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云隐画舫·第一章

快艇破开水雾,在乳白色的湖面上犁出一道逐渐弥合的痕迹。前方,那艘凭空显现的古画舫轮廓愈发清晰,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帧被水浸湿又缓慢晾干的工笔长卷。

霜雪成坐在快艇后排,一只手肘支在船舷上,另一只手正慢吞吞地从他那个看似扁平的挎包里掏东西。这挎包容量显然经过空间技术处理,只见他摸索片刻,竟掏出一包独立包装的椒盐味苏打饼干。他拆开包装,捏起一片,“咔嚓”一声,咬下一小角,在引擎低鸣和水声潺潺的背景音里,这细微的咀嚼声格外清晰。

搬山云坐在他对面,看着霜雪成在任务前奏里如此气定神闲地吃零食,眼睛都瞪大了几分,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归南则好奇地瞟了一眼那包饼干,又看看霜雪成没什么表情的侧脸,觉得这位新队友实在有趣。莫子夏依旧端着那杯似乎喝不完的花茶,笑盈盈地看着,仿佛在欣赏什么日常喜剧。言霜降闭目养神,对零食毫无反应,只有夜游适,在快艇转向的轻微晃动中,将自己更深地缩进了阴影和降噪耳机里。

任桥霜站在艇首,回头看了一眼霜雪成,没说什么,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转向众人:“前方就是‘云隐画舫’镜像区实体入口。记住,内部规则核心是‘艺术化的情绪残留’,所有景象都可能带有隐喻性和轻微认知偏移。保持冷静,跟紧队伍,有异常及时报告。”

快艇在距离画舫约十米处停下。前方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画舫朦胧的身姿,虚实难辨。雾气在这里尤为浓稠,带着清冽的水汽和一丝极淡的、类似陈年宣纸与松烟墨混合的气息。

任桥霜率先起身,轻盈地跃上画舫边缘延伸出的一块木质跳板。跳板看似单薄,却纹丝不动。她转身示意众人跟上。

搬山云深吸一口气,大步跟上,踩得跳板微微下沉,但依旧稳固。归南动作矫健,如猫般轻盈落地。莫子夏放下茶杯,理了理鬓发,步伐优雅从容,仿佛不是登临险地,而是赴一场茶会。言霜降睁开眼,灰蓝色的眸子扫过画舫结构,一步踏出,悄无声息。夜游适最后一个起身,他几乎是贴着阴影移动,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只有腰间终端屏幕的微光在雾气中一闪而逝。

霜雪成落在最后。他慢悠悠地咽下最后一口饼干,把包装袋随手塞回挎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才不紧不慢地踏上跳板。跳板随着他的步伐轻微晃动,他却走得稳当,目光已经懒洋洋地扫向画舫内部。

登上画舫甲板,景象又是一变。外面看去不过寻常尺寸,内部却异常开阔。船体仿佛被某种空间规则延展了,形成一个三进式的、廊腰缦回的古典园林式格局。朱漆廊柱,雕花格窗,月洞门彼此掩映。雾气在廊间弥漫,比外界更显粘滞,能见度降至二十米左右。空气里除了纸墨香,还多了丝若有若无的、清冷的花香,以及一种……极低频的、类似琴弦被风拂动的颤音。

“先探查前厅和中庭。”任桥霜展开一幅古朴的羊皮卷地图,上面用朱砂勾勒出画舫的大致布局和几个标记点,“地图显示,核心情绪残留通常集中在‘画室’、‘琴阁’和顶层的‘观星台’。我们分组行动,提高效率。搬山云、霜雪成,你们一组,探查左侧回廊和‘画室’区域。归南、言霜降,右侧回廊和‘琴阁’。莫子夏、夜游适,跟我居中策应,并尝试建立区域精神感知网络和全息地形模型。保持通讯畅通。”

分组合理。搬山云的防御和稳定搭配霜雪成的敏锐感知;归南的机动与言霜降的绝对武力形成攻坚;莫子夏的精神感知与夜游适的信息处理能力则为全局提供支持。

霜雪成对此安排无可无不可。他冲着搬山云抬了抬下巴,示意“走吧”,便双手插兜,率先向左边的月洞门走去。搬山云赶紧跟上,庞大的身躯走在木质回廊上,却努力放轻了脚步,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左侧回廊幽深,两侧墙壁并非实体,而是半透明的、流动着淡淡水墨痕迹的“画屏”。屏上画面不断变幻,时而山水,时而花鸟,时而仕女,笔触细腻,意境悠远,但所有画面都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雨雾般的忧伤。空气里的琴弦颤音在这里更清晰了些,仔细听,又像女子低低的哼唱,不成调,却揪心。

