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融入水底,危机似乎暂时解除。
但气氛并未轻松。
邢队盯着那面恢复正常的墙壁,又看了看疲态尽显的霜雪成,眼神沉凝。“搬山云,苏见星,扫描整个七号老宅及周边水域,包括水底。确认无其他残留异常。”
“是!”
两人立刻行动。搬山云的地脉感知再次探向水下和地基,苏见星则操控小舟搭载的高精度扫描仪,对建筑内外进行全方位检查。
霜雪成坐在船板上,又灌了几口能量合剂,苍白的脸色稍微恢复了些。他摩挲着空荡荡的脖颈,抑制器还扔在西线船板上。没有了那层隔阂,他能更清晰地感知到镜像区细微的变化——那种缓慢的“律动”依然存在,只是频率似乎比之前稍微……加快了一丝?而且,在刚才影子消失的水域下方,他隐约“听”到一种极其微弱、如同气泡从深水升起般的“咕噜”声,不是物理声音,更像情绪沉淀物被扰动后释放的余波。
“邢队,”通讯器里传来沈序冷静的声音,“西线稳定场状态良好,记忆簇释放速度已降至安全阈值以下,逸散碎片回收率百分之八十九。但核心未解压部分……结构出现变化。”
“什么变化?”邢队立刻问。
“解压进程暂停了。”沈序的光屏上,代表记忆簇核心的图标变成了一团缓慢旋转的、结构稳定的光茧,“但内部检测到新的、高度有序的情绪编码正在生成。像是……在重新‘打包’或‘转化’。性质待定,建议持续观察。”
暂停?重新打包?邢队眉头紧锁。这块来自演唱会的记忆碎片,到底在搞什么鬼?
“另外,”沈序补充道,“通过对已回收碎片中‘诗歌韵律’残留的逆向分析,我发现这些韵律结构与碧波谣镜像区基底情绪场中,某些极其古老的自然谐振模式,存在高度相似性。霜雪成刚才无意识的‘吟诵’,可能恰好激活或呼应了这种深层模式,从而增强了引导和安抚效果。”
也就是说,霜雪成误打误撞,用对了“钥匙”。
邢队看向霜雪成,后者正一脸“好累赶紧下班”的表情靠在船舷上,但邢队注意到,这年轻人的眼神深处并非全然的疲惫,似乎还有一丝……对于刚才那种“诗歌共鸣”效果的思索和评估。那不是好奇,更像一个从业者在评估新工具的效率。
“七号老宅扫描完毕!”搬山云的声音响起,“水下及地基未发现异常能量淤积或结构损坏。墙面残留的情绪波动已归于背景值。”
“建筑内部及周边镜像扫描正常。”苏见星也确认,“倒影误差完全消除。目标影子……确认为单一性、非扩散性异常,已无害化消散。”
听到“无害化消散”几个字,霜雪成悄悄松了口气。要是再来几个这样的“影子”,他念诗念到舌头打结也扛不住。
“收队。”邢队最终下令,“所有人员返回入口码头,汇总数据,准备撤离。沈序、姜崖,继续留守监控稳定场及记忆簇核心,每半小时报告一次状态。”
“明白。”
两艘小舟一前一后,朝着入口码头方向驶去。回去的路上,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默。每个人都清楚,今天的“复核”任务,意外揭开了一个远比表面复杂的局面。外来记忆碎片的介入、镜像区的系统律动、倒影实体化的风险……碧波谣这个被视为“安全无害”的观测区,其下隐藏的暗流,可能远超以往评估。
回到码头,技术支援小组已经待命。霜雪成被要求再次佩戴上经过校准的护身符抑制器——这次是升级版,据说能更精准地控制他的情绪场,同时允许在必要时开通更高权限的“定向共鸣”通道。
“所以,我成试验品了?”霜雪成捏着那个明显复杂了一些的护身符,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喜是恼。
“是重点观察和合作对象。”邢队纠正道,递给他一份电子文档,“这是今天任务的初步报告摘要,以及关于你能力与‘诗歌韵律’协同效应的初步分析。局里对你的表现评价很高。另外,”他顿了顿,“考虑到碧波谣目前的不稳定状态,以及你与这种环境的特殊互动性,后续可能还会有协同观测任务。当然,报酬和补助会相应调整。”
霜雪成扫了一眼文档上那一串补助数字,眉毛都没动一下。“行吧。有钱好说。”他麻利地把新抑制器戴上,依旧是那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样子。
搬山云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雪成哥,你念诗的时候,我感觉到周围的土石都在跟着轻轻震动!特别有规律!你这能力也太神了!”
