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在猎户家的沈婳伊一夜杂梦,并未睡好。
第二日醒来时,最先折磨她的不是噩梦,反倒是身体的酸乏。这猎户家的木床太硬,她早就预料到自己干躺上一晚绝对会不舒服的。
但好在,自己昨夜多少还是睡了下去,在做了一夜乱七八糟的梦后,醒来的她已不记得梦中具体,只依稀记着些轮廓。
她隐约记得自己在梦中回家了,回到了儿时的家,所有的家人都陪在她的身边。
前尘往事只隔了场梦,梦里的她还是个孩子,梦醒后父亲就已经去了,母亲正在严州府等着见她。
至于大哥……她和他之间那些不对付的事情,里头早已掺杂了无数沉重,不再是儿时简单地拌拌嘴了。
好似人长大了,就总要面临无数更为复杂、更加沉重、更为难明的事情。这样多年过去了,她知道她的大哥肯定不会再有小孩心性、气恼她得尽了父亲的偏爱了。
毕竟父亲把整个家业都交给了他,所有的担子也给了他。父亲总是这样,疼她到一点苦都不会让她吃。因为不吃苦,所以所有的责任与家业都不是她的,父亲一向舍不得让她背负沉重的事情。
她什么都不用想、什么也不用操心,开开心心地,将来嫁个夫君就好了。去找个好夫君,找个像父亲那样疼爱她的好夫君。
可是夫君又不是父亲,再怎样也不是父亲。她可以不记挂丈夫,但总是想念父亲。
如今阴差阳错、物是人非,父亲不在了,当初他无意叫她背负的那些沉重的东西,她都主动揽下来往身上扛了。累与苦当然是有的,但身有所负,总比一身轻巧好。
一身轻的人是浮萍,风吹雨打就飘走了。有所背负的人才沉重,背负的东西会生根,狠狠扎根在这片土地上,什么风雨都撼动不了,来了狂风骤雨也只能咬着牙忍着。
她得回去,就算现下生出的根无数次被外力拔起来,她也要回去,她要在所爱的地方扎更深的根基,任何人都无法轻易带走她。
沈婳伊打定主意以后,心中顿生出了许多前行的底气。
日已东升,斗衡还没来叫醒她。沈婳伊简单整理了一下仪容,打算开门询问一下斗衡厨房内可有早饭。
昨夜天冷,疏忽间竟下了一夜冬雪,天与地一片雪白。斗衡昨夜原本还在她门外守着,可就算是南方,真天寒地冻时也是要命的。
因而待沈婳伊打开门后,斗衡早已不在门外。她根据雪地的脚印看出他身在厨房,索性便上前推开了厨房的门。
一进厨房,却见斗衡整个人趴在地上,贴着耳朵仔细听着地面的动静。
斗衡此回出行,想来是在背包里带了不少可用上的小玩意儿。沈婳伊还未看清他是用什么东西探听地面的,斗衡便一个激灵站起身来,满脸严肃地对她说道:
“坊主,此地不可久留,我方才听到马蹄声了。有许多马蹄声,在往我们这个方向过来。”
金华府自从被林氏把控后,局势便紧张莫测,军队时常去各处巡视检阅也是常有的事。
虽不一定是冲她来的,可她这样的敏感身份,在林氏的地盘上不得不小心谨慎,哪怕是为此捕风捉影也不算过。
沈婳伊一听这话,旋即说道:“既如此,那我们速速动身吧。”
两人在厨房胡抓了几个馒头面饼当干粮,火急火燎地离开了猎户的屋子。斗衡怕行踪被人留意,走前特地蹲下身示意沈婳伊道:
“坊主,我背你走。我的脚比你大,走在雪地里就算是看脚印,他们也发现不了你。”
沈婳伊往下一看,才意识到雪地间自己小脚的脚印原是她的束缚,算来竟只是碍事的。沈婳伊悲上心头,刚想难过时,脑子却比心转得更快:
“离开金华府后务必给我准备双男子的鞋,往里头多塞棉布,省得被人察觉。”
“是。”
斗衡昨夜没说假话,他如今确实有力气背她,就算背着她也能走得飞快。尽管如此,但斗衡到底不是个雄健的成年男子,一身筋肉,光看模样就知他能走好几里路。
正在抽长个子的他接触起来就像是细细条条的竿子,沈婳伊在他背上待了没一会儿,不安与愧意转瞬间就在心间结成了藤蔓。
她感受到斗衡的喘气声随着时间越发浊重且急促,忍不住说了一句:“要不你把我放下来歇息一会儿吧。”
“没事的坊主,我不累。”
斗衡仍想要再逞会儿强,但现今只剩一个手下的沈婳伊哪儿能准许他胡来。见他不应,沈婳伊当即厉声道:
“别胡闹!天寒地冻的,累了就赶紧休息!你若是在这荒地里把身子折腾出了毛病,到时误了我的大计,今后我要你好看!”
