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主,出行宫的法子小人已经给您打点好了。您只需从暗道离开即可,不必混在宫人内部出宫,风险也小些。”
“还是你打点得周到,我娘亲已经被安稳接出去了吧。”
“全都安排好了,林夫人当下在严州府,待您离开后正好能和见她一面。林夫人心里挂念您,若不见上一回,她也无法安心北上。”
“好,娘亲一个鲜少出门的妇道人家,冒然奔波这样远的路,心里不安也在所难免。时隔了这样久,我本应该见见她……”
一提及母亲,沈婳伊心中动容,眼角在不自觉间又湿润了。自母亲被林青瀚派的人接走后,她们母女竟隔了这样长的时间未曾相见。
此回若不能顺道把母亲接走,若叫林青瀚发现了她这唯一的软肋。那再往后的日子,他全都可以事事以她母亲做人质,逼她屈从妥协了。
她断不可允许这种事发生,之前都是她大意,沦落在萧国未能提前筹谋,才叫沈玉谨钻了这空子,提前接了母亲走。
好在今后再不用为此忧虑了,她再也不会准许旁人再这般威胁她了。沈婳伊悬在心口的大石终是落下了大半。
她顾念着自己的心事,由着她安排的宫人在前方引路。那宫人带着她越走越偏,直走到了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段。
这地段人迹寥寥,并未见什么宫人。今日昭乐殿内出了这样大的事,宫人们想来都在那周遭手忙脚乱地应差,顾不上候在偏远的地段里。
等引路的宫人停下脚步后,沈婳伊抬眼一看,眼前是一座未曾见过的偏院,顶上的牌匾刻着“雾清轩”三个大字。
猛然一瞧这名字,也不知这轩内住着何人。引她来的宫人上前扣了扣门,由着门缝和里头的人低语了几句,那门缝才推宽了些。
天色昏暗,她看不清里头人的脸庞,只能从声音中听出来那是个上了岁数的妇人。那妇人对她轻轻地问了一句:
“是沈娘子吗?”
沈婳伊只得应了声:“是。”
“快进来吧,沈娘子。这里正好有地道可出去。”
沈婳伊随着引路的宫人进到轩内,但见院内未燃灯火,看起来幽黑无比。今夜无月,见不到清朗月光,整个雾清轩犹如封在黑坛之中,待久了竟有些发闷。
给她开门的妇人提着灯盏,示意她往其深处去。虽说今日的一切都算是她早早安插细作,各番布局好了。可等亲自来时,沈婳伊到底是暗生心悸。
好在她并没被引到个黑灯瞎火的地方,走了没多久就见到了光源。这雾清轩有间屋子被点得灯火通明,在暗夜中有黄澄澄的暖意,捂得人心头一热,忍不住想往里去。
沈婳伊舒出口气,正打算询问时,那点着灯火的屋子里忽然传出了声音:“素秋,大半夜你领了谁来。”
“是沈娘子,夫人。”
“哦,你领她下去歇息吧。”
“是,夫人。”
映在窗上的人影瞧不清晰,沈婳伊跟着那位名唤素秋的妇人走了一段,还是按不住好奇问道:“还请问,方才说话的是哪位夫人?”
素秋略微顿了顿,回话中隐约泛出几分苍凉:“那是您二姨母,沈娘子。”
“二姨母?”
沈婳伊发起怔来,算是生平头一回亲自听闻过她。她知晓除了林青瀚这个大舅外,她本应还有一个名唤林清音的二姨母,是她娘亲的姐妹。
可自打入了这南华行宫以来,她从未见过她,更没从其他宫人口中听闻过。她这位二姨母就仿佛消失了一般,任是活着,也没人再提及了。
“二姨母就长期幽居在这里吗?此处怎这般冷清,竟连个多余的宫人都不见,二姨母过得竟这般……”
沈婳伊不忍再细说下去。同样是林家人,林青瀚自不必说,就连梁永靖这个不管事的,好歹都住着气派宫殿、有一堆宫人黏在后头伺候着。
作为梁永靖生母的二姨母,怎对比得如此惨烈?
