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青天阁众弟子闻言,顿感莫名其妙,心想莫不是有人栽赃?
柳玉成按着腰间软剑竖眉喝道:“你胡说什么?”
乔盈则是直接纵身疾上,拔剑直刺那黑衣女子。只是剑未及对方身前,眼前忽有万千白丝一闪,她手中长剑竟被人卷了去。
乔盈大惊,落地一看,右手掌心已被剑柄离手那一瞬间的力道磨得皮开肉绽。
那黑衣女子站在半道截出来的宽袍大袖的女冠身后,高声道:“你们瞧见没有?碧海青天阁当着咱们这么多人的面,还敢继续伤人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拦住乔盈的是一位四五十岁的女冠。她身穿飞青华裙,戴飞云凤炁之冠,虽鬓已星星,却神采奕奕,可见是勤于修炼之人。她右手握拂尘,左手轻飘飘地掂着乔盈的剑,神态从容。
“乔盈!”高越之猜出了这女冠的身份,知自己这弟子绝非对手,忙出声喝止,“休要无礼,明微道长大你两辈,还能为难你不成?”
这话明着责怪乔盈,实则偏袒之意再明显不过。对方是前辈高人,若当真对一个小辈出手,那才是失了身份。
陈溱眼神微动,细细打量那女冠。
无名观位于恒州、俞州、梁州交界处,陈万殊当年去往恒州时常常路过,回落秋崖后也曾提起过明渊、明微两位道长。
据父亲所言,明微性情刚烈,恩怨分明,武功更是无名观第七代弟子之首。陈溱心下暗忖:“怪不得她能用轻飘飘的尘丝将剑卷去。”
明微听出了高越之话中指责自己刁难小辈,冷冷哼了一声,道:“昨夜有一批人潜入辛夷坞,点了迷离香,伤了我们不少人。与我交手的那人用的正是你碧海青天阁的‘云奔潮涌’,你们不该给我无名观一个交代吗?”
柳玉成对那女冠道:“昨晚我们还在海上,如何伤得了你们?”
“你们这个时候过来,可不就是来看我们是不是还活着吗?”那黑衣女子又冷声道。
“哼,你们独夜楼倒是惯会搅浑水。”另一个声音冷冷插进来。说话的是个身长七尺、颇为魁梧的女侠,约莫二三十岁,背后背着一把瞧不出来是剑还是刀的硕大兵器,整个人往那里一站,便如山岳般沉稳。
高越之当真是被那黑衣女子惹恼了,沉声对她道:“你这么急匆匆地指认我们,莫非这事是你做的?”
那黑衣女子又要开口,忽被另一名黑袍女子拉到了后面。
陈溱目光骤然一冷。这黑袍女子,分明就是两年前在京畿小镇将她劫走的李摇光。
李摇光冲高越之勾唇一笑,神态悠然:“我们独夜楼收人钱财替人卖命,从来不惧留下名号。若真是我们做的,认了便是,何须假手于人?”说罢,她又瞥向那魁梧女侠,“谁不知十几年前剑庐的楚铁锋和碧海青天阁的沈蕴之交好?楚女侠这般急着指责我独夜楼,怕不是想替她们开脱?好一招围魏救赵啊!”
那剑庐女子勃然大怒,厉喝道:“狗贼!你还敢提我师兄?”
眼见两方剑拔弩张,就要动手,人群中忽然传出一个清亮的声音:“诸位莫要动怒,且先让一让。”
众女侠闻言,当真让出一条道来。
五六名女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们的衣着不似大邺女子那样遮遮掩掩,而是将袖子除去,整条手臂裸露在外。
想起那些海寇晒到蜕皮的脸,陈溱不由感到奇怪,这海上风吹日晒的,她们的脸颊胳膊怎么还能这么白皙?
为首的那名女子身姿修长,将满头青丝扎成一条松松散散的辫子搭在左肩上上。她微微欠身,道:“晚辈汀洲屿谷神教白皎皎,早就听说高女侠要来,阿奶近年来眼神不太好,就派我在这儿接应,今日可算是等到人了!”
原来是东道主到了,怪不得众人皆面露敬意。
没想到前来接应的竟是谷神教教主白蘅的孙女,众人不由多看了她几眼。
白皎皎似是看出众人疑惑,笑着解释道:“我是教主收养的,教主认我做孙女,我才称她为阿奶。”
碧海青天阁与谷神教常有往来,高越之见汀洲屿弟子到了,怒气稍消,道:“我们途中遭遇海寇劫船,又遭了风暴,这才耽搁了两日。”她环顾四周,语气转冷,“不知怎么就被这些女侠给扣了伤人的帽子?”
“这……”白皎皎望着众人,面露难色,“是我汀洲屿防卫不当,让贼人混了进来。”
“什么贼人还会用碧海青天阁的招式?”李摇光不依不饶。
乔盈抬起下巴,冲她道:“或许是有贼人偷学了我们的招式,‘云奔潮涌’又不难!”
眼见双方又要争执起来,白皎皎忙走上前来,柔声道:“诸位远道而来,本是为了参加杜若花会。依晚辈之见,不如花会照常举办,让大家见识见识碧海青天阁的武功,也好分辨昨夜那些人使的究竟是不是贵派的路数。诸位意下如何?”
先到的那批女侠本就是来找碧海青天阁讨说法的,而江湖中人讨要说法的方式一般是动手不动口,她们巴不得和碧海青天阁打一场,当即应了。
高越之心中盘算:“既然不是她们做的,让弟子们露几手,洗清嫌疑也好。”当下也点头应了。
“如此真是再好不过!”白皎皎展颜一笑,当先引路,带着众人往汀洲屿北面的小山丘走去。
汀洲屿的地势四周高中间低,中间有一道宛如利斧劈开的狭长峡谷,将小岛分为东北和西南两半。
小路也随着地势蜿蜒曲折,她们一行要去北面小山丘,却先得绕到峡谷跟前。
一条涓涓小溪流淌在山谷中,圈出了个六七丈宽的梭形小渚。小渚中央立着一座三丈高的砥柱石。只是这小溪的水极缓,跟死水一样,这石头也抵不了什么大风大浪。引人注目的,是石上的一尊女神像。
高越之远望神像道:“这便是贵教信奉的谷神?”
“正是。”白皎皎点头,“‘谷神不死,是谓玄牝’,这便是谷神像。”
各派教义不同,规矩各异。汀洲屿这些女子路过神像,既不参拜,也不避讳,只是坦然经过。见她们如此,陈溱便也放心大胆地细细端详起来。
只见这谷神像的样子与一般神像大相径庭。
寻常神像大都是宝相庄严,雌雄莫辨,让人一见便生出敬畏之感。可眼前这尊谷神像却是婀娜窈窕,婉媚异常。
她梳着双鬟飞仙髻,身着曳地留仙裙,帔帛虽为坚硬的石头雕成,却飘飘似举。她双手掬了一捧杜若花,轻轻送到右肩前,脑袋微微向□□侧,颇有枕手眠花之感。
最令人奇怪的是神像的脸。寻常神佛之像均是雕得不似真人,让人一看就生出“这不是凡人,是神”的感觉,而这谷神像的三庭五眼却与一般女子无异,让人一瞧便生出些亲近之感。
她们过了桥,又走了片刻,便到了小山丘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