她这样吼下一嗓子,斗衡也不好继续违逆她了。他放缓脚步,背着她正想在山林间寻合适的落脚处,就在不远处瞧见了一个废弃的屋子。
这屋子里头家物全无,早无人住,四面漏风,就连屋顶都坍了一块,抖落下道道浓白的天光来,照得屋内亮白无比。
斗衡谨慎,不敢让她轻易被人察觉。他把沈婳伊放在废屋角落后,还在近处拾了几根枝干,堆在她身前以做掩护。他小心翼翼,急于地想把她藏着似的,生怕她露出面来。
沈婳伊见他小心至此,心里隐隐别扭,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我们只是暂作休息罢了,你不用在我身前堆这么多东西,到时候出来都费劲。”
“我知道,但是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不可以让坊主出事。”
斗衡虽年少,但脸上写满了年少之人仔细做事时的认真虔诚,再小的事在他眼中都算大事,丝毫马虎不得。若是做差了,那便是辜负了兄辈的交托。
他一本正经的较真神情多少是触动了沈婳伊,她随即不再多言。
昨天她还在心中埋怨吴忧竟只给她派个斗衡来敷衍她,如今想来,除了斗衡,其余人少会对她这样上心。斗衡是她当下可选的最合适的人。
“方才就有马蹄声在往这儿赶,哪怕不是冲我们来的,也不能掉以轻心。坊主你藏好了,等我们修整好、四下安全后,就一鼓作气翻过山去。”
“好,我不累,你好好休息吧。”
沈婳伊应了一声,缩在那破屋的角落里无所事事地发呆。斗衡守在她的身侧不发一言,时间久了,难免要生出无聊之感。
沈婳伊正寻思着要不要和斗衡搭话来打发时间时,那破屋外头竟有了新的动静。并不是马蹄声,而是几人凑在一处踏雪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比马蹄声大,等听清后,那几人早走到屋前了。斗衡心起警觉,起身走到了破屋外。
“请几位军爷安,你们也正好来躲雪?”
屋外随即传来了问话的声音:“这大冷天的就你一个人?你独自上山来干嘛?”
“小人在家中闲不住,想上山来碰碰运气,万一能掏到些冬眠的兽禽呢?”
外头的谈话还未进行几句,在破屋内的沈婳伊便听见了刀剑碰撞的声音。沈婳伊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他们竟然在外头打起来了。
她缩在角落看不清外头情况,就这么坐以待毙更是难安。她小心翼翼地拨开身前的枯枝,看清那破屋内并无旁人后,才缓缓往窗棂处凑。
她的动作谨慎缓慢,等挨到窗前看清外头的局势时,外头的打斗已经持续了好一会儿了。
那屋外拢共来了三位军士,其中两位早已倒地不起,仅剩一位身板高挑壮实的仍在和斗衡对峙。
沈婳伊正想看清那军士的样貌,外头忽刮来一阵急风。狂风骤雪,直迷得人眼睛都要打不开了。
在模糊的视野中,沈婳伊凭身型勉强辨别出了斗衡。她虽不通武艺,但身在武籍,比武时看出谁处劣势还是轻而易举的。
那名与他对阵的军士身手不凡,武艺显然在斗衡之上。二人切磋得没过几招,斗衡竟只剩自保躲闪的余地了。
沈婳伊深知再若拖下去,只怕斗衡迟早要败于他手。若是斗衡不慎在对阵中丧了命,今后她要如何赶路?
何况在这等局势莫测的时节,军士往往都是成群结团。她在林氏那里已算死人,那些军士只怕也认出不她的身份。若是借此引来了其余的军士,她要如何在那些军士手中自保。
她断不能纵自己陷入如此危急的境地。拦她前路的人不能留,阻挡她前路的人不能活着。
沈婳伊握紧了左手臂,那手臂上系着张三浩之前给过她的袖箭。她在离开南华行宫后,就一直把它留做防身之用。
她不过是帮着斗衡用袖箭解决个人而已,她的眼力不会因风雪所迷。她看得准,只要能射中他的后背就行,她一定要让斗衡活着。
沈婳伊抱着必除其碍、定要往前的决意,决绝地使起了系在手中的袖箭。箭一发射,就无回头之路。
沈婳伊看见中箭之人的身体一颤,随即便是斗衡干脆利落的刺剑声。那剑正中他的要害,让那人顷刻倒下,不会再有人挡在她身前了。
沈婳伊大松了一口气,走出破屋正想和斗衡汇合时,那中箭之人却在弥留之际抬起了头,咧嘴几乎是笑着对她说出了两个字:
“小妹……”
工作太忙、结尾难写
之前一百章的存稿,随着时间的流逝,到现在一章也没有了。
之后每一次的更新,都只能不定时了。
我已经尽力了,认真看到这儿的小伙伴应该都能看出来。
自打从第十三卷开始,每一章的情节都有太多起伏,每一章所消耗的心神,都远比开头几卷要消磨人数倍,让我的书写变得艰难而缓慢。
再加上工作的忙碌,我已经尽力了。
我也很想尽快完结它,但欲速则不达。
越临近尾声越难书写,等红霄和婳伊下一次再团圆的时候,就是结局了。
虽然分隔两地,但她们从来没有停止过思念彼此,一定会团圆的,也一定会圆满的不是吗。
尽管过程波折,她们也会相遇
今后写好一章放一章,不定时更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38章 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