塌，墟殿的穹顶已经缺了一大片，灰黑色风雪顺着缺口灌入大殿。
初代双刃虚影高声提醒：“不要和他们缠斗！时间不够，速入命盘核心！”
将棋景抬眼，看向悬空的黑石命盘，又侧头望向身侧摇摇欲坠的霜夜虚影。
他握紧那只半透明、冰凉的手，神魂相连，心意相通。
“霜夜，我们一起进去。”
霜夜轻轻颔首，幽蓝微光缠绕住两人交握的手。
将棋景不再理会扑来的分魂，催动全身双刃之力，带着霜夜残魂腾空而起，迎着呼啸的墟气，向着布满裂纹的黑石命盘中心直冲而去。
“休想！”守墟人怒吼，全力催动墟气阻拦。
黑色分魂紧随其后，无数黑刺漫天袭来。四周残存的历代双刃古魂立刻化作流光屏障，挡在二人身后，硬生生扛下所有攻击，流光一片片消散。
古魂们以自身最后的存在，为他们开辟通往命盘核心的路。
穿过破碎的表层黑石，踏入命盘内部的一瞬间，周遭环境骤然转变。
不再是冰封墟殿，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虚空。
虚空之中漂浮着无数记忆碎片，都是历代双刃的画面：寒江渡口初见的对视、秘境里并肩逃亡、诀别的眼泪、相爱却被迫分离的苦楚。千万段爱恨，千万场身不由己，全部被封存在这片虚空之中，作为献祭契约的养料。
虚空的最中心，一团暗紫色的光团静静悬浮，那便是献祭契约本源。它缓慢搏动，不断向外散出墟气，维系千年轮回。
契约本源察觉到闯入者，瞬间掀起灰白浪潮，朝着两人席卷而来。浪潮之中，无数细碎低语响起，是历代双刃绝望的呢喃，试图扰乱神魂，动摇二人的羁绊。
“放弃吧，宿命不可违。”
“相爱便是罪孽，相守只是幻梦。”
低语钻入耳膜，拉扯神魂，想要拆散相连的两道魂。
霜夜的虚影微微颤抖，虚空浪潮冲刷下，他的轮廓愈发淡薄。但他没有松开握着将棋景的手，幽蓝毒魂之力向外铺开，抵御浪潮侵蚀。
将棋景紧紧攥着那片蓝光，明刃杀伐之力轰然展开，护住两人相连的神魂。
“这些都是骗局。”他低声对着身侧的霜夜说，“情爱从不是祭品，羁绊也不是用来收割的燃料。”
“我们走到这里，不是为了顺从宿命。我们来，是撕碎这份强加给所有人的契约。”
二人并肩向前，红蓝双色光芒交织缠绕，化作一体，朝着暗紫色契约本源稳步靠近。
就在此刻，守墟人的本体冲破古魂屏障，追入命盘虚空。他肉身已经濒临溃散，只剩下半透明的神魂形态，疯狂扑向霜夜残魂：“这缕残魂是最好的祭品！给我留下来！”
枯瘦的手直抓霜夜虚影肩头。
将棋景侧身一步，挡在霜夜身前，短匕刺向守墟人神魂。刀刃刺入墟体，黑气疯狂溃散。守墟人发出凄厉惨叫，却依旧死死伸手，想要扯走霜夜。
霜夜虚影抬眸，幽蓝微光尽数汇聚掌心，一道毒魂光箭直直射向守墟人神魂。
两股力量同时击中守墟人。
凄厉惨叫响彻整片虚空，守墟人的神魂开始寸寸瓦解。在消散的最后一刻，他怨恨地嘶吼：“就算毁掉契约，生死相隔的鸿沟永远存在！他的肉身早已寂灭，残魂终究无法久留！你们依旧不能相守！”
话音落下，守墟人神魂彻底崩解，化作黑烟消散在灰白虚空之中。
危机暂时平息。
可那句警告，沉沉落在两人之间。
将棋景侧头看向霜夜，心底漫开一阵酸涩。
他清楚。
就算毁掉献祭契约，破除千年棋局，霜夜终究只剩一缕残魂。没有肉身，这抹蓝光依旧会在漫长时光里慢慢耗散。
霜夜似乎读懂了他心底的怅然，半透明的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这一次，神魂羁绊抵达顶峰，触感清晰真切，微凉柔软。
他没有出声，眼底却带着温柔的安抚。
不必难过。
至少此刻，我们并肩站在这里，亲手斩断了折磨无数人的轮回。
将棋景收回心绪，握紧霜夜的手，一同朝着暗紫色契约本源伸出手。
红蓝光芒触碰到紫色本源的刹那，逆转阵纹全力启动。
没有剧烈爆炸，只有无声的消融。紫色本源一点点褪色、分解，那些束缚代代双刃的献祭条文，一行行化为飞灰消散。
虚空之中，无数漂浮的记忆碎片渐渐柔和。历代双刃被困的执念枷锁解开，不再被契约囚禁，那些古魂终于获得解脱，可以自在散去，归于天地。
轰隆——
命盘外层黑石彻底崩碎，永夜秘境的根基失去支撑，崩塌骤然加速。整片冰山都在剧烈下沉，碎石、寒冰滚滚坠落，墟殿即将彻底掩埋在冰雪之下。
“契约已经破碎。”初代双刃最后的声音在虚空回响，“千年献祭，到此终结。快离开这里，秘境马上彻底坍塌。”
灰白虚空开始碎裂，命盘内部空间正在瓦解。
将棋景转头看向霜夜虚影。少年的轮廓淡得近乎透明，幽蓝光芒忽明忽暗，残魂本源已经消耗巨大。
“我们出去。”
霜夜轻轻点头。
两人手牵着手，顺着破碎的空间通道，重新冲出命盘残骸，落回正在崩塌的墟殿。
殿内，残存的历代双刃古魂朝着二人微微颔首，随后化作漫天柔和光点，四散飘远，归于天地。
不再囚禁，不再献祭，不再轮回。
将棋景弯腰，重新抱起那具静静安躺、覆着黑袍的肉身。霜夜的残魂虚影依偎在他身侧，蓝光轻轻萦绕在他肩头。
他一手怀抱着肉身，一手虚护身旁的残魂，踏着不断开裂的冰面，向着墟殿出口奔去。
身后巨大冰山轰然塌陷，永夜墟殿，埋葬千年棋局的牢笼，缓缓沉入万古冰封之下。
风雪席卷身后，前路是万里雪原。千年轮回落幕，可属于将棋景与霜夜的难题，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