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你伤心?你不也一样让我伤心……”
林清韵怔然落泪,同样也陷入了对旧事的苦痛回忆中:“自打你嫁人之后,我们母女就此分离。你嫁去青刀门的那几年里,我哪一年没有想过你……”
“而后你被迫再嫁,你可知我的心里有多痛吗……你以为疼着的就只有你一个人吗。你可以怪我无用,怪我护不住你,可我就算再势弱,心里也照旧放不下你啊……”
“你为了自己去天高海阔,何曾顾虑过我因为挂念你忧思成疾。而后你为了脱身,对所有人说你命丧青刀门的时候,你明白我是什么熬过来的吗……
你有想过我一星半点吗,你有为了让我安心,哪怕和我透露过一点你还活着的消息吗……”
“你不也一样狠心伤害我。你在顾着自己的那几年,这样狠心伤我……后头你回来了,你变得和你那薄情寡义的爹一个样子。
你知不知道我心里有多想你,我多希望你留下来,我多希望你去过普通人的日子,我只能一次又一次都逼着自己装豁达,次次假装大方地由你去,任你走……”
“你每回离开我的时候,心里有真的动容过一回吗?你有任何一回想过我吗?你知不知道我多需要你。
如今你又要抛下我去,就为了个连名分都不给你的男人去犯性命之险,你让我如何不气?原来在你那儿,谁都比我重要……”
“你也一样伤我的心,你怨我伤害你轻视你,你不也一样轻视我。你也和其他人一样,觉得我是个身轻命贱之人,一出了什么事,照样把我丢下……你们什么都瞒着我,只知道舍下我……你也一样!你们都一样!”
此刻的林清韵在她面前卸下了母亲的伪装和身份,把她心里多年压抑着的苦全都涌泉一般倾诉给了她。沈婳伊不置可否,对此更是无言以对。
母女二人各哭了一阵后,林清韵突然发起狠来,不再管她的意愿和主意,母兽护崽一般,狠狠地把她锁在怀里。
她温热的泪不断滑落在她肩头上。她那些浓烈的爱恨,比她往日贤淑端庄的派势更加鲜活,猛然撼动了她。
“我不管!这回不管是来了谁,不管他们以什么样的名头威逼我,我都不会再放你走了!我不会再把我女儿交出去了!你是我生养下来的孩子,他们以什么脸面和名义一次次把你夺走!”
“反正人活着大不了就是一死,我就是死也不会再放你走了……我不放你走,不放你走!”
林清韵任性而又决绝、不管不顾地说着自己内心渴求,什么样的光伟道理都撼动不了她。
沈婳伊在意外中透彻地明白,一个女人若像此刻的林清韵一样,在人前高喊自己不肯顾伦理礼义,只想要护己所爱,旁人只会评审上一句:这女人一定是疯了。
只顾私情,不顾大义的,是世人眼中任性自私的疯女人。但身为女子,她更明白,不是她的母亲疯了,是她也出于各种缘由,一次次地舍下忽略了母亲。
母亲心里那些无处可诉、无人肯理的情绪一次次消磨了她,消磨了她身上所压着的各种条框束缚。她被磨没了人型,才像个母兽一般,横冲直撞、不管不顾。
母亲就没被好生在乎过,如何要求她始终要留个人样,死也要留个人模人样的体面。
她都懂,所以她不想同这世间冷漠的看客一般苛责母亲,更不打算把她当下发疯的样子说出去。
母亲尽可以没有体面,可她会在人前替母亲把没体面的样子藏起来,谁都不会知道。
而她行至这一步,也必须要走。谁都无法阻拦她,哪怕是至亲至爱也不可以。
沈婳伊在林清韵宣泄情绪的间隙,仔细摸出了不到万不得已都舍不得用的银针。
那是王好好特地留给她的利器,只要提前把它在药水中浸好,一针下去,中针之人将几个时辰都无法动弹说话,这是她脱身的秘籍,只留给至亲至爱之人。
她不忍心伤害她们,也提前想到了自己会在什么时机用上。
直到林清韵在挨了刺痛后没了声音,再没有气力再抱住她时,沈婳伊才小心拔走了银针,把她好生安置在了床上。
她没有即刻离去,而是郑重地跪在了母亲床边,伏跪在母亲身前低下了头。老话只道男儿膝下有黄金,这里头虽轮不上她,可在她的心中,自己膝盖的份量也同值万金。
若非必要,她绝不会轻易跪下自己的膝盖,也不会随意低下自己的头颅,不是怕别人会因此轻瞧她,而是这般做了,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沈婳伊郑重决绝地对林清韵磕了个头,在口中言明了自己的离去之意:
“娘亲,女儿不孝,不能常伴母亲身侧。女儿有自己要做的事,此回若天命保佑,女儿能活着回来,女儿今后一定会好生陪伴娘亲。
若是不能……娘亲,请您务必保重,请您带着女儿的那份,继续去感受人间。女儿答应您,不论发生事什么都会尽力活着。女儿在这世上还有万千事没看,我舍不得走……”
她不忍去看母亲脸上的神情,只怕多看一眼,心墙会轰然倒塌,压得她悔痛难行。
她已经舍下了那么多所爱,舍下了所有担心她、疼爱她的人。每丢一个,是在安放她担忧与软肋的同时,再剜一块肉去。
她已在刮骨剜肉的过程中千疮百孔,母亲与家人,无疑是这其中最痛最深的部分。她不可以再多留了,多留了只恐自己走不了。
沈婳伊怅然若失,整个人几乎脚步虚浮地走到了外头。屋外白雪飘飞,一片混沌的同时,前方什么都看不清。
她在这混沌之中踽踽独行,走了没几步,便觉寒风凌冽,灌得她周身孤寒。
在这刺骨的冷中,她忽生出了种决然,大抵是看清再没有什么可依靠取暖的人或事能够念想了,所以在踏步时反而没了踌躇与留念。
她心里的悔恨曾无数次,浓酸般腐蚀过她的坚强与倔性。她的骨气原来不过是个中生百孔的虚架子,始终有缝可钻。
恐惧、踌躇、软弱、忐忑,反复钻得她骨疼肉痛,次次都觉得扛不了,次次都这么过来了。她就以这样的虚架子,硬走也走到了现在。
如果当初没丢下赤红霄……如果当初没管乐坊司这个烂摊子……如果当初再忍一忍,没从青刀门逃出来……
她怎么始终都在想这些,始终不如话本子里生性倔强的角儿一样,只要定了主意,就永不可能摇摆回头。次次都在人性的弱与懒中千锤百炼,饱受折磨……
自己什么时候得以解脱,什么时候能不想可以给她安稳和助力的赤红霄……她好想赤红霄,想到一回便后悔一次,后悔之后再坚定一次……
次次被后悔腐蚀,次次再铸好理智坚定地抛下她。千疮百孔、千锤百炼,她好冷……好累……好疼……
“坊主,你怎么了坊主?这大冷天的,您一直在外头耗着,要是冻着凉了可怎么好?”
斗衡见她从屋里走出来,大抵也知道屋内的争吵结束了。他一凑近,就发现沈婳伊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多问了两句。
沈婳伊飘浮的思绪一下子由着这话被拽回了地面。她如梦初醒似的,下意识裹紧了衣服,抬步往屋檐下走:
“方才真是冻迷糊了,连脑子都没了。之前在南华行宫调养了一阵身子,如今居然掉以轻心起来,忘了自己向来熬不住冷的……”
“我们得继续动身了。”她放下这句话后,随即也向小院中其余的人交代好了后续的安排。
她交代他们不管是用什么法子,都得把林清韵平安送回大沽,就算她闹脾气不动身也不能依她,大不了就用银针下药。沈婳伊为此索性把身上所有的银针都交了出去。
之前那南华行宫的刘司药还借伤身为由,收走了她身上所有的小玩意儿。她怎可能对此坐以待毙,派细作再偷都能偷出来。
非常之时得用非常之法,都到了这敌损一千自伤八百的地步,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有何用。
刘司药到底是个老古板,不知她会去往何方。舍下了林清韵后,想来再无人可让她再用上这银针了,她已经什么都算丢下了,旧有的家也舍了……
沈婳伊在交代完一应事后,便安排斗衡租了马车。她一直把自己缩在斗篷与风帽中,完全不想叫旁人再见她伤神的模样。
以前有赤红霄在时,她还能大方在赤红霄怀里哭一哭,就算给所有人瞧去了也无所谓,反正赤红霄足够能撑场面。
如今赤红霄不在,她身为头领,硬熬都得摆出副强硬样子,不可自曝软弱,不好管下。
斗衡在租好马车替她驱车时,一路上耳朵却是不受管束。他心里分明猜到沈婳伊这样缩在里头许是要哭一哭的,知道了,却还是忍不住想去捕捉她的哭声。
他正立着耳朵详听时,马车内不闻哭声,倒是传出了剧烈咳嗽的动静。越咳越厉害,一声比一声急促。
斗衡忍不住慌了神,沈婳伊瞧见他掀开车帘一脸担忧的模样,心里简直要咒骂起来。
她咒骂自己实在太不小心,本就经不起大折腾的身子怎可随意掉以轻心。
她本该一路马不停歇赶去万乾青的军地,却在当晚复起了高热。只能半路被迫停留在外,昏得人事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