霜雪成走得不快,边走边嚼着又一块不知何时摸出来的奶糖。灰色的眼睛半眯着,视线扫过那些流动的画屏,偶尔在某个画面停留一瞬,又漫不经心地移开。

“雪成哥,”搬山云压低声音,有些紧张地打量着四周,“这里……感觉好安静,安静得有点吓人。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

“嗯。”霜雪成应了一声,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不止看着,还在‘画’。”他指了指旁边一面画屏。屏上原本是烟雨朦胧的山水,此刻,那山水间却隐约多出了两个极其淡的、墨色的人影轮廓,依稀能辨出是一高一矮,正在“画中”沿着山道行走,方向与他们一致。

搬山云汗毛都竖起来了:“这……这是……”

“镜像映射,无害。”霜雪成语气平淡,“这地方的规则就是把进入者的影像,以某种艺术化的方式‘记录’到环境里。跟碧波谣的倒影差不多,只不过这里是用画的。”他顿了顿,补充道,“只要我们不乱来,它应该也只是‘画画’而已。”

仿佛为了验证他的话,那画屏上的两个墨影走到一处山亭,便停了下来,对着“画中”的雨景,不动了。而他们现实中,正好也走到了回廊的一个拐角,前方出现了一扇虚掩的、挂着“画室”木牌的房门。

霜雪成走到门前,没立刻推开,而是凑近门缝,鼻子微微动了动。“有松烟墨的味道,还有……很淡的,颜料和旧绢布的气味。”他退后半步,看向搬山云,“你感觉一下,门后结构稳不稳固?有没有‘空’的感觉?”

搬山云立刻凝神,双手虚按地面,发动地脉感知。片刻后,他眉头微皱:“门后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地面是实木地板,铺设很扎实。但是……正对门口大概五六米的地方,地板下面,我感觉有一块区域,土石反馈很‘虚’,不像实心,也不完全是空的,像……被什么东西给‘浸透’了,结构有点松散。面积不大,但最好别踩上去。”

“知道了。”霜雪成点点头,伸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吱呀——”

一声悠长轻响。

画室内部豁然开朗。这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厅堂,三面环窗,窗外是流动的乳白色雾气和隐约的水光。室内光线柔和,来自几盏悬在梁下的古式宫灯,灯罩上绘着精致的工笔花鸟。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画案,案上铺着雪白的宣纸,笔墨纸砚俱全,还有几碟尚未干涸的颜料。四周墙壁挂满了已完成或未完成的画作,山水、人物、花鸟,不一而足,笔力精湛,却都透着一股相同的、沉静的忧伤。

而在画案旁,背对着门口,静静地“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由淡墨色轮廓构成的、半透明的女子背影。她穿着古代仕女的衣裙,身形窈窕,长发如瀑,正微微倾身,仿佛在凝神作画。她的“手”虚悬在画案上方,指尖有极淡的墨色光晕流转。她没有实体,却散发着清晰的存在感和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寂寥。

“情绪残留体……”搬山云屏住呼吸。

霜雪成没有贸然靠近。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画室各处。除了中央那个墨影仕女,画室内一切如常,那些悬挂的画作静谧无声。但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他的视线落在了画案旁的地面上。那里铺着一块深色的、绣着卷草纹的锦缎地毯。地毯看起来厚实柔软,但根据搬山云刚才的感知,那块“虚”的区域,似乎就在这地毯下方。

他又看了看那墨影仕女。她“坐”的位置,正好在地毯边缘。

霜雪成想了想,从挎包里又摸出一小袋坚果,倒出几颗在掌心,然后,屈指一弹——

一颗坚果划过小小的弧线,落向了地毯中央。

没有声音。

坚果在接触地毯表面的瞬间,仿佛掉进了水里,无声地沉了下去,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就这么消失不见了。

“果然。”霜雪成嘀咕,“不是地板‘虚’,是那块地毯有问题。估计踩上去就跟掉进沼泽差不多。”他看向搬山云,“能绕开吗?”