居住在这偏远地界,连侍候的下人都不多见几个,竟这般凄苦……这般孤寒……
素秋摇头叹息道:“几十年了,沈娘子,一直都这样。夫人活着就像是死了,是她自己执意要这样。”
沈婳伊听闻到此,脑子却是转得飞快,连着嘴都甜了几分:
“素秋阿嫲,您肯定是侍候二姨母多年的老人了。您且同我说说,二姨母是怎样的人?她好不好?作为晚辈,我好不容易见她一回,怎好空手而来,甚至连招呼都不打?这总归是不合礼数……”
素秋听她这话里好似有请求的意味,开口解释着:“夫人她不喜欢见外人,就算是沈娘子,她也未必肯见。”
沈婳伊方想作罢,素秋却突然转了语调,给她的这份指望留了些余地:“不过,小人倒是可以帮您去问问夫人。好歹是一家血亲,夫人总该要见见沈娘子的。”
沈婳伊见自己的小心思有了着落,自然是卖乖一笑,对她笑得甜美可亲:“那就有劳您了,素秋阿嫲。”
素秋点了点头,提灯带她折返回了那间屋前。沈婳伊在外静静候着屋内的结果,直到素秋开门来示意她进去,沈婳伊才得以进了那间灯火通明的屋子。
一进屋内,沈婳伊才知为何这屋子要被点得这般亮堂。
这里头并非是什么妇人的闺房,而是个气派的佛堂。里头香烛数盏,灯火荧荧,禅香浮动,香雾漫漫。
最惹眼的,倒数那摆在正中间的观音像,竟足有一人高,架于案上,慈眉顺目,俯睨众像。
这观音虽是泥像,上头却穿戴了不少璎珞珠宝,在灯火中交相辉映,衬得四周雕龙刻凤的的神龛金光熠熠,在烛火跃动中似有波光,要荡漾进人心扉里。
沈婳伊瞧那屋外冷冷清清、无烟火气,里头却如此富丽堂皇,目光难免被这观音像吸引了大半去。她多看了好几眼才醒了醒神,明白此番前来的目的是要拜见二姨母的。
“晚辈沈婳伊,今夜冒然来访,总觉得理应给二姨母问个安好,还望二姨母莫要责怪。”
沈婳伊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目光望向那观音像下虔诚侍立的妇人。比之那富丽夺目的观音像,底下的二姨母却是一身素色佛衣,头戴僧帽,显得朴素无奇。
她一手捻着佛珠,口中似在吟诵佛经,闭着双目,就连正脸都没对着她。
林清音默默吟诵了一会儿,等到佛经念毕,才提了声调丢给她句:“你走吧。”
沈婳伊万没想到,这位素未相见的二姨母竟会这般直接地叫她吃闭门羹,连点多余的客套话都不肯说。
可她此番来都来了,就这样回去多少是讪讪,反正她在闺中做多了小女儿讨人欢心的事,何况是对着个二姨母?
本是一家血亲,想来她再如何也总要应她几句的。
“二姨母,你就这般不欢迎姨侄女吗?是我做了什么差礼数的事情,才叫二姨母不高兴?又或者是二姨母心里怪罪我竟然私自离开行宫?”
她每问一句,话里软声撒娇的腔调就越明显,摆明了是想同她套近乎。林清音不为所动,面庞始终不曾对向她:
“你要做什么都与我无关。你的事情素秋已经告知我了,你既是要走,自己走了便是,莫扰我这个佛门中人。”
“我知道了,二姨母想来是要做世外仙客,再不肯关心俗事了。可是二姨母,姨侄女这回前来,还是想代母亲给您问个安好的。
您与家母好歹姐妹一场,几十年未见了,姨侄女若不代母亲要封安好的书信走,只怕母亲是会开口怪罪的。”
“二姨母且当行行好,为姨侄女给家母留封书信吧,这样姨侄女今夜走时,正好可带上。”
她一连搬出了姐妹之情,才叫林清音有了些许反应。
林清音无可奈何地叹下口气,倍觉苦恼似的,唤素秋下去备起了笔墨。沈婳伊见她这般,心里大抵也猜到二姨母与母亲之间的姐妹情谊并不深厚。
如若深厚,想来母亲以往总会放嘴上多提几句,而不是鲜少谈及。
就算她们姐妹年轻时算不上要好,但隔着几十年未见的时光,想来林清音心里也觉得,于情于理她也该写封书信来略表心意。
待笔墨备好后,林清音才在纸上写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关心话,整封信行文寥寥。沈婳伊在旁瞧着,好似不知不可窥探他人信件的俗理般,对着她的字却先笑了出来:
“都说二姨母年轻时可是名震京城的才女,今日姨侄女总算是有了这机缘,可见到二姨母提笔落字,这字竟写得这般漂亮。”
她腔调内小女儿般的撒娇劲没去,林清音不必多琢磨就知道她是在刻意恭维。
她已经许久未曾练字动笔,字迹早就不如盛年秀丽,如何再当得起才女的称赞。她这恭维未免也太不识时机,叫人反感。
林清音心中不快,下意识还是扫了她几眼。这一扫,倒是看清了沈婳伊的容貌。方才她一直刻意不观,只是怕她生得像她母亲,而她母亲本与自己肖像。
她不想再瞧见当初的自己,可还好她的忧虑没有成真。沈婳伊不像她的母亲,也不像她。
还好,她不像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