“凑巧而已。”霜雪成摆摆手,不想多谈。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不是什么“神”,更像是某种……基于经验的直觉应用。就像他以前打工时,摸熟了设备脾气后总能找到最省力的操作方式一样。只不过现在“设备”换成了玄乎的规则和情绪。
苏见星正在整理设备,闻言抬头看了霜雪成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而姜崖和沈序还未返回,依旧在西线监控。
“霜雪成,”邢队最后交代,“回去好好休息。抑制器会持续监测你的状态,如有任何异常感应或不适,及时联系。关于今天事件的详细报告和后续安排,会通过正式渠道通知你。”
“知道了。”霜雪成摆摆手,转身朝着出口雾膜走去。穿过那层温凉的隔膜,现实世界傍晚略带喧嚣的空气扑面而来。他站在石桥边,回头看了一眼那看似平静的古旧桥洞。
碧波谣的水面之下,那块来自演唱会的记忆碎片,像一颗沉入深潭的异色石子,还在缓缓释放着它那矛盾的、冰冷的涟漪。而被惊扰的倒影,虽然暂时平息,但谁又能保证,不会再有什么东西,从记忆的深水中悄然浮起?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抛开。天大地大,吃饭睡觉最大。今天消耗太大,得回去好好补一觉。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个人终端轻微震动,收到一条加密信息。发信人显示为“社安局潜能者事务管理科——特殊推荐通道”。
霜雪成随手点开,目光扫过屏幕。
下一秒,他脸上的慵懒表情像是被冻住了,然后慢慢裂开,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荒谬、愕然、以及“你们在逗我?”的神色。
信息内容不长,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他脑门上:
【通知:潜能者霜雪成,依据《联邦特殊人才举荐条例》及你在“共振牢笼”事件中的卓越表现与规则适应性评估,你已获得第七区社安局特别推荐资格。经两仪学院招生委员会初审,你的档案已通过,现正式列入本年度两仪学院“预备特招学员”序列。】
两仪学院。
这四个字,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在霜雪成眼前。
他当然知道两仪学院。在这个世界生活了这些时日,哪怕他再懒得关心时事,也不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有熊联邦最高等级的异能者学府,传说中天才云集、怪物横行、卷到没边的人间地狱,同时也是无数异能者挤破头都想进去的至高殿堂。那里培养的是真正的战略级人才,是联邦对抗高危异常、探索未知规则领域的尖端力量摇篮。
无数顶尖世家的子弟,各大区倾力培养的超级新星,为了一个入学名额能争到头破血流。
而现在,这张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门票”,就这么轻飘飘地,通过一条内部信息,砸在了他这个只想躺平的前社畜头上?
霜雪成第一反应是:发错了。
但紧接着,下面那行小字让他确认,这不是玩笑:
【请于本年度9月15日前,持本通知及身份编码,前往两仪学院(第七区分部)完成预备学员注册及初步能力核定。此通知为强制性,逾期或拒绝将视为自动放弃推荐资格,并可能影响你与社安局后续的所有合作及资源配给。详细章程及《预备学员须知》见附件。】
附件里是厚达几十页的PDF,光是目录就让人眼晕。
霜雪成捏着终端,站在渐渐暗下来的古镇口,半天没动。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短暂宕机,然后重启后加载了一个完全无法理解的程序。
他都大学毕业多少年了?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加班加到怀疑人生,好不容易换了个世界,攒了点资本打算躺平,结果现在告诉他,要去联邦最高学府……上学?
还是那种一听就知道规矩森严、竞争惨烈、绝对跟“轻松”二字不沾边的鬼地方?
一股极其强烈的荒谬感和穿越(或者说重生)后罕见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甚至有点想笑,但又笑不出来。这算什么?命运的强制再教育?让他这个前社畜去体验一把顶尖“军校”生活?
关键这通知的语气——“强制性”、“视为自动放弃”、“影响后续合作”……软中带硬,根本不留拒绝的余地。社安局这是铁了心要把他塞进去,连带着之前碧波谣的“协同观测”,恐怕都是入学前的“热身”和“考察”。
他手指下滑,果然在附件末尾的补充说明里,看到了预料之中的内容:
【注:预备特招学员需在正式入学前,完成不少于三次的指定协同观测或低风险副本实践,以评估团队协作能力、实战适应性及规则理解深度。协同人员将由学院及社安局共同指派,可能包括同期预备学员,如:搬山云(土系潜能者)……及其他特招候选人。】
霜雪成的目光在“搬山云”和其他特招候选人”上停顿了一下。
原来如此。难怪邢队今天看他和搬山云的眼神意味深长。难怪任桥霜给他推荐这个副本。恐怕从演唱会事件结束后,社安局内部就已经在评估他,并且和两仪学院有了接触。碧波谣的“协同观测”,既是观察他能力的稳定性,也是两仪学院入学前的一次“预演”或“测试”。
这哪是什么“协同观测”,分明是入学前的“摸底考”和“组队预习”。
一种微妙的、混合着认命、嘲讽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在他心里盘旋。就像当年公司空降一个新项目,老板拍着他肩膀说“这是集团重点战略,你做得好前途无量”,实际上就是个大坑,但你还不能不跳。
他把终端塞回口袋,双手插兜,慢悠悠地朝着悬浮车站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透着一股与周遭年轻学生格格不入的、经历过社会毒打后的“沉稳”(或者说懒散)。
麻烦事总是一件接一件。
从要命的演唱会副本,到诡异的碧波谣水乡,现在又砸下来一个“两仪学院特招”。
前世的社畜经验告诉他,当反抗的成本高到无法承受时,最优解就是躺平接受,然后在规则框架内,尽可能找到最舒适、最省力的生存姿势。
两仪学院?上学?
行吧。
反正离9月15号还有段日子。
在这之前,大概还得跟搬山云那个傻大个,还有其他不知道什么来头的“特招候选人”,一起下几次副本,搞什么“协同观测”?
霜雪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点自嘲的笑容。
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至少,在“返校”接受毒打之前,先把这趟“公费旅游”的补助,还有后续“协同观测”的报酬,结清楚。顺便看看,那传说中的两仪学院,到底是个什么龙潭虎穴。
他这么想着,身影渐渐融入了古镇外渐渐亮起的、属于高科技城市的冰冷霓虹之中。
而在碧波谣镜像区深处,西线芦苇区的水下,那团被稳定场包裹的“记忆茧”,在无人注视的深绿中,极其缓慢地,又“呼吸”了一次。
这一次,茧壳表面,那丝宛如泪痕的纹路,似乎加深了一毫。
倒影之外,真实之内。
有些涟漪,一旦荡开,便难以真正平息。
而属于霜雪成的、通往联邦最高异能学府的崎岖前路,已然在黄昏水色的余韵中,悄然铺开。等待着这位内心沧桑却被迫重返“校园”的前社畜,一步一步,踩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