搬山云感知了一下:“地毯覆盖范围大概三米见方,正好挡在画案和主要的几面挂画之间。两边倒是能绕,但距离墙很近,而且……”他指了指墙壁上几幅画,“那几幅画,我感觉后面的墙体能量流动有点滞涩,可能有别的布置。”

霜雪成环顾四周。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画案上那几碟颜料上。在柔和的光线下,那些颜料的色泽……似乎过于鲜艳、饱和了,甚至隐隐有微光流转。

他眯起眼,仔细看了看其中一碟朱红色。颜料表面,极其缓慢地,浮现出一个极其微小的、漩涡状的纹路,随即又消失。

“流动……”他低声道,“这里的‘情绪’,甚至‘规则’,都处在一种极其缓慢的‘流动’状态。像没干的画,或者……没谱完的曲。”

他试着调动了一下自己那份时灵时不灵的感知。或许是“云隐画舫”这种以“韵律”和“意象”为核心规则的环境与他隐隐契合,这一次,那种对“流动”和“异常”的捕捉感,比在碧波谣时清晰了不少。

他能模糊地“感觉”到,整个画室空间里,弥漫着一种极淡的、悲伤而专注的“情绪流”。这股情绪流的源头,就是那个墨影仕女。而画案上的颜料、四周的画作、甚至那盏宫灯的光晕,都像是被这股情绪流浸染、带动,在进行着极其缓慢的、周期性的变化。

“有意思。”霜雪成自语,又从坚果袋里摸出一颗,这次,他没扔向地毯,而是朝着画案上那碟朱红颜料旁边,空着的一块地方弹去。

坚果落在坚硬的紫檀木画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滚了几圈,停住了。

无事发生。

“看来‘陷阱’只在地毯范围。”霜雪成得出结论,“这位‘画师’小姐,似乎只在意她的画和画案,对别处并不设防。”他看向搬山云,“我们贴着墙边绕过去,别碰地毯,也别碰那些挂画,目标明确,记录画案和四周主要画作的情绪残留特征,然后去下一个点。”

搬山云点头,谨慎地开始移动。他庞大的身躯此刻异常灵活,紧贴着墙壁,绕开了那片诡异的地毯区域。霜雪成跟在他身后,步伐依旧懒散,但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安全位置。

两人顺利绕到画案侧方。近距离观察,那墨影仕女的身形更加清晰,甚至能看清她衣袂上极淡的水墨渲染纹理。她依旧保持着作画的姿态,对两人的靠近毫无反应,仿佛沉浸在一个永远无法完成的作品里。

霜雪成的目光落在画案铺开的宣纸上。纸上并非空白,而是已经用极淡的墨色,勾勒出了一片烟雨朦胧的湖面,和一艘孤舟的轮廓。笔触细腻传神,孤寂之意透纸而出。但整幅画似乎只完成了背景,孤舟之上,空无一人。

而在画纸一角,搁着一枚小小的、颜色黯淡的玉环压尺。

就在霜雪成凝神观察画作时,通讯器里传来莫子夏清晰柔和的声音,背景隐约有她敲击虚拟键盘的轻响:“左侧画室组,我这边精神感知网络初步反馈,你们所在区域情绪流稳定,核心残留体‘画师’处于深度静滞状态,暂无攻击性或交互意图。但检测到画室内存在多处微弱的‘意象共鸣点’,可能与特定画作或物品相关,触发机制未知,建议保持观察距离。”

“收到。”霜雪成回了一句,目光却落在了那枚玉环压尺上。在他的感知中,这枚不起眼的压尺,散发的情绪波动……似乎比那墨影仕女本身还要更“鲜活”一点?不是强烈,而是一种绵长、隐忍的思念。

他没去碰它,只是记下了这个细节。

“画室记录完毕,情绪残留特征:寂寥、专注、未完成感。发现疑似情绪载物一件。”霜雪成对着通讯器简单汇报,然后对搬山云示意,“走吧,去下一处。”

两人按照原路,小心地退出了画室。关上门的那一刻,霜雪成回头看了一眼。画案旁,那墨影仕女的背影依旧,仿佛千百年来从未改变,也永远不会改变。

离开画室,继续深入回廊。雾气似乎更浓了些,两侧画屏上的画面也变得更加抽象、破碎,有时甚至只是一团团晕染开来的墨色,仿佛作画者心绪不宁时的信手涂鸦。那种琴弦颤音般的哼唱声,时远时近,捉摸不定。

搬山云有些不安:“雪成哥,你有没有觉得……这声音,好像越来越清楚了?而且,好像……不止一个方向?”

