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安局的公务悬浮车无声滑入专用泊位,车门向上掀开时,霜雪成先探出半个脑袋,灰色眼睛扫了扫四周。
“……这就是‘碧波谣’入口?”
语气里听不出失望,也听不出期待,更像是对着天气预报说“哦,今天阴天”那种平淡。
眼前是第七区边缘保护性留存的一小片古镇区,白墙黛瓦倒还在,但墙角嵌着不显眼的能量稳定器,青石板路缝隙里偶尔闪过数据流的微光。空气湿润,飘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混合了水汽与植物清润的气息——但仔细嗅,底下还有一层极淡的、属于社安局标准环境净化剂的臭氧味。
带他来的任桥霜已经利落地跳下车,拍了拍根本不存在灰尘的米白色休闲裤。“就这儿。别看外面普通,里面才是‘镜像区’。邢队他们应该已经进去了。”她回头看了眼还窝在车座里的霜雪成,补充道,“你的‘观光许可’已经同步到你的个人终端,进去时自动验证。记住,你是‘特邀观察员’,任务是跟着巡逻队走,用你那双据说能瞧出不对劲的眼睛随便看看,然后——尽量别惹事,但也别真把自己当游客睡过去。”
霜雪成慢吞吞挪下车,反手扣上那顶常戴的深蓝色棒球帽。身上是简单的灰色连帽衫和黑色长裤,背了个看起来没装多少东西的挎包。“知道了。包吃包住,公费旅游,顺便当人形检测仪。”他总结得言简意赅,甚至有点过于精准。
任桥霜懒得纠正他这份懒散的精准,只是抬了抬下巴,指向不远处一座被淡青色薄雾笼罩的旧石拱桥。“入口在桥下。穿过雾就行。邢队会在里面第一个码头等你。我走了,局里还有报告要头疼。”她转身拉开车门,又停顿了一下,没回头,“哦,对了。里面有个新人,叫搬山云,土系潜力者。小伙子……挺有精神的。你多担待。”
霜雪成没应声,只摆了摆手,示意听见了。任桥霜的车无声滑走,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古镇安静的街口。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其他人注意,才慢悠悠朝石桥晃过去。靠近那层淡青色薄雾时,能感觉到空气中细微的空间折叠感,像穿过一道温凉的水膜。视野短暂模糊,耳边那些属于现实世界的、极远处的悬浮车流声和城市底噪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的宁静。
青灰色的天空,湿润的石板路,沿河的白墙民居,屋檐下暖黄色的灯笼无声亮着。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岸上的一切,清晰得有点过分。空气里有水汽,有隐约的、类似旧书页晒干后的气味,还有一种……霜雪成动了动鼻尖。
“低频情绪残留场。”他低声自语,“难怪任姐说适合‘观察’。”
他此刻站在一条临水的窄巷口,面前是一条两三米宽的小河,河水清澈见底,但往下看,深不见底,只有幽暗的墨绿色。水底偶尔会浮起一团半透明的、墨水晕染般的影子,晃一下又沉下去,像谁的记忆打了个嗝。
左手边十来米处,有个简陋的小码头,泊着一艘浅蓝色的电动小舟。舟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寸头,国字脸,穿着社安局标准的深灰色野外作业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道旧伤疤。他正低头看着手里平板一样的数据板,表情没什么波动。
另一个就显眼多了。接近一米九的个头,肩宽背厚,穿着有点紧绷的黑色训练背心,迷彩长裤,背着一个硕大的战术背包。短发硬得像钢刷,浓眉大眼,此刻正努力摆出一副“专业巡逻队员”的严肃表情,但那双眼睛已经忍不住朝霜雪成这边瞟了好几次,好奇几乎写在脸上。
霜雪成双手插在兜里,慢吞吞走过去。
