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老虎

她想起来了,她年少的时候确实去过很多回青刀门。

她随母亲常居内院,平常少有机会可出闺门。但是去青刀门这事儿是父亲准许的,沈赵两家本就要缔结姻亲,早些去了,两家人多熟络熟络也算是件便意事。

虽是如此,但这世上的男婚女嫁,成亲前不曾见过的也不在少数。

她们其实没那个必要多往青刀门去的,但想来是母亲在内院闷久了,她喜欢寻个由头离开旧有的、狭小的天地,到外头透透气。

正好赵夫人对她客气,整个青刀门都把她们视为贵客,赵家人也乐得她们多展示些奢靡繁华的东西。

所以她们来了许多回。

她不想去,但亲事是给她定的,是由着她,两家人才有了姻亲关系,她总是得去的。

她心里总想跟母亲说少去几回行不行,但每次一瞧见母亲出发前兴致盎然、盛装打扮,要去和赵夫人姐妹叙旧的阵仗,她便哑了口。

她好少看见母亲这样欣喜欢畅的模样,一点小事,成全了母亲也没有什么。不过就是要忍忍赵家兄弟而已,也就只用忍忍他们。

毕竟对于她们这些深闺妇人来说,寻个由头可到外头去大大方方透气,是多难得的事情。

她喜欢让母亲多开心,因为她知道母亲开心了就会更疼爱她些,对她更好一些。只有母亲开心了,她才能跟着开心。

本来都应该很开心的,她这回还拥有了父亲专门给她带的布玩偶。本来……本来……

沈婳伊一时间惶恐不安、在角落的赵万熠见自己被她们发现,这回居然没有掉头就走,他不怕被赵夫人责罚,竟抬步上前靠近了她们。

沈婳伊感觉自己的身子僵住了,这不是沈家,四周没有她熟悉的守卫。她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上前,心恐慌到提起来卡在嗓子眼里,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她用自己尚能动的脑子努力想了想,她发现他的眼睛在往她手上的小老虎瞧。她明白了,想来是她们的展示成了炫耀,毕竟谁不喜欢精巧的好东西。

他上前一定是有所图的,这下若要得脱身,不丢些东西是走不了了。

沈婳伊几乎是哭着,把手上的小老虎丢给了他。她动手示意雨荷把装剩下玩偶的锦盒抱走,哭哭啼啼地跑远了。

等她们甩开了赵万熠,再没见到他时,雨荷见她脸上居然有泪痕,竟反问她一句:“小姐,你怎么还哭了啊?”

“他拿走了我最喜欢的小老虎,我能不难过吗。”

“小老虎不是你自己丢给他的吗?”

“他盯着我那只小老虎看呢,摆明就是看上我这只小老虎了,我不给他我能走得了吗?”

“噗,哈哈哈哈……”雨荷竟然大笑了起来,“小姐,赵二公子可都十六了啊,他又不是八岁小孩,这个岁数了怎还会喜欢布玩偶呢?也就你喜欢呀。”

“他不喜欢他盯着瞧什么!”

“没准是好奇?没准他就只是在盯着你呢?”

沈婳伊一听这话,低头只哭得更狠了。

雨荷伺候她多年,早就对沈婳伊这胆小好哭的模样见怪不怪。她随口安慰了她几句,收起了玩笑的心思,满脸认真地问道:

“好了好了小姐,那你喜不喜欢赵二公子啊?”

沈婳伊听她讲起这对闺中女儿来说足够离经叛道的情爱之事,顿时脸都僵了,蹙着眉数落她道:

“你想男人想疯了,竟问起我喜不喜欢。我们三个里头就你最喜欢男人,你要喜欢你自己喜欢去,别拉扯上我!谁喜欢他了!

我方才都要被他吓死了,丢了我喜欢的小老虎才得以脱身的,我最喜欢的小老虎没了呜呜……”

“小姐,那你要不喜欢,下回可别乱丢自己喜好的东西了。不然在外人眼里看来,还以为你在丢什么定情信物呢。毕竟你要不喜欢他,怎会给他自己喜欢的东西,这放在外人眼里得怎么想?”

“外人真是这么想的吗?”

“当然是这么想的呀。”

“外人为什么要这么想呀,这里头没有我心甘情愿的事啊……”沈婳伊满脸委屈地抱怨起来。

她分明有许多委屈想要申辩,可落在雨荷口中皆成了她年少无知。这世上有许多约定俗成的东西是早就定好的,若不想落人口实,只能按着规矩来。

她这么懂规矩的人,怎么竟没有摸清与男子相处的规矩。她觉得委屈憋闷,但思来想去,总觉得错不在己。

她在闺中的教养,在闺中安稳的环境,平常能见几个外男。她又何需学会同他们打交道,摸清楚和他们相处的分寸和规矩?

