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方才惊叹于冯怀素的年少有成,此刻望向陈溱的目光,惊叹之意只增不减。
碧海青天阁这名弟子擅长的不仅是剑术,还有驭剑之道。那软剑在她手里,时刚时柔,时挺时绕,如游龙戏水,灵巧自如。若非对剑性领悟极深,绝难有这等境界。
“施主的剑术刚柔并济,颇得道家真谛。”冯怀素说罢,将拂尘一收,抱拳一礼,便大大方方地退下场去。
明微虽好胜,却也十分疼爱弟子,她叹了一声,拍了拍冯怀素的肩,道:“江河之大也,不过三日;飘风暴雨,日中不须臾。”
冯怀素点头。明微安慰地笑了笑,抬头望向天际,目光空旷遥远:“弘明六年那场杜若花会,沈蕴之提着一柄‘惊鸿’软剑惊艳四座,与诸门派女侠轮番交手,无一败绩。最后,却输给了云倚楼。”
冯怀素道:“传闻云前辈是八百侠士才镇压住的第一高手,连顾平川都败在她剑下。果然名不虚传。”
明微摇了摇头,道:“沈蕴之的剑术已臻绝顶,单论剑术,无人能敌。可云倚楼赢了沈蕴之,用的却是沈蕴之自己的剑法。”
冯怀素一怔:“师父是说,云前辈……学了沈前辈的剑术?”
明微点了点头,又道:“偷学别家武学,向来是为武林人士不齿的。可云倚楼只是在坐下底下光明正大地观看,与当初在座的所有人一样,又怎么能称得上是偷学?”
冯怀素若有所思,讶然道:“云前辈就看了几眼,就琢磨出了沈前辈的剑法?”
明微点头。
那云倚楼,究竟是何等天资?
冯怀素想着,目光不觉又落到台上那道身影上。
陈溱立在台上,尚未从方才的酣战中完全回神,便听台下一人道:“小女侠这剑可是由我剑庐所铸?”
陈溱循声望去,只见西南面坐着的正是那个身姿魁梧的剑庐弟子。剑庐弟子以铸剑为生,听闻人人都是抡得动铁锤的,就连女子也不例外,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先前听李摇光称她姓楚,看年纪约莫二三十岁,应是楚铁锋、楚铁心的师妹楚铁兰了。
陈溱刚拱手称是,那边李摇光便抢先道:“拂衣剑,当然是剑庐所铸。”
“竟然是‘拂衣’?”台下顿时议论纷纷。
传闻十七年前镇压云倚楼时,顾平川在拂衣崖输了云倚楼一招,事后便请剑庐铸了这柄软剑,取名“拂衣”,以志其耻。
也有人说,那日云倚楼并未输给任何人,只是力竭被擒。
可不论怎么说,云倚楼都已经在江湖中消失,“沉鱼剑”纵是万般厉害也成了传说。
而云倚楼与沈蕴之退隐之后,“拂衣”在软剑之中便堪称第一。
楚铁兰瞥向李摇光,凉凉道:“我问你了吗?”
李摇光笑笑:“正好知道,便随口一答。楚女侠何必动怒呢?”
“何必动怒?”楚铁兰冷笑一声,“李堂主年纪轻轻就这么健忘?独夜楼和我剑庐的账,这就忘了?”
汀洲屿歌谣中虽有“仙山缥缈,杜若芳芬,天下姊妹,皆入我门”之句,可各门各派都在江湖上行走,难免有摩擦。这便是黑白两道都邀请的坏处了。
不过,白道有白道的规矩,黑-道有黑-道的准则,两派之间起了矛盾,大多时候也都能调解。
可若是黑-道惹了白道,或是白道惹了黑-道,两边各说各的话,又本着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念头,很多时候都会吵得不可开交、打得天翻地覆。
陈溱不禁想起了顾平川握着的那把“青牙”。楚铁心用楚铁锋血肉铸杀戮之兵,剑刃如獠牙,杀气凛冽。可见剑庐弟子对杀害楚铁锋之人仇恨极深。
“楚女侠这说的哪里话?”李摇光不以为意道,“我们独夜楼是收人钱财替人卖命,想要你师兄命的人又不是我们,楚女侠和我们这些做兵刃的较什么劲?”她神色一冷,又道,“再说了,你二哥不是已经用‘青牙’作为交换,让顾平川杀了我独夜楼不少弟子吗?我们月主都没有和你计较,你倒是惦记起我们来了,这就是你们名门正派的气度?”