霜雪成停下脚步,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撕开包装塞进嘴里,含混地说:“嗯,是有。左边回廊深处,还有……上面。”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回廊顶部精美的藻井。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前方雾气涌动,廊柱之间,凭空浮现出几个半透明的、如同水墨晕染而成的乐师身影。他们或坐或立,手持箫、笛、琵琶等虚化的乐器,正在“演奏”。没有声音传出,但空气中那种琴弦颤音却陡然清晰、丰富起来,交织成一段空灵、忧伤又无比优美的旋律。

而在他们头顶的藻井阴影里,也悄然浮现出几个更淡的、如同飞天神女般的舞者墨影,随着无声的旋律翩然起舞,衣带当风,姿态曼妙却孤寂。

这些墨影同样没有实体,没有攻击意图,只是如同设定好的程序般,重复着“演奏”与“起舞”的意象。

“是‘琴阁’逸散的情绪投影。”通讯器里,莫子夏的声音适时传来,带着分析后的冷静,“右侧琴阁组的情绪流更为活跃,这些是伴随核心残留体‘乐师’而生的背景意象,无害,但可能带有轻微的精神沉浸效果。归南和言霜降已经接近琴阁核心,我们这边模型显示,琴阁内部规则‘韵律性’更强,可能有时间感知上的轻微异常。”

搬山云看着眼前这无声的演奏与舞蹈,有些出神,下意识地跟着那旋律的节奏点了点头。

霜雪成咬着棒棒糖,灰色的眼睛扫过那些墨影乐师和舞者。在他的感知里,这些由情绪和规则共同构成的“意象”,其“流动”的韵律,与整个画舫的“呼吸”,乃至画室里那股寂寥的情绪流,都有着微妙的联系和呼应。

这个副本……像一首庞大而残缺的古典乐章,每一个残留的情绪体,都是其中一个声部或段落。画师是沉静哀婉的慢板,这些乐师舞者是如泣如诉的行板,而尚未探查的“观星台”……又会是什么?

“走了,”霜雪成用棒棒糖的塑料棍指了指前方,“别光看,记下来。情绪投影特征:协同性、韵律化、无攻击性。”

他带头从那些静默演奏的墨影乐师中间穿过。乐师们对他的经过毫无反应,依旧专注地“演奏”着那听不见的哀歌。

就在他们即将走到左侧回廊尽头,前方隐约出现通往中庭的月洞门时,异变突生!

右侧回廊方向,陡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如同琉璃碎裂的声响!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琵琶轮指般的铮鸣,音调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惶与错乱!

通讯器里,归南急促的声音响起:“队长!琴阁核心!那‘乐师’残留体突然失控!情绪流暴走!它在攻击……攻击自己的‘琴’!不,是琴在反过来影响它!规则冲突!”

几乎同时,霜雪成和搬山云面前回廊两侧那些原本柔和流动的画屏,画面骤然扭曲!山水崩裂,花鸟哀鸣,仕女垂泪!那些演奏和舞蹈的墨影乐师舞者,身形也开始剧烈波动,仿佛信号不良的影像!

整个画舫左侧区域的规则韵律,被右侧琴阁的突然暴走所干扰,产生了连锁紊乱!

“左侧组,报告情况!”任桥霜冷静的声音传来。

“画屏异动,投影不稳,规则韵律出现干扰波。未受到直接攻击。”霜雪成快速回答,同时一把拉住有些发愣的搬山云,向后疾退几步,远离那些波动越来越剧烈的画屏和墨影。

他的感知全力展开。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尖锐、痛苦、充满自我冲突的情绪乱流,正从右侧琴阁方向如同溃堤的洪水般汹涌而来,冲击、污染着原本相对平稳的左侧“画意”区域。两股不同性质的情绪流互相冲撞、撕扯,导致局部的规则出现毛刺和褶皱。

更麻烦的是,他感觉到,脚下这艘画舫本身,那缓慢而稳定的“呼吸”节奏,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内部冲突,而变得……紊乱、急促起来。

“不能让它继续乱下去。”霜雪成盯着前方扭曲的画屏和濒临消散的墨影,眉头微皱,“两边情绪流冲突,会像绞索一样勒紧整个副本的‘喉咙’。得想个办法……让它们‘分开’,或者……找到个能同时‘安抚’两边的东西。”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腰间挎包。那里面,除了零食,还静静躺着那根来自古卷图书馆的、“静心镇纸”形态的指挥棒雏形。

或许……该试试那玩意儿了?

就在他心思电转之际,通讯器里传来了言霜降冰冷而清晰的简短汇报,背景是凛冽的剑气破空声与某种东西被强行“冻结”的细微脆响:

“琴阁核心,已压制。”

右侧那暴走的情绪乱流,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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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雪流年
连载中明梦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