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骇浪(四)

众人走出船舱,只见一夜风浪已将厮杀的痕迹洗刷干净,海面平静如初。碧空如洗,远处盘旋着几只海雀和信天翁。

甲板上只剩下寥寥几具尸体,连血迹都被冲刷下去,唯余三两道浅浅的红痕,蜿蜒着朝船舷上的排水孔流去。原本趴在船舷上的海寇大都没了踪迹,想来已经被颠进了海里。

有两具海寇尸体浑身都被打湿,身躯软趴趴地贴在船舷上,胳膊却被铁链系着高高吊起。那原本被海上烈日晒得蜕皮的肌肤,经海水雨水一整夜浸泡,已泛出惨白发青之色,而铁链另一段的鹰爪钩还牢牢地扣在旁边那条黑船上。

如今还有一件糟糕的事,原先系在大船船尾的那艘小船,不知是撞上了礁石还是撞上了船舵,已四分五裂,残骸上还插着几支箭杆,想来是那群海寇射偏了的。

柳玉成望着小船残骸,恨声道:“这群人真是该死!”没了小船,她们到汀洲屿后又该如何返程?

高越之环顾四周,确认船上再无活着的海寇,吩咐弟子们道:“乔盈带七人留守此船,其余人随我去那黑船上看看。”好歹海寇的船还在,大不了就乘那艘回去

八名弟子留下来看船,其他人便顺着铁爪铁索攀上黑船。

陈溱靠近时才惊觉这黑船船身竟是阴沉木所制。阴沉木坚硬细腻,不腐不朽,寻常人家得一小块,便视若珍宝,雕成佛像辟邪。揽芳阁的梁三娘就供着一尊阴沉木雕的白眉赤眼神。

能搜刮到这么多的阴沉木造船的,非富即贵,许是这些海寇劫了不少商船。

黑船甲板也被雨水冲刷得一尘不染,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高越之去船头检查船舵是否受损,吩咐弟子们先入船舱察看。

陈溱走在前方,一推开舱门,就见到里面一片狼藉:桌椅横七竖八,碗罐东横西倒,想来都是昨夜风浪颠簸所致。她前脚刚迈进去,余光忽瞥见门后寒芒一闪,当即斜身一窜,闪到一旁,“拂衣”剑已然出鞘,顺势一劈。

舱门木屑纷飞,迎面一个高举大刀的汉子从脸颊到肩膀挂了彩,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原来这船舱里竟还埋伏着四个海寇。只是经过一夜颠簸,他们已没了昨夜那群人的气势。这四人瞧见来人不少,又一击不成,便纷纷缴械投降,被四名弟子押着走到甲板上交由高越之发落。船舱里就只剩下了陈溱、柳玉成、谢商陆三人。

舱内除了海上生活用品,还有好几只樟木箱子,里头尽是海寇劫商船客船得来的奇珍异宝。

陈溱对那些珠宝无甚兴趣,目光落在角落一口兵器箱上。

她走过去,从刀剑堆里抽出一把模样怪异的略弯长刀,端详片刻,蹙眉看向柳玉成。

柳玉成会意,点了点头。

这刀和两年前陈溱初上碧海青天阁那夜,在碣石台上遇到的黑衣刀客所持之刀,十分相似。

“你们快来,这木板好像能动!”谢商陆半蹲半跪着,指着舱底一处道。

陈溱和柳玉成对视一眼,握着那把刀走了过去。

她们掀开木板,下方忽然传出数声凄厉的尖叫。

血腥味、霉变味、发酸的油味混杂着便溺的秽气扑面而来,就连见惯伤患、承受能力极强的商陆都忍不住皱眉,捂住口鼻。

气味稍散,船底悉悉窣窣声音不断。姑娘们举灯向船肚子里一瞧,只见黑暗中蜷缩着一群目露怯意的人,应该是这些海寇掳来的海商和船客。

谢商陆忙温声安慰道:“大家不要怕,我们和那些人不是一路的。”

那些人方才见到木板被推开,只道是海寇又来施暴,才会惊恐尖叫。他们长期待在昏暗处,骤然见光,眼睛眯着瞧不清东西,听到温和的女子声音,才稍稍放松下来。

原来这黑船构造与她们的船一样,在船舷和船艉两侧设有长橹,摇橹的地方便在船底舱中。只是她们船上摇橹的是自家弟子,而这黑船押来摇橹的,却是掳来的海商船客。

想来海寇们见惯大场面,对金银的兴趣远胜于女人。那些劫来的船上的妇孺,大都被他们扔进了海里,只留下些身强体壮的男子,丢到船肚子里摇橹。

三人递下梯子,那些人攀爬上来,一踏上甲板便瘫软在地,喜极而泣,伏地作揖。

这些人大都鸠形鹄面,显然被关押已久。其中有几个略强壮的,应该是刚被捉上船的。底舱阴冷,他们的衣裳毫无章法地披在身上,从脖子裹到脚踝,可还是禁不住瑟瑟发抖。

三人瞧着,便觉心中发寒。这些海寇待人与牲畜何异?甚至更为残忍,当真死有余辜。

正安顿间,一个年轻男子怯生生看了陈溱一眼,嘴唇动了动,小声道:“能不能……”

陈溱察觉他的目光,便定睛看去。可她方才正想着海寇的事,目光中犹带几分怒意。那男子被她一瞧,吓得后退半步,连连摆手道:“不是不是……我是想问,能不能……把我的刀还我?”

陈溱和柳玉成对视了一眼,将刀往前一递,问:“这是你的刀?”

那男子点了点头,上前欲取。

陈溱又问:“你从何处得来?”

“这是家父留给我的。”男子答道,“我们那里,很多这种刀。”

“你们那里?”陈溱又打量了他几眼,这才从他破旧的衣裳上看出一星半点番邦模样,“你不是大邺人?”

“对。”那男子接过刀,朝陈溱拱手行了个礼,“我叫源西仁。源头的源,东西的西,仁慈的仁。我从东边来,你们大邺称呼我们那里为瀛洲岛。”

“瀛洲岛?”柳玉成蹙眉问道,“那岂不是远在千里之外?”

原来是个外邦人,船上其他人也颇感新奇地瞧了过来。

“是的。我们每次前往大邺,都要乘半个多月的船。期间不但会遇到风浪,还会遇到海寇。”那自称源西仁的男子神情惆怅,摇了摇头,“唉……”

有个男人按着红肿的肩接话道:“你这小伙子,回了瀛洲岛就别再出来啦!这海上实在是太危险啦!”

其他海商船客纷纷叹着气应和。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们被海寇折磨了这么久,谁都不想再出海了。

源西仁摆了摆手,“大邺这么大,只要我们坚持向西航行,总能到的,至于海寇——”那男子握了握刀,“我没有他们强,我认输。但我们瀛洲,日后必然会有比他们更强的人。”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听闻瀛洲国的人十分崇拜大邺,所以每年都有无数瀛洲人不远千里,不惧万难,毅然出海,甚至漂泊月余来到大邺。此人年纪轻轻,遭此大难,竟毫无退缩之意,倒也是条汉子。

三人正安顿着这些人,甲板上忽然传来一声模模糊糊的,像是扼在喉咙里的“嗬……嗬……”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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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击骇浪 可怜幽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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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雪明
连载中壶中日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