楚铁兰道:“替-人-杀-人,便无罪吗?”
李摇光哈哈大笑:“还好楚女侠不是买家,若是买家,我真以为你要接一句‘非我也,兵也’了。”
这李摇光端的是巧舌如簧,楚铁兰却懒得斗嘴,起身道:“来,你和我比。”
方才楚铁兰坐在椅上已显奇伟,这一站起来,众人不禁倒吸凉气。只见这她身长足有七尺,熊背蜂腰,即便是武林之中横练外家功夫的男子,也未必有她这般强健。
“说来我这‘追魂刀’还是你师父当年所铸。用它伤了你,岂不是让你师父心生愧疚?”李摇光站起身来按着自己的刀,目光又落在楚铁兰身上。
“你也得伤得了我。”楚铁兰说着,大步一跨,已跃上擂台。陈溱赶忙退下。
楚铁兰反手抽出背后那柄硕大兵刃,沉声道:“‘天煞’在此!”
“天煞”二字一出,在座众人神色俱变,齐齐看向了那把剑。
兵器有利兵、软兵、重兵之分,以重兵为最难练,“天煞”便是一把重剑。
传闻“天煞”乃百年前剑庐前辈楚经纶以玄铁所铸,长四尺,宽五寸,钝而厚重,坚硬无比,号为“百兵之皇”。
因“天煞”有七十二斤重,非天生神力者不可操控,所以甚少在江湖中出现,没想到今日竟被一名女子提了起来。
李摇光原本想着,楚铁锋死后,迟迟未有剑庐弟子找独夜楼报仇,剑庐此代应是无人了。没想到这突然蹦出一个力能扛鼎的女流出来。
李摇光见碧海青天阁那个小姑娘已退下台去,显然是给她们两个腾场子,可她却有了退缩之意,笑道:“‘天煞’都出来了,我哪敢……”
她话音未落,忽脸色一白,只见那楚铁兰已提着天煞冲了过来,人在台上,剑锋已扫到了李摇光面前。
李摇光只得使轻功躲避,撞翻了独夜楼这边一片桌椅。她眸光一冷,足尖点地,跃上擂台,“追魂刀”铮然出鞘。
“追魂刀”如黑蟒般探向楚铁兰侧腰。“天煞”剑身极宽,如一面巨盾,只一挡,便将追魂刀震开。
天煞两侧无锋,钝而不利,不以剑刃伤人。其形似剑,用起来却像刀。
刀法与剑法不同,剑重在灵巧,以招式取胜,刀重在较劲,以力量取胜。
两刀相较,拼的便是速度和力量。
在楚铁兰狂扫的“天煞”面前,李摇光怎样花哨的招式都显得不堪一击。
李摇光想以速度取胜,频频以刀尖点刺楚铁兰周身要害。奈何那“天煞”剑身极长极宽,稍稍一侧一挡,就令她无处下手。
“天煞”虽重,但旋转甩动起来速度竟不慢。因楚铁兰又天生神力,“天煞”在她手中不显笨重,剑身扬起的风甚至锋利异常。
李摇光且战且退,心中却明白:专练外家功夫者,内功往往薄弱。她两兵相接时频频以内力震击楚铁兰,可那楚铁兰竟岿然不动,仿佛她的内力如泥牛入海,激不起半点波澜。
陈溱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人的较量,心头雪亮:忽觉楚铁兰就是李摇光的克星。
她心想,李摇光再不收手认输,只怕……
江河之大也,不过三日;飘风暴雨,日中不须臾。——刘安《淮南子》(但是刘安他说是老子曰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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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杜若洲 冤家路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