她向来不需要琢磨这种事情,也从没必要接近他们,更没必要去和他们说话相处。她向来最守规矩了。

直到她在这事上反复吃了许多亏去,被许多人说上句愚蠢和天真,惹火烧身了才知木已成舟。

她觉得憋屈,许多事都像是她分明丢了最喜爱的布老虎,还落下了罪名,什么都算她的。

凭什么,为什么,凭什么要苛求她,不守规矩的姑娘要被责怪,最守规矩长到大的她为什么也是这样?

为什么这样,为什么算她错了,明明小的时候长辈们还总是夸她的。

她什么也没变,为何只是长大了,小时候对的事情就都沾了错,为什么要责怪她。

“夫人,都这样了,你为什么还要给那个何大人送茶叶啊?”

“沈娘子之前对本宫的阵仗,与其说是臣子对君王,倒不如说是女子对男子。”

“沈坊主,你做的这诸多小心思,不就是为了引本王的注意吗?这下算你赢了。”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你知道了没,我喜欢你……”

“你若不喜欢我,为什么要丢给我你喜欢的东西。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话,你为什么要多看我一眼!”

“你为什么,你为什么!都是你先招惹我的!”

“小姐,你太不懂规矩了,这是不知分寸……”

她在旧事中绝望地、委屈地痛哭了起来。在无数指责中、埋怨中、一本正经的训诫和教导中悲伤地啜泣,茫茫天地间只有她自己委屈的声音,委屈的声音化成了啜泣。

啜泣不算委屈,啜泣是认罪。

沈婳伊哭得发抖,感觉整个身子都像风浪中的小船一样颠簸飘泊。这是梦还是真的?不知道,反正是真是假都不妨碍她痛哭上一场。

直到独我的空间里有不属于她的异样感传来。那是种陌生的触感,是什么东西?

沈婳伊绷紧了神经,整个人几乎应激起来。黑暗之中,她发现有只大手隔着床幔伸进来,那只大手正在摸着黑触碰她。

“流氓!”

沈婳伊尖叫一声,一下子蹿坐起来,从枕下寻出了之前藏好的端菜的木盘,恶狠狠地往那团无故现身的黑影方向砸。

她在惊恐之中使出了足够大的气力,这下只听呜呼一声,黑影倒了,黑影再不说话了。

第二天,之前为沈婳伊调理身子的刘司药又来了,这回是来给梁永靖看伤。

这事上很多事情等发现的时候早是木已成舟,包括梁永靖头上被砸出的包。沈婳伊这回一句辩解或者找补的话都没有了,只是默然地等着对应的后果。

就算殴打王孙贵胄有责罚,但想来这责罚一时还没那样快到。梁永靖并没对自己的伤多说什么,二人也没准许宫人过问。

直到梁永靖的伤势处理完了,闲杂人等都退了出去,倚在床边的沈婳伊有气无力地发话道:

“昨晚的事你可怪不了我,谁让你半夜蹲人床头的。”

“姐姐,你下好狠的手啊。”

梁永靖委屈巴巴,竟开始佯装啜泣起来:“要不是我头铁,我昨晚不得给你砸死啊。你怎么下这么重的手,你竟然想谋害亲夫啊。”

沈婳伊侧过身子轻声道:“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

“什么女人啊你。”

沈婳伊无意同他续聊这个话题,直言问他道:“你昨晚不是被铁链绑着吗,怎么跑我床边的。”

梁永靖没搭理她,就仿佛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在嘴里吹调子想缓解尴尬。

沈婳伊瞅他那样,就知道寻常的铁链是栓不住他了。他竟学会了半夜偷给自己解锁链,果然昨天做那听话样子都是为了哄她玩的。

她神色凄楚,无可奈何地叹下了口气。梁永靖赶忙解释道:

“我会跑你床头,还不是因为你大半夜自己就哭了。你一直哭一直哭,我怎么跟你搭话都没用。我还以为你出了啥事呢,我真是好心被当驴肝肺,还被你当恶人拍了一板子。”

“我哭我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什么叫跟我没关系,你哭成那样你我还能睡得着吗。真是吵人睡觉还不认账。”

“所以你就半夜把手伸进我床幔想东摸西摸?”

沈婳伊被他气到心堵,差点就想开口再和他痛骂几个来回,但终又觉得此乃无用功,本不值当。

她不再看梁永靖,背对着他话音认真道:

“梁永靖,你要真是大了,想起做男女之事,不如你直接去找几位侧妃吧。我不会管你找了几位侧妃,你同谁欢好都和我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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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雁渡
连载中王如君爱摸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