中年男人——邢队——在他走到码头边时正好抬起头,目光扫过他,在他帽檐下的脸上停顿半秒,然后公事公办地点了点头。“霜雪成?我是邢振山,碧波谣镜像区本期巡逻队长。这位是搬山云,实习队员。”
“邢队。”霜雪成语气平平地打了个招呼,又朝那个大块头新人点了点头。
搬山云立刻挺直腰板,声音洪亮:“你好!我是搬山云,土系潜能者!请多指教!”说完还下意识想敬个礼,手抬到一半又觉得不对,尴尬地放下,耳根有点发红。
霜雪成看着他,眉毛都没动一下,只“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他的视线就落到了水面上,盯着某处倒影看了两秒。
邢队似乎对他的冷淡反应不以为意,示意他上船。“今天走东线水道,常规巡视,记录三处固定观测点的情绪浓度值,检查路标和静默锚状态。预计用时三小时。你跟着我们,可以随意观察,有任何发现或感觉异常,随时告诉我。”他语速平稳,交代清晰,是那种常年带队形成的、不说废话的风格。
小舟很稳,启动时几乎无声,沿着河道缓缓前行。霜雪成选了船尾的位置坐下,背靠着船舷,帽檐压得低低的,一副随时可能睡过去的样子。只有偶尔,他那双灰色的眼睛会从帽檐下抬起来,扫过岸边的建筑、水面的倒影、或者空气中那些几乎看不见的、缓慢流动的淡青色薄雾。
搬山云坐在船中段,负责操作一台手持式环境扫描仪,时不时报出数据:“情绪浓度,左侧民居区,标准值0.7,波动正常。”“前方岔口,水雾指数轻微上升,在安全阈值内。”他报得很认真,但每次报完,眼神都会忍不住飘向船尾那个看起来无所事事的“特邀观察员”。
邢队站在船头,目光平视前方,偶尔会根据搬山云的数据调整一下路线,或者用数据板记录什么。河道很安静,只有船身推开水面时极轻微的“哗啦”声,以及远处不知哪个角落偶尔传来的、极模糊的、像是摇橹又像是叹息的残留声响。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经过一处三岔河口。左边水道略窄,水面上飘着淡淡的雾气,右边水道宽阔些,水色也更清亮。邢队很自然地操控小舟准备往右转。
就在这时,霜雪成忽然开口,声音不大,甚至有点懒洋洋的,但在安静的河道上格外清晰:
“左边那条水道,水声听着有点‘打结’。”
邢队操控小舟的手立刻停住。搬山云也猛地转过头,看向霜雪成。
霜雪成没看他们,依旧侧着头,视线落在左边那条雾蒙蒙的水道上,耳朵似乎微微动了动。“不是水流声,”他补充道,语气还是那种研究天气似的平淡,“是水撞上东西,回音叠在一起,又没散开……像有个看不见的疙瘩堵在那儿,让声音绕圈。”
邢队沉默了两秒,手指在数据板上快速滑动,调出左边水道的实时扫描图。图上能量流动显示正常,情绪浓度也无异常。但他没有立刻质疑,而是看向霜雪成:“具体哪个位置?”
霜雪成抬起手,没怎么瞄准似的,朝左边水道中段、一处靠近岸边老柳树的水面指了指:“大概那儿。水面下……两三米?不确定。”
搬山云已经调转扫描仪对准那个方向,仔细看了半天,困惑地抬头:“邢队,扫描显示……一切正常啊。水下结构稳定,没有实体阻塞物,能量流也顺畅。”
邢队没说话,操控小舟缓缓靠向左水道入口,但没有立刻进去。他盯着霜雪成指的位置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数据,最后从腰间的小装备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圆盘,按下启动键。圆盘边缘亮起一圈微弱的蓝光,被他轻轻抛向那片水面。
圆盘落水,无声沉下。几秒钟后,邢队数据板上跳出一组新的、更细微的波动曲线。他盯着曲线,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不是实体堵塞,”邢队开口,声音沉稳,“是‘情绪淤积点’。浓度不高,但形成了轻微的回旋场,影响了那一片水域的能量和声音传导。扫描仪常规波段容易把它当成背景噪声过滤掉。”他抬头,看向霜雪成,“你怎么听出来的?”
霜雪成耸耸肩,重新靠回船舷,闭上眼。“就……听着别扭。”他显然不打算详细解释。
搬山云瞪大眼睛,看看数据板,又看看霜雪成,脸上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但又憋住了,只是那眼神里的佩服已经开始冒头。
邢队也没追问,只是默默在数据板上标记了这个新发现的“微淤积点”,备注:需后续观察,暂无风险。然后他操控小舟退出来,选择了右边的水道。
“保持观察。”他只对霜雪成说了这么一句。
小舟继续前行。搬山云再报数据时,声音里明显多了点兴奋,扫描得也更起劲了,时不时还偷瞄船尾,仿佛想从霜雪成那懒散的外表下看出点什么门道。
霜雪成对这一切毫无反应,好像刚才只是随口说了句“要下雨了”。他甚至在船身规律的轻微摇晃中,真的开始打盹,帽檐下的呼吸变得悠长。
直到小舟驶近一片相对开阔的水域,水面上聚集着七八只散发着浅蓝色微光的半透明鱼群——正是记录中的“荧光鱼群”。它们缓缓游弋,光影在水面投下梦幻般的波纹。
搬山云立刻被吸引,压低声音惊叹:“哇,这就是报告里说的情绪具现体?真好看!”
邢队也放缓了船速,示意可以稍作观察记录。
霜雪成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看着那群光鱼。看了几秒,他忽然轻轻“啧”了一声。
“又怎么了?”邢队立刻问,语气里没有不耐烦,只有专业的警觉。
霜雪成抬起下巴,点了点鱼群边缘一只孤零零的、光芒略显暗淡的鱼。“那只,颜色不对。”
邢队和搬山云都凝神看去。在浅蓝色为主的鱼群中,边缘那只鱼身上,似乎萦绕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色。
“报告里说,这里的荧光鱼对应正面情绪,颜色是蓝、紫、黄。”霜雪成慢吞吞地说,“灰白色……算什么情绪?‘无聊’?还是‘没睡醒’?”
搬山云赶紧用扫描仪对准那只鱼。仪器嘀嘀响了几声,显示出复杂的频谱。“情绪成分……检测到微量‘倦怠’与‘游离’属性,混合在主体‘宁静’中。比例很低,但确实存在异常。”他抬头,有些无措地看向邢队,“这……以前没记录过。”
邢队表情严肃起来。他操控小舟缓缓靠近,但保持安全距离,同时从装备包里取出另一个小装置——像一支笔,顶端发出柔和的白光,对着那只灰白边的鱼扫描。
“个体变异?还是环境影响的先兆?”邢队自言自语般低语,快速记录着。
霜雪成却已经移开了视线,望向这片开阔水域的对面。那里,岸边的老宅倒影在水里,清晰得诡异。他看着那倒影,忽然眯了眯眼。
“邢队,”他再次开口,这次声音里那点懒散稍微收了些,“对面那栋房子的倒影,窗户里……是不是有个人影晃了一下?”
邢队和搬山云同时抬头看向对岸实景。那是一座安静的、门窗紧闭的老宅,屋檐下灯笼静静亮着,毫无异常。
再看向水面倒影——倒影中,那扇窗户里,似乎真的有一道极其模糊的、像是有人侧身走过的暗影,一闪而逝。
但水面平滑,无风无浪。
倒影,动了。
邢队的手立刻按上了腰间一个类似通讯器的装置,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略快:“全体注意,东区三号开阔水域,发现异常镜像误差及荧光鱼个体变异。暂时定为观察级,提高警惕。搬山云,持续扫描该区域能量场和情绪流。霜雪成,”他看向船尾,“盯住那扇窗户的倒影,有任何变化,立刻说。”
搬山云紧张地握住扫描仪,目光不断在现实与倒影之间切换。霜雪成则已经调整了坐姿,依旧靠在船舷上,但那双灰色的眼睛却透过帽檐,精准地锁定着水面上那扇异常的窗户倒影,眼神里没什么紧张,倒像在看一场稍有波折的、不太费脑子的电影。
小舟静静悬浮在水中央。
水面之下,那只带着灰白边的荧光鱼,缓缓游向了倒影中那栋老宅的方向。
碧波谣的平静水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刚刚被惊动了。
队友终于要来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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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碧